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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他分不清墨者和乞丐的区别。
于是我说:“我们墨者崇尚夏政,何为夏政?天子与万民俱作而食!只有劳动所得才能享用,那些不劳而获的人不配称为墨者!”于是我带头为传舍喂马,子淇砍柴,滦平修葺门窗,其他四人也各有所出。传舍的邮丞深受感动,给了我们清水和食物。
原本只是解一时之急,谁知却被他们视作了新的戒律,而且深合墨义。在到达第二个传舍的时候,六人主动上前找活干,由我向邮丞说明身份,用劳动换取食物。邮丞很高兴地接受了,提出了工作要求,让人给我们准备伙食。
在干完活吃完饭后,我们在传舍的大堂里休息,遇到了两位结伴出游求仕的士子。
说是两位士子,实际上却有浩浩荡荡十多余人。只是那些人作为随从,所以被人直接无视了而已。
“咦?什么时候流民也在传舍里休息了?”其中一个士子惊讶叫道。
他的仆从手持扫帚,上前道:“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么?还不去马厩睡!”说着就要动手“扫除”我们。
从子淇的身材上就能看出他的心脏压力有多大。但凡心脏压力大的人,脾气都不会好。怒而跃起的子淇一把抓住了那人的扫帚,毫不费力地就夺了过去,继而一脚踢在那人胸口。
只听到咔嚓一声声响,那人整个地倒飞出去。南郭子淇是天生神力,很小就能掀翻一头百十斤的公猪,独自操刀杀猪。脚上的力量比之手臂更是大了数倍不止,一般人在毫无防备之下怎么能够受得了?
见我望向他,子淇喃喃道:“夫子,这厮虽然无礼,我却已经收了力。”
收力了还踢断了人家的肋骨?
我无奈地朝那位士子长揖道:“我等皆是墨徒,并非乞丐,得罪之处还请见谅。”那两个士子惊愕地看着地上打滚的仆役,吓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其他仆从也都如临大敌,紧张兮兮地看着我们。
我上前一步,柔声道:“这位大哥恐怕被踢断了肋骨,若是贵处没有医工,鄙人请求一试。”
师父传授给我的医术杂乱无章,更多是就病说病,从未系统学习过。中医体系在这个时代还只是萌芽,许多诸侯的王宫里也多是巫、医并存,而且巫为主,医为辅。好在山里孩子总见过骨折,就算人不骨折,猿猴也会经常骨折跑来求救。在我看来,骨折无非就是正骨、固定两个步骤。
真碰到粉碎性骨折就可以宣布听天由命了。
还好,他是单纯性肋骨骨折,可以说是最简单的骨折了。肋骨的尖端没有刺破肺泡,没有血胸气胸,只要正骨之后固定就行了。我轻轻摸着那个仆役瘦骨嶙峋的胸膛,突然道:“那块金子谁掉的?”在那人顺着我的目光望去的时候,我以最快的速度和最大的力量,将他断了的肋骨板正。
那人在剧痛之下正要打滚,我已经叫了子淇上来按住他。
以南郭淇的力量,就是野猪都别想翻身。
正骨之后只需要一点点时间,痛感就会过去。我又让人找来两根笔直的木杆,固定前胸后背,用麻布缠裹起来。
“多喝水,多咳嗽排痰,多吃菜和肝,能够好得快些。”我对伤者道。
旁边那两个士子上前见礼,其中一名年纪较长者道:“在下梁成,这位是舍弟梁惠。”我一眼就看出那位梁惠是女的,知道他们在路上不方便,没有点破,答礼道:“鄙人墨燎,这几位都是鄙人同伴。”南郭淇滦平等人纷纷上前见礼,也不说话。
刚发生了不怎么友好的事,所以双方只是见过礼,便各据一角,各自休息。之前的事自然掀过不提。眼下虽然是战国乱世,却不是武侠世界,没有人说吃了亏就一定要报仇才算了结。梁家带了女眷出门,肯定也怕节外生枝惹来麻烦。
我让子淇帮我打了水,净了净手,将声音压到只有我们几人能够听清,道:“子淇,世界如此美好,你却如此暴躁,不好,不好啊。”
南郭淇十分羞愧的低下了头。
说起来南郭淇比我大了足足有十岁,一副三十多岁大叔的模样。既然他叫了我夫子,我也不在乎把他当做学生。我这边一说话,又引来了那边的主意,连咀嚼声都小了。我望了过去,正好看到梁惠充满惊讶的目光。
她见我也在看她,不由低下头假装扒饭。
“子墨子第一看重的就是非攻,你忘记了么?”我并没有就此放过教育南郭淇的机会,既然借助墨家势力,就必须有一批忠于我的墨门骨干。而且我固执地相信,信仰越坚定的人就越不可能背叛。
星火燎原 第9章 第九十二章 墨徒(三)
“但是他先辱夫子的……”
“非攻不是这个意思,”我叹了口气,“你们都读过《非攻》篇么?”
