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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把年纪足不出户,需要你办什么事?”徐劫不以为然道。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他突然放软了口气,又道:“是这,连儿年纪还小,一直跟着我这个老朽,也就不能得到童年的乐趣了。我想让他去小学进学,跟同龄人一起,适宜他的心智长育。”
安插个学生当然不是问题,现在又不可能有什么“招生名额”……不过鲁连那个小鬼头去上小学,那不是等于去砸场子的么?他那个脑子教小学都够了!
“这不行,”我连连摇头道,“你家鲁连是有乐趣了,他那些同学呢?都给鲁连当伴读?许多大人在鲁连面前都自惭形秽,你让人家娃娃的自信心受到创伤怎么办?不行,绝对不行!”
“真不行?”
“真不行。”
“那我要去教小学。”徐劫一副老脸不要耍无赖的神情,“你还能不让我去?”
我只得陪笑道:“夫子要是愿意,我便在泮宫再开一门势数让你执教?”
“少来这套。”徐劫貌似铁了心,“老夫只教小学!”
“小学都是我的墨门种子,你可不能染指。”我板起面孔。
“我怎么记得你说过,那些犯事的官员可以用发配执教来赎罪呢?”徐劫寸步不然。
我见徐劫软硬不吃,只有使出大招了!
“先生怎么忍心弃我而去啊!”我稽首在地,大声放出哭腔。
徐劫果然无语了。
不过同样都是心志坚定的人,所以我们谁都没有让步。
直到冯实进来,说是门口有人送了一封信。
送信的人已经走了,没有留下任何身份。信函里只有一片竹简,上面写了一个奇怪的地址——沙丘离宫东南三里柏树林。
这是约见?
不会,连名字都不留下,我堂堂上卿右师怎么可能前去赴约?
上面没有写时间,说明我无论何时过去都会看到某样东西。
沙丘,真是个让我不愉快的地方啊!
好奇心折磨着我,让我一天比一天更想知道这个地址到底意味着什么含义。
“袁晗,派人去看看。”我将竹片交给了袁晗。
过了两天,前去探访的人回来了。
“主公,那里除了柏木成林之外,只有一座荒冢,有墓碑,上面刻着‘邯郸狐家妇’。”袁晗向我禀报道。
“喔……”我知道了。
当时在沙丘事情一件连着一件,我连此生母亲的葬身之地都不知道在哪里。不可否认,那时候生母撞柱而死,对我的心理冲击还是很大的。紧接着回去之后又碰到了小佳说苏西出走的事……回想起来还是一团黑云笼罩。
“我知道了。”我点了点头,“让那个侍卫带点人,去将坟墓修葺一下。不用太铺张,只要干净。”
“臣明白。”袁晗告辞而出。
是什么人会莫名其妙给我一个这样的地址?我心中闪过几张面孔。知道这事的只有赵何、赵成、舒龙、赵胜、公孙龙……赵何未必知道那妇人就是我的母亲,就算他知道也不会用这种手段。
赵胜和公孙龙都太年轻。尤其是公孙龙,作为一个谋士,他见招拆招动动嘴皮子还没问题,但是让他想出环环相扣连我都看不出下一步走向的计谋……太难为他了。
只有赵成和舒龙。
舒龙是赵成的门人,所以归根到底还是落在赵成头上。
赵成给我这个消息,目的是什么呢?
这实在有些太费解了。赵成不是一个热心肠的人,我深知他不会做一些没有意义的举动。像这种没有实际意义的行为,一般都是试探。那么说来,赵成还是没有放松对我的警惕,想知道我的立场么?
还是想再一次激怒我?
我突然想起一件往事。
那时候我正春风得意,年纪轻轻就任这个国家的大司寇。时任大司马的赵成,转任大宗伯,因此在府上备下筵席,我也在受邀之列。就是那次的筵席,赵成故意将我的席位放在了剧方身侧。那时候剧方只是个肆师,而我是五官,这种羞辱就像是当众吐了口浓痰在我脸上。
我已经不记得我当时是怎么发飙的,但是最后我拿着礼物回家了。赵成当时装作喝醉,回避了我的激烈反应。
现在看来,我那时候还真是天真幼稚,一下子就被赵成摸透了底。甚至可以说,那是我和赵成的第一次正面交锋,而我败得一塌糊涂,多年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败了。
我固然不堪,赵成也实在太强横了一些。
这次他故意把我母亲的葬身之地告诉我,是想跟我继续作战么?
没有关系,战书我接了。
——这些日子以来,我从没有放下过苏西。即便你不来找我,我也不会放过你,赵成阁下!
我将这事当做故事告诉了徐劫,徐劫只是笑我,并没有说什么。不过从他飘忽的目光中,我知道他已经在脑子里勾画与赵成开战的预设。我倒不着急,反正这么多年都等下来了,还在乎那么几天么?
