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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妹!赵国有过穷人任大司寇的前例么!
我在信期的搀扶下上了一辆素车,没有漆绘公室的标识和繁杂的饰品。不过从轮子的高度就知道它的主人来历非常,所谓高车是也。我觉得这车比旁边停着的那些王室用车要好很多,那些车看上去就像是暴发户坐的,这车才是摘了标识的宾利。
太阳渐渐热了,落在身上的阳光微微发烫,让我又有些晨困。看看两旁的景色,回到邯郸城还需要一会儿时间。在这个慢节奏的世界里,我完全可以暂时抛开沙丘的压力,先回家睡个回笼觉什么的。不过首先得放下车帘,否则这么暖和地晒着,我在车上就会睡着过去。虽然车座的位置足够我躺下,但实在有碍观瞻,即便放浪如我也不得不顾忌一下民众的目光。我在民间的声誉可是很不错的,别因为这个小事破坏形象。
我打了个哈欠,御者响了一记鞭,马车驶进最后一个弯道,只要绕过这座三十多米高的小山丘就能看到高耸的邯郸城墙。我觉得我的神智已经开始离开身体,马车颠簸的节奏完美地起到了摇篮的作用。就在我已经恍然入睡的时候,突然心生警兆,整个人像是被电了一下,原本已经模糊的视线突然清晰起来,目光自动聚焦在山丘的树林之中。
这一刹那,腰间腾起一股寒流,浑身寒毛尽竖。我抽出佩剑,顶在御者腰间:“回宫城!”
御者大惊之下差点翻车,不过马儿在他高明的驾驶技术之下还是稳住了急转弯带来的震荡。看他这么服从,我心中的警戒稍稍放松了些,将剑收了一些,不小心捅进去的话就乐呵大了。
“大司寇……”御者声音嘶哑,“小奴可有冒犯之处?”
“前方有贼人埋伏。”我对他道。
御者的脸色都变了,加了一鞭,马儿跑得更快了。
作为回应,身后传来了马蹄踏地的踢踏生。我回过身,看到十来骑人马追着我们,一色的褐色短衣,披头束发,看不出是谁家的手下。这些骑手都是老手,放松缰绳,使其不勒马胸,好让马跑得更快。他们没有佩戴弓箭,明显是要拦截我们之后肉身搏杀。我看了看御者的身材,比我壮实一点,但跟后面追兵中最瘦弱的那位比起来还有些差距。
为今之计,只有快马加鞭逃回宫城求救了。
从那些马匹的身高腿长上看,都是优良得可以作为赛马的代马,要想跑赢一辆马车实在太没有悬念了。
我实在不想坐以待毙,但的确又帮不上忙,不由心中焦急。眼看着后面的追兵越来越近,背后腾起一股凉意。
起风了!
我感受着风向,毫不迟疑地宽衣解带,脱下宽大的深衣,绑在车后支撑车篷的木柱上。风渐渐大了起来,将衣服吹胀,不知是这种临时挂起来的帆的确有用,还是我的心理作用,好像马车跑得快了许多,甚至拉开了后面追兵的距离。更可能是眼不见心不烦,被衣服这么一挡我就看不见后面了,正好可以专心想想怎么躲过此劫。
莫若等会转道的时候跳车躲进山里?
我估测了一下车速,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更害怕御者被他们抓住之后出卖我,这里的山也只是山丘,没办法藏人。更何况我也不是特种兵出生,进山也未必逃得了追杀。
眼看又要进入直道,后面的追兵要追了过来,前方也传来轰隆的车声。
除了骑兵还有战车?
我惊诧了,谁这么恨我!
从事发到现在,我一直在考虑如何脱困,故意不去想是谁埋下的这支伏兵。一旦要考虑幕后主使,就得考虑自己是否已经暴露。其实我有什么好暴露的?我是主父的信臣,这是公开的事。至于告发李兑,我相信主父不至于在这点上把我泄露出去,而且每次我们谈沙丘的事都很注意,一个寺人都不曾出现在左右。
我只是个人畜无害,洞察力比较强的朝堂新贵,谁会非要置我于死地呢!