众人有的摇头有的点头,有的迟疑不定。南郭淇羞愧道:“只是听过。”
“《非攻》并非是说后发制人,其精髓乃是在终止损人之争。”我道,“子墨子在《非攻》开篇就以有人入他人园圃举例,证明其不义,必有所罚。那么我反问一下,若是我为了保护我的果子而驱赶这个不义之人,是否也是不义呢?”
“当然不是。”众人道。
“如果他只是来偷我一个果子,我却呼来街坊四邻,放出恶犬,屋顶上放置弓箭,千百矢加诸其身,恶犬啃噬其骨肉,乡人乱棒将其打成肉糜,如此我是义还是不义呢?”众人默然,谁都知道这么夸张的事有些恶搞,不过这也正是我要说的“防卫过当也是不义”。
“但是,夫子,”南郭淇辩道,“我墨者的尊严就不用维护么?”
“对于尊严的维护,不能使用暴力。”我道,“我是如何得知的呢?我在山中,当山谷吟诵《国风》,山谷就会回以《国风》;诅咒辱骂,山谷则回以恶语。待我离去时,山谷因为我的吟诵而愉悦么?因为我的辱骂而气恼么?作为一名墨者,难道连山谷一般的胸襟都没有么?”
见他们不说话了,我又道:“再请教诸位,为什么子墨子自称鄙人?为什么墨律中要我们断发短衣,不高车,不冠冕,不丝履,不可蓄养仆从,不可纵情音乐?”
“请夫子赐教!”六人齐齐拜道。
“我幼年时以为必自辱而后方能磨砺心性,坚定信念。”我笑道,“不过现在我才知道子墨子所想更加深邃。”我发现自己的声音渐渐高了,非但这六位墨者,就连梁氏的兄妹和他们的随从也都安静地听着。
这就是我的第一次布道?我真的能承载他们的信仰么?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们都叫了我一路的“夫子”了。
我索性放开了喉咙,道:“子墨子是以这种自辱提醒自己,普天之下还有人穿不暖,食不饱,卧不安!普天之下还有人为奴为仆,受尽屈辱折磨!普天之下还有人孤行独处,朝生暮死!我墨者若是不能与这些人同苦,怎么可能时刻牢记兼爱呢?如果不能感同身受,怎么可能为了这些不相干的人出生入死!”
竹木筷掉落在地,发出一声巨响,打破了屋里的静谧。虽然我不赞同墨子的思想,但是对于墨子殉道一般的执着和无私,还是十分钦佩的。说完这段话,我自己都被感动了,心中暗暗发誓:“今日小子借墨学而起,惟以良知为证:日后无论何种情形,绝不故意扭曲墨义,歪传墨经!子墨子在天之灵,当明鉴之!”
