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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一刹那间,我已经闪过了数个念头。
“传闻新城君的泮宫所设,有医科一系,不知真假,敢请教。”
“有之,”我道,“泮宫分文理两院,理学院中设有医学。”
招聘医学教授是我最头痛的事,张贴告示,高薪聘请,来了却都是一帮巫医。而且听说要倾囊相授之后,纷纷找了借口逃离邯郸,简直就和骗子一样。
医缓不会是想应聘吧?
“不知老朽是否有幸一试。”医缓直言道。
我心头一喜,当然不会拒绝。
赵成的私人医生待遇肯定不会低,所以他来这里教学的目的九成九是为了光扬刚刚诞生的医学。想到这点不由让我有些激动,虽然上辈子我也是个中医黑,但是来到这里之后才知道哪怕是当当从巫术中分离出来的中医,也是能够活人无算的。
你可以说中医迷信,没有体系,乃至更多的否定,但是真正受伤之后帮你伤口尽快愈合,不受细菌感染的残害,唯一可靠的只有中医。
“只是,在下的医术代代相传,脉承轩辕广成,可不像如今流行的医术那样善问鬼神。”医缓略有尴尬道。
“正是在下所求的。”我有些抑制不住自己的激动,“在下以为,巫者可以兼行医者事,但医者只能行医者事。因为医者的天命就是生生,再无其他。”
医缓微微一滞,虽然面不改色,音调却提高了一个八度道:“先生真是高见!”
“一孔之得,见笑方家了。”我连忙谦虚道。
“还有一事,”医缓适才的喜悦被一种纠结的表情取代,“恕老朽不谨。新城君真能联系到狐婴么?”
“……”这个问题就有些深奥了,狐婴那么神秘的人,我会把他的社会关系乱说么?
“噢,其实是这样。”医缓脸上绷紧的面皮缓缓放松,浑浊的双眼望向远方,道,“当年在沙丘,狐婴在大王面前说了血液交融的问题,并且为血液分型定名。当时老朽听了觉得是无稽之谈,却挥之不去……这两年多方实证,发现狐婴所言不虚,然而却有了更大的疑惑。”
他这么一说,我倒是被挑起了兴趣,正要开口问一下是什么疑惑,突然意识到这里面蕴藏的危机。这位老医生或许真的单纯天然,但是他背后的东主可不是省油的灯。万一传到那位耳朵里,直接就会被人扒了皮。
“呵呵呵,”我笑了起来,“先生可是找对了人!”
“哦?先生也认识狐婴么?”
“非也,”我笑道,“在下是想说,泮宫非但是传道授业的地方,更是解惑的所在。博士、教授解天下人的大惑,也能解自己的小惑。大司徒厚待泮宫,正是想为先生这样的高士营造一方圣王之乡,自觉觉他。”
“老朽看大司徒真是古之贤君子,光而不耀,为而不争啊!”医缓望向已经启动的高车,诚恳赞叹。
我微微一笑,施礼告别,登上了副车。
医缓没有回去,朝我的座车拜了下去。我连忙让御者停车,下车回拜,等他直起腰方才再度登车而行。如果真的融入了这个时代,有些看似繁琐冗余的礼节,倒也不是不能让人接受。
开始我还以为医缓只是来泮宫兼职的,但是第二天就发现医缓是直接跳槽到了新城君府上。他是赵成的私人医生,也是赵成的门客,既然是门客就来去自由。对于这样的专业人士要来,我自然也很欢迎,就算他不来我还想挖过来呢!
赵成对此没有什么反应。
我估计他是忙不过来。
公孙平实行了我的建议,大张旗鼓地从宫城一路跪行拜到家门口。他是有王命在身的人,背负荆条赤露上身,穿过邯郸城的中轴线,十分吸引眼球。诚如我们所知道的,这个时代人民娱乐生活极度匮乏,有这么大的热闹自然搞得全城皆知,万人空巷。
当然,推波助澜的事自然少不了墨社。
我和徐劫带着鲁连在路边静静地观摩着这场巨作,然后去了魏无忌常去的那家卖浆家。虽然那里没有了卖浆的高士,但是生意依旧很好,小小一个铺面,人来人往一直没有断过。
“丈人,若是在铺子外面放些案席,恐怕来的人会更多些。”我们要了三碗浆水,却没有地方坐。只有店铺里面有区区三五席,都客满了。
卖浆主人笑道:“外面车马往来,占了道惹人不快。”
“那为何不将左右屋舍都盘下来呢?”我笑道。
“君子说笑了,哪里来那么大的本钱。”店家边说着,边给人续上一碗浆水,“若说客人,倒也真不少,不过要坐着慢慢喝的终究还是不多。”
这是消费习惯的问题,只要有了地方就会有人扎堆八卦。别说有浆水供应,那些槐树下、社庙门口,什么东西都没有,一样聚了大波人在那边闲扯。
“本钱,”我笑了笑,“我有。”
这话让店家吓了一跳。这是个古道热肠的时代,但一样没有人会无缘无故给人送钱。见他不肯接,我只有找薛公出马,证明我没有什么坏心眼。
“他怎么证明?”徐劫那个坏老头一直在旁边偷笑,“谁知道你肚子里又转的什么幺蛾子?”
这话……不是本地话,我没听懂。
还好薛公没有那么无聊,他也不需要证明什么,只是告诉店家,眼前这个人——我——是大司徒新城君门下中庶子,大司徒家的钱都归我管。虽然后面那句有些脑补的嫌疑,不过歪打正着,大司徒的财产的确就是我的财产。
老板这才接受了我的资助。
“你花了钱,什么都不要,图的什么?”徐劫疑惑了。
能让他这个老人精迷惑,我很有成就感。不过我不会这么说。实际上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单纯地想刺激一下经济发展吧。整个邯郸,十万人口,第三产业少得可怜,政府应该大力扶持啊!
