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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么说,在司徒委任这件事上,就算李兑突然想干涉一下,缪贤也不会站在他那边。这就是敲山震虎的威力。
王六年六月,赵何在宫城设台,命新城君连瑞为大司徒。
大司徒,帅其属而掌邦教,以佐王安抚邦国。
或许很多人都以为新城君是看中了司徒掌管田亩,封邑的油水才谋取了大司徒之位。其实那个对我来说只是赠品,真正重要还是教化人民。
人民怎么教化?
兴学!
现在这个时代,公学与私学并存。许多垄断了专门知识的豪族出现落败,不得不在门徒中择取优质的人才进行传授,以保证知识的传承。这些人本身不是豪族,所以当他们面临传承下一代的问题时,便形成了私学的昌盛。虽然很多人相信孔丘发扬光大了私学,但实际上真正让私学崛起的,并不是一个人,而是整个社会环境的变迁。
私学固然给许多人创造了入仕发达的途径,但是和国家封爵兼官却没有直接联系。要想入仕,只有两个途径。其一,权贵举荐。其二,公学。
权贵举荐的成本是很高的,就连孟尝君都有开不起饭的时候,何况新城君呢?虽然有陶朱公那么个大金主在背后支持,但是人家可不是善男信女,也是要看回报的。所以我并不打算养上数千食客,我要用的是国家资源。
办公学。
大司徒开署设廨之后,皋安成了第一批投靠过来的贵族。的确,新城君虽然风头很劲,来投奔的人也不少,但是真正的贵族却不多。为了实行千金买马计划,连瑞出面为皋安升了一级,成为中大夫,然后风光就任小司徒,从坐在门口的小透明一下子成了坐在前面的重臣。
有了皋安的示范,很快就有几家不得意的贵族门庭也靠了过来。连瑞一概为其族增补一人为下大夫,任乡师。有了小司寇和四位乡师,司徒署的中央机构就算构建完成了。这些人再去自己找一些士人过来,添为教士,招徕胥徒杂役。然后最重要的事,必须在附近找一些没主的田地作为官田,用官田赋税作为开展工作的财政支持。
这就是工作经验啊!
当年我年纪轻轻坐上了大司寇的位置,根本不知道还有官田这种东西。在我记忆里那是要到宋以后才出现职田,作为官员的收入补充和行政开销。后来周游列国,见识广了,才知道我当年算是庶人兼官,除了享受上大夫的俸禄之外,也应该在公室的田里选一块作为自己的粮食补贴,这块地就叫官田。
赵雍那个混蛋像是完全不知道这回事似的,他丫丫的到底是不是战国土著啊!
算了,新来豆腐干,人总是要不停地被坑啊坑的才能成长。
这次我可不会跟赵家客气,管理土地本来就是司徒署的责任,所以现在那帮乡师的任务就是出去跑,看哪里有肥沃的良田没人要,或者地势不错的生地,我们都可以圈起来自己用。我让连瑞把利害关系跟他们说清楚了,粮食的收成直接影响到大家的年终福利。虽然他们都是有家产的人,但也不能忽视这笔收入。
重要的是学校,那才是谋求司徒的主要目的。
赵国的公学一直处于半瘫痪状态,前两年我为了培养法官,所以一度中兴了乡学。只是我一走,乡学之设就没落下来,教员被罢免闲置,学生也失去了就业分配。李兑丝毫不在乎这些我培养出来的人,没有大清洗也是因为那些学生只不过是佐府、令史,对他没有威胁罢了。
现在我要兴办的是整个泮宫之教,要创立全世界第一所综合性大学。
为了让赵何有些心里准备,连瑞在就职言志中提出了明确的目标:“必使乡无不学之徒,邑无不学之人。”赵何对于教育兴国的展望将信将疑,但还是愿意出一块学田,用作供养泮宫之用。
我最终选在邯郸城外的一座山丘上作为新泮宫之址。那里位于宫城和都城之间,是曾经我被孟尝君的人马伏击的地方。之所以选在那里,是因为往来交通方便,城下都是熟地,亩产较高。
现在的政治格局注定了赵国的中心在邯郸,所有想出人头地的人都会聚在邯郸。邯郸发达了,才能辐射四周郡县。本来灵寿经过数百年积累也可以算是一个中心,但是赵人似乎对于多都体制很排斥,就连信都都只是当行宫用,何况再去弄一个北都?