现在的我可不是当年那个没有根蒂,随便你蹂躏的毛头小伙子了。我有墨家钜子这个分身,雄厚的墨家力量掌握着泮宫、共济会、陶朱氏,是我坚实的后盾。
我有连瑞、皋安、仇允、十三郎,他们四个是赵国的重臣,随便哪一个都不是赵成一句话可以碾死的。而他们集合起来的力量,就连赵何都不得不慎重以对。
除了这些,赵奢还领兵在外,就在北地三郡的三角延伸线的交点。
我还有苏秦在齐国、魏无忌在魏国。他们都可以是我的外援。
这些,赵成若是有心或许也能查出一二。反正我和墨学的关系几乎等于昭告天下,连瑞和我暗通曲款也是赵成心知肚明的——甚至让我回来这个消息就是赵成委托徐劫转告的。小司寇仇允是我的门生故旧,这自然更没话说。光是这些明面上的力量就足以让赵成谨而慎之了。
至于暗中的力量,月姬掌握的有美闾、魉姒的越女社、我的暗驭手……这些都是含着剧毒的蛇牙,李兑至死都不知道自己撞在了多么厚的铁板上。
诚如我当年一模一样。
“主公,滦平求见。”冯实打断了我的思路,沉声道。
踔厉风发 第4章 第二三一章 农家(一)
我换上了墨燎的装束,从密道出关,在偏厅接见了滦平。
之前我们朝夕相处,现在同处一城,想见一面都要等待良久,有时候碰上我出去还见不着。这让我多少有些不舒服,但是滦平他们真的相信我在闭关写书,将子墨子的智慧用文字更精妙地阐述出来。
“这二位是?”我看到跟滦平一起来的还有两位中年人,面貌相似,约有四五十岁的年纪。他们身穿褐衣,皮肤粗糙,手脚粗大,是标准的劳动人民形象。虽然脸上沟壑纵横,眼角布满了深深的鱼尾纹,但是双目精光闪烁,自然有股正气。
看一个人的修养,可以从他的举手投足中判断。看一个人的人品,眼睛的确是最好的窗户。
关注之间,我已经向二人施礼,口称道:“墨之燎,拜见二位先生。”
“钜子无它!”二人很利索地起身答礼,然后方才主宾入座。
我看了一眼滦平。滦平冲我一笑,道:“夫子,此二位乃农家君子,是许子门徒。之前学生对夫子说过的。”
“然。”我揖礼道,“当时未能见客,是鄙人轻慢君子,还请贤君子不要怪罪。”
“不敢。”两人回礼如仪。
他们让我觉得有些奇怪。
许行是楚国人,后来在滕国受到了滕文公的重用。当时滕文公带着一干宗室,身穿褐衣,和许行一起下田种地。可以说农家发展的顶峰是在滕国文公执政时期。
在我蜷曲在相邦府里读书当米虫的时候,宋国灭了滕国。那时候许行已经死了,他的门徒四散,列国间再没有听说过有成气候的农家势力。
因为农家代表着广大农民的诉求,可以与墨家立足小手工工业者形成天然同盟,所以他们来找我并不奇怪。
让我疑惑的是,他们在礼节上一丝不苟,像是浸淫此道多年。
后世一直说中国是礼仪之邦,在战国时代之前,或许的确如此,但是即便春秋之世也不可能人人都能行礼如仪,充其量只能掌握礼的内涵要求罢了。就比如我们墨门之内,我作为钜子还好些,其他人都是直呼其名,从不用敬语,更不会见面分别都正儿八经地行礼。
农家门徒这么讲究礼数么?
“在下陈相,这是舍弟陈辛。”看上去更苍老一些的中年人道,“多谢钜子拨冗以见。”
“孤陋之人,敢问二位先生今日至此有何赐教?”我问道。
陈辛看了看滦平。滦平道:“夫子,当日夫子要我等着手研发的曲辕犁,已经制成了。”
“哦。”我表面上并不激动,内心中却难免翻腾。曲辕犁这东西真是那么没有技术含量么?我已经做好了十年的漫长周期,你们这就给我搞定了?
“效果如何?”我追问了一句。
“日耕倍之!”滦平有些激动,他知道我没有下地干过活,不厌其烦地从头给我解释起之前耒耜耕地。
那是农民手把耒耜柄,脚踏刃部,把锋刃刺入土中,向外挑拨,把一块土掘起来。耕地就是把土一块一块地挨次掘起来,耕作的人需要掘一块,退一步。这种后退间歇的耕地方法,用力多而效果差。
有些小康之家和富裕农民,数代之前就有用牛耕犁地。现在的牛耕有双牛单辕犁,也有单牛双辕犁,唯一的共同特点就是犁辕是直的。也就是我所知道的直辕犁。
滦平说的日耕倍之,指的就是曲辕犁比直辕犁的效率提高了一倍。
“陈相陈辛二夫子常年在田中耕地,于农事了如指掌。”滦平道,“弟子先学了耒耜,又学了牛犁,隐约有了些感悟,便画了施力作用图。”滦平说着,从身边的木函中取出一卷纸图,走到我面前毕恭毕敬地展开给我看。
那是一幅很形象的力学指示图。最上面是使用耒耜时力的方向,其次是直辕犁犁刃的作用力方向。最后一张图看得我手上一抖,正是我在历史课本插画里见过的曲辕犁。犁辕由直的改为上曲,套上牛之后犁刃呈一个角度倾斜,将向前、向下的两个力形成一个斜下向的合力。
就是这个!
我抚了抚滦平的背脊,道:“就是如此!”
“呵呵,”滦平笑着回道自己位置上,“夫子当日说一年不成两年,两年不成十年,若是没有二位陈氏夫子相助,或许十年都做不出来。”
我有些疑惑。运用基础的物理知识不是已经解决问题了?滦平随即告诉了我曲辕犁的技术难点——曲率。
曲率这个概念尽管我没有讲过,但是日常生活中就能观察到,并不算深奥。问题在于曲率的计算……对此我只能抱歉,哥高考加试的是历史,文科生的高考数学卷是没有微积分的。曲率的计算貌似就是涉及微分什么的。别说是我没学过微积分,就连我老老实实上课听讲,每天回家做三套模拟考卷的高中数学,现在都很难再回忆起来什么。
立体几何还能画画辅助线。至于解析几何之类的,也就是记得名词罢了。
难道你们三个逆天的魂淡顺便发明了微积分?
“若是犁辕过于曲,则力前之,犁地浅。若是犁辕过直,则力下之,费力大。”滦平道,“多亏了陈氏夫子,在曲辕之后,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