至于该怎么个扶持法,我也不知道。
在这个历史时期,土地空余而没有劳动力,如果让太多人看到经商带来的巨富,势必会进一步加剧粮食匮乏的问题。这也是商鞅压抑商业的主要原因。虽然觉得商鞅那么做有些极端,但是我怎么都想不出合理的解决方案。
撇开这个问题不说,从上次见过赵成之后,一直有个念头盘绕在我脑海之中。当我想起这个念头的时候,觉得自己真是已经堕落到了无所不用其极,黑心厚皮无底线的境界。
我想到了——战争。
只有发动对外战争,并且取得胜利才能让赵成获得定身封。
这是唯一的借口。
总不能赵何心血来潮似的跑去找赵成说:“叔公,我这儿有块地给您当定身封呗?”
赵成会不会接受是一回事,赵何首先就不肯了。
就算赵何肯,赵成也接受,转手赵成就被人阴死了,以后谁还敢来赵国谋发展呢?
所以最正常的借口就是对外战争的胜利,获得了土地和城池,理所当然封给权贵。至于之后某位权贵家发生了一些不幸的事,那也是历史的必然和人性的丑陋,与阴谋无关。
但是,会死很多人。
如同卖浆老爷爷一样的平民,他们会死在战火之中,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我最讨厌看到的尸体会堆积如山,血流成河,空气里飘着恶心的尸臭——这些景象光是想想就让我犯恶心。
而我,已经从阴一个人,发展到了阴一国人,如果真有报应,我怎么才能赎偿?
狐伏勿用 第51章 第二百零二章 定身封(二)
发动一场战争与参与一场战争果然完全不一样。
我将这个问题抛给了徐劫,徐劫的回答让我有所安心:“不用刻意去推动,很快就有仗可打了。”
我在徐劫的提示之下,想起了赵奢的那封信。
齐国要求燕国一起出兵,攻打宋国。
我记得齐国三次攻宋,最终灭了宋国,不知道这是不是灭宋之战的第一次战役。如果齐国真有这种打算,赵国必须表态站队。
等等,难怪赵成急着派人去齐国求亲!
想必齐国一定是派人秘使来赵国活动,许给了他好处,让赵国放弃宋国。如此前后一对照,事情就明朗了。
我对宋国并没有好感,这个国家被灭掉我丝毫不觉得遗憾。不过,灭宋国对我们没有好处呀。
宋国跟赵国不接壤,而且还是我们的盟国——现在宋国的相邦是赵雍的老师之一,仇郝。作为中原国家,宋国位于魏国的东面,在齐鲁魏楚四国的包围之中。让一个平庸的人来看,这个地理位置十分糟糕,四面是敌,孤立无援。如果换个进攻狂人的角度来看,宋国却是赵国打入中原腹地的楔子。
或者,我该说,以赵雍的视线来看……
我回忆起那天对赵雍的残忍冷酷,总有些心虚和遗憾。
赵何会不会也认为是我害死了他父亲?
所以说,做人还是得沉稳一些。人生进度无法存档读取,有些事一旦发生,便再也无从挽回。
我对徐劫道:“齐宋之战我们得参与,而且我们必须保宋国。”
徐劫点了点头:“逆势而为,有时候也会有收获。不过这事你确定能说服赵何么?”
“我可有过失败的前例?”我大笑。
只要把握住了人心所期望的,还有说服不了的人么?
西人有句谚语:世间万物皆可标价。
尤其在这个时代,国与国的关系无非就是利害。
我回到府上之后,把连瑞叫道了书房,摊开案上的全国地图。说来汗颜,我让越女社进行了一次列国周游,本想弄出一本靠谱的地图,谁知道地图绘制果然是门高深的学问,在基础学科没有普及之前是没指望了。不过好在新的地图好歹把列国的位置和国境线标识清楚了,虽然我看着还有些怪异的感觉,但是足以让连瑞这样的土包子惊叹连连。
“这就是列国方位。”我指着地图道,“宋国在这里,是我们的友邦。若是宋国覆灭,我赵国日后想攻略中原,徒费十倍之力。”
连瑞点头,表示赞同。
我很怀疑他是不是记在了心里,继续分析了齐国、燕国、魏国如果瓜分了宋国之后,边境的变化对我赵国的影响。
当然,结论很肯定:没有丝毫好处,只有各种害处。
考虑到连瑞的资质,我讲得很慢,确保他在觐见的时候不会忘词。
“反之,若是我赵国从这里,攻入燕国上党。”我用力点了点地图,想让他集中精力,“燕国势必回救本国。燕国一走,齐国孤军与宋国相战,未必能占到便宜。”
“那魏国呢?”连瑞怯怯问道。
“魏国?大王不问就不用说它,若是问起来,你笑一笑就过去了。”我教连瑞道。
宋国不主动打魏国就已经是魏国的福气了。连魏无忌都对自己国家的武卒没有多大信心,何况其他朝堂重臣。魏人最多就是陈兵边境,难道还真的敢主动攻击么?不过出于严谨的习惯,我还是打算写信给魏无忌,劝他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站稳脚跟,不要跟着齐国乱来。
赵王那边让连瑞去说分量就够了,我得去找赵成。
说实话,单独见赵成的心理压力还是很大的。这老头不怎么说话,看似有老年痴呆症的影子,但是谁都不知道他脑袋里想的什么。有时候我会忍不住自己吓自己,以为他压根什么都没想,但是动静已经能够随时应事,阴人挖坑臻入化境。
在我刚刚崭露头角的时候,他就着手去挖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