“先生,”梁惠走了过来,行礼如仪,“先生所谓的《非攻》,与在下听说过的《非攻》不同,不知到底是谁错了。”
我起身回礼,道:“鄙人斗胆猜测,君子所谓的不同,未必就是真的不同。”
“哦?还望先生赐教。”
我想了想,道:“有时候人们为了证明某事,讲述某个道理,往往会引用子墨子的话或者文章,其中也不乏断章取义,只求方便自己之人。如此扩散开来,往往就成了讹传。君子若是不信,可以玩个小把戏。”
“小把戏?”梁惠好奇地看着我。
“君子与家中仆从相处也久,可排定序列,以耳语依次传言,看看到了最后还是不是那句话。”我笑道,“若是不信,可以回去传‘依法不依人,依义不依语’。”我压低声音道。
梁惠真是个较真的女孩,居然真的回去玩这个游戏了。我们这边也坐成半月形,看他们依次耳语,很期待最后这么一句话会走样成什么。
当最后那个仆从高声喊道:“愈发荷叶冷,月亮薄日出。”
我们这边顿时笑翻了,很快他们那边也跟着笑了起来。我不得不承认,刚听到的时候甚至没听懂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梁惠再次走回来,脸上微红,也不知道是害羞还是兴奋了。她道:“这只是音讹,若是写成文字便不会如此了。”
我让从滦平的行囊里取出毛笔,沾了水在地板上写了一句话: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请君子试断之。”我微笑道。
这句话出自《论语?泰伯》,是千古疑案。到底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还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前者是说民众只能利用,不能让他们知道道理。后者完全相反,是说民众如果做得行,那就让他们继续如此。如果不行,那就得教育他们。有需要的政客偏向于第一种,走精英群愚统治方式。有良心的人会考究孔子的一贯思想,认为“仁者爱人”的孔子肯定是说第二种。
梁惠想了想,将笔还给我,道:“夫子一定有教于我。”
我接过笔,放回滦平的行囊,道:“不敢称教,还是那十个字。依法不依人,依义不依语。”
子墨子虽然去世了,但是他指明了墨者的修行方向,指明了墨徒面临的各种诱惑,这些都是墨家门徒的“法”。在子墨子之后,虽然有禽子,有孟胜子,有田襄子,有腹子,但他们都不可能背离子墨子留下的法,所以我们这些晚辈后学不必因为世上再无子墨子而迷茫,只需要依照墨法走下去就行了。反之亦然,如果钜子在行止上与子墨子之法相悖,我们必然依据墨法而非依他。
依义不依语也是一样。语言有沟通交流之善,也有局限偏颇之害。诚如我可以用语言告诉大家如何到达这处传舍,但是我绝无可能用语言告诉大家这所传舍里的一草一木,一几一席,一虫一鸟,甚至耗尽词汇说上十日,也不如你亲自看一眼摸一把。这就是语言的局限。在实际情况与子墨子经文中难符,不能适用的情况下,我们就该依据墨义行事。
所以说,墨义是不能质疑,不能篡改的,是墨学的精髓所在,是子墨子毕生所求的境界,也是我们这些墨家门徒所应当恪守终身矢志不渝的信条。
我说得平平淡淡,这些听的人却个个激动不已。一直坐在远处的梁成也一步步挪了过来,等我讲完的时候他已经坐在了第一排,跟我面对面。我冲他微微一笑,往后挪了挪,因为我实在不习惯跟人这么接近。
“某游学列国,也曾受教于稷下。尝听闻宋钘子、尹文子传说墨义,有惑于心,敢请教夫子。”梁成道。
“疑义相与析,请先生指教。”我道。
“墨氏以为天之有志,兼爱天下百姓。鬼神有灵,于人间之事会赏善罚暴。”梁成道,“那为何不义之君仍坐高堂,锦衣玉食。行善之人遭逢天灾人祸,辗转沟壑?”
我闭上眼睛,深口气。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