前方的车轮声越来越近,一辆高车出现在我面前。
我总算松了口气,来者车旗上打着“剧”氏字样。虽然不知道是剧家小谁,反正敢明目张胆地打出旗号肯定跟后面那伙人不是一起的。有高车的家族非富即贵,这样的人出行可不会像我连侍卫都没有。
对方见到迎面狂奔来的马车,当即选择刹车,以免避让不及。因为马车并没有刹车系统,所以他们的两匹马打了一个大大的圈,方才停了下来。我的御者也把他们视作救星,放慢了速度从旁边穿过。
我冲对面车上的一老一少喊道:“在下大司寇狐婴,为盗贼所追杀,恳请先生出手相救!”
那老者还没说话,老者身边的少年已经跃下了马车,脑后马尾长发一甩,腰间佩剑已经出鞘,白刃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目的光斑,只听他暴喝一声:“剧子辛在此,何方蟊贼胆敢张狂!”
那一刹那,我仿佛看到了天神下凡,英勇无敌的小英雄!
风起沙丘 第53章 第五十一章 安阳君(一)
刹那的芳华。
昙花一现。
世界太残酷了。
酷酷的剧辛高举着佩剑,一夫挡在众贼面前,宛如山势。
他喊道:“给我拿下!”
他在跟谁说话呢?我被雷到了,他以为自己身后有千军万马么?我是不是应该继续加快速度跑路啊?喂!御者,你停车干嘛?快逃啊!这小子完全靠不住!
似乎为了印证我的想法,剧辛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的家兵侍卫并没有跟上,果断地将剑插回剑鞘,跑回高车,敏捷地攀了上去,冲他家的御者喊道:“快逃!”
要是以后开创小金人奖,我一定会建议主办方给你颁发一个“本世纪最佳丢人现眼奖”。
好在剧氏的家兵很快就追了上来,黑压压看起来有二三十人,手里持着长剑木杖,还算有点威慑力。那帮强贼见来了援兵,也不恋战,掉转马头就跑了。
我总算松了口气,下了车,走向剧氏,行礼道:“狐婴谢过剧子高义。敢问大人尊号?”
那人听我报了官号姓名,做出一副惶恐的模样步下高车,回了一礼,道:“中大夫肆师剧方,见过大司寇。”
我不等他把礼施全,连忙上前托住剧方,道:“若非大人,某家今日恐怕难逃斧钺之祸。”
剧方直起腰,往强贼们逃跑的方向看了一眼,恨恨道:“早听闻大司寇秉公直断,不料竟遭奸人嫉恨至此!大司寇出行,怎的不带仪仗侍卫?”
咳咳,你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现在礼崩乐坏,很多都不合规矩。大司寇位列五官,按照周礼是应该由卿士出任,出行仪仗护卫也都有明确规定。不过赵室只给我一个上大夫的爵位,我向谁说理去呢?肯定是赵雍那个懒得读书的家伙拍拍脑袋做出来的事嘛!
再说仪仗,你也知道官员出行有仪仗有护卫,但是谁出钱呢?公款都被我挪用得差不多了,让我从哪里去挤钱出来搞仪仗?你们这种大家族是不会理解这种没钱用而蛋疼的感觉滴!
“谋国不及谋身啊。”我感叹道。
“狐子这才是古君子之风啊!”剧方又拜了一拜,叫过那个最佳丢人现眼奖内定得主,“还不过来给大司寇行礼!”
“小子剧辛,见过大司寇。”那孩子倒是大大方方上来行了个晚辈礼,虽然我这个身体比他大不了几岁。
照道理说,我应该夸奖他几句,比如“少年英雄”啦,“有胆有识”啦,“古道热肠”啦……不过最后我鬼使神差地说了句:“小子,手脚挺快的嘛。”
“那是!”剧辛居然一脸得意洋洋。
我发现剧方满是沟壑的老脸变得红彤彤的。
剧方轻咳一声,问我是否跟他一起回邯郸。我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我由衷不相信自己判的那些毛贼会有胆量骑着代马中途劫杀我,所以回到邯郸也是一样危险。这次意外碰到了剧氏,还不如趁此机会借他的护卫回宫城找赵雍要一队人马保护我。
“从他们只派了十余骑这点上,可以推测他们知道我没有带随从。”我道,“而且我今天入宫离宫的时间刚好和朝会错开,若不是剧方来跟宫中对接沙丘大朝礼仪事项,很有可能就被他们得逞了。”
我见赵雍闭口不语,索性直接道:“他们的耳目是宫中人。”
“你觉得谁可疑?”四下无人,赵雍低声问我。
“你贴身内侍基本都……”我见赵雍脸色变了变,心中一阵快意,“没什么问题。”
如果是贴身内侍出了问题,那么这些人就不会在我回邯郸的时候拦截我,而是在信期出宫接我的时候就劫杀我。因为是急召,所以我从邯郸出发的时候肯定不会有侍卫跟随,反倒是离开的时候不能肯定赵雍会不会派人送我回邯郸。这样推理下去,在我离宫的时候对方才联络人手,中道埋伏。
我走的是宫城到邯郸最近的官道,又没有什么捷径小路,他们是怎么超过我并且还来得及伏下人马的呢?而且据信期说,内侍要出入宫城几乎不可能,非但手续繁杂,还要看长官的心情好坏。
“现在是不是有信鸽了?”我问赵雍。
赵雍一脸茫然:“信鸽是什么?”
信鸽还没有被挖掘么?
鸽子这种鸟类有极强的归巢意识,对于它们来说,只要不是出生地,都充满了危险和不舒服,所以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以最快的速度返回鸽巢。我记得上学的时候学过一篇课文,说的就是信鸽传递消息的故事,不过背景是公元前的古希腊。没想到现在中国还没有普及飞鸽传书。
“宫里有人养鸟么?”我问赵雍。
赵雍当然不会知道。于是叫来了信期,但是信期一口咬定:“不可能有人养鸟啊,宫里的内侍住的都是通铺,每人也就一张席子而已。”别说养鸟,就是私人物品都没有。
“鸟会传书?恐怕只有你狐子能养出这么聪明的鸟吧。”赵雍也是一脸不信。
别小看鸟类的智商和记忆力,有些鹦鹉比人都聪明。
“你吃鸽子么?”我又问。
赵雍点了点头。
鸽子的营养价值比鸡还高,体型没有鸡大,价格却和鸡差不多,只有贵族才吃得起。既然赵雍也吃,那么王宫之中必然有饲养鸽子的地方。赵雍给了我一队亲卫,在信期的带领下直扑尚食监。
尚食监在宫城的西北一角,占地不大,其中庖厨往来,杂役乱窜,看着十分混乱。地面上满是杂毛残血,墙壁上随处可见烟熏火燎的痕迹。闻着那股混杂了不知什么味道的气味,我明白为什么孟子说“君子远庖厨”了。
在这里阉人的地位比一般人高,信期这么个不长胡子的男人甫一出现,满耳的嘈杂声就像突然消失了一般,甚至听得见亲卫身上甲片的嚯嚯摩擦声。
“就是这里。”
信期随手拉了个杂役带路,很快就找到了鸽舍。
鸽舍做得很给力。实木搭成的小屋子,分成四格,里面清扫得干干净净。一对对的鸽子敏锐地看着我这个外来客,微微往里挤动。我看着这些灰色的鸽子,并不能分辨出肉鸽和信鸽的区别。在现在这个时代,育种还只是一种朦胧的概念,应该也没分得那么细致。
负责鸽舍的杂役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居然敢给大王吃死鸽子!带出去交给司寇署发落!”如同事前约好的,信期大声宣布那个杂役的罪状。在喊冤声中,杂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