出了安阳君那档子事之后,北方的亲戚贵族和军功贵族还在遭受清洗,现在往北方跑绝对是没事给自己添堵。
有钱有地之后还得有师资力量。
泮宫是属于大学教育,已经不负责民众的基础教学任务了。除了泮宫之外,还得兴办小学。大学老师的师资很好找,大司徒肯定要聘请“墨燎”为泮宫祭酒,梁成和滦平都可以担当博士,将墨学理念引入精英阶层。
小学师资反倒难找了,但凡认识几个字的,都不会愿意去教小孩子。如果还要从我墨社里调派人手,肯定会妨碍墨社的发展,而且有种杀鸡用牛刀的浪费感。
“所以,那些犯了事的贵族、官员,统统发配到苦寒之地去教小学。每年能有多少学生,就减多少日子的刑期。这比杀了他们对国家来说有用得多,也是大王的德政。”我对连瑞面授机宜,“而且你得记住,跟大王说清楚,现在李兑抓人杀人,都是打着大王的旗号。只要大王颁下这种德政,人民就会知道大王其实是仁慈的,残暴的是下面办事的人。比如李兑。”
连瑞连连点头,将我刚才说的话重复了一遍。我纠正了一下他的表情语言,让这些话说出来更像是一个公忠体国的高尚国士说的,这才算是结束了他的课程,让他入宫去见赵何。
现在连瑞对于演戏也多少有了一些心得,不像当初那副傻乎乎的模样。不过从社会稳定的角度来说,曾经的连瑞或许才是那帮君王喜欢的地方守臣,没有野心,没有太大的奢欲,安分守己拿俸禄,偶尔赚点灰色收入,不会想干这个想干那个……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最好千秋万代都不发生变化。
连瑞一走,我就驱车赶往缪贤的宅邸,那是一座坐落于邯郸上风上水的豪宅。虽然占地面积并不很大,与新城君一连买下半条街更是不能比,但是里面的装饰却都豪华昂贵,乃至有些不合身份。要是早上三百年,光是僭礼的罪名就能杀他一百次。
不过现在谁在乎呢?谁还能指望一个阉人有多么高的礼学修养么?
狐伏勿用 第16章 第一六七章 朝争(一)
这是我吓唬缪贤之后第二次去拜访他。
上一次去是为了敲山震虎,毫无客套地要求参观和氏璧。现在时隔不久,他应该还记得我。哦,我谦虚了,其实他非但应该记得,而且还是刻苦铭心地牢记,整宿整宿失眠。
最近这些天,他几乎每天晚上去了巫弓那里,追问是否有什么办法找到和氏璧的下落。对巫弓还说想找到和氏璧,献于大王,立功心切之情洋溢言表。
他把别人都当傻子了。
巫弓当然早就得到了我的通报,说得言之凿凿,只要是深谙星象之人,假以时日,必定能够找到和氏璧。巫弓还将和氏璧血祭的故事重复了一遍,据说缪贤出门的时候都有些虚脱。
见我又找上门去。缪贤这次的态度好了许多,非但在内堂接待了我,还奉我上座,异常恭谨。等两人坐定,我喝了一口蜜水,缪贤方才问道:“先生此来,有何教贤?”
主要是教你学乖一些,呵呵。
我道:“骁听闻宦者令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特来讨教。”
缪贤干笑一声,垂头想了想,道:“先生不妨直言。”
“若此,”我道,“骁听闻奉阳君与安平君都在大王身边布下不少耳目,而宦者令也对此了若指掌,只是不愿去掉而已。”
缪贤自己就是宫中出来的,到底谁是谁的人,谁拿了人家多少,当然是一清二楚。否则他这个宦者令也做不了几天。历来最厉害的风就是枕边风,谁不想掌控大内呢?
“先生所言,”缪贤与我对视一眼,像是受惊了似的将头垂下,“倒也不差。只是贤忝为宦令,实在无能与奉阳、安平诸君子相抗。先生其罪我乎?”
“我当然不能因此责罪你,”我笑道,“只是为您深感忧虑啊。”
“哦?请教先生,贤有何可忧虑的?”
“宦者令,中大夫之平爵。”我道,“然君所凭恃的,无非侯王之宠幸与寺人之拥戴。如今你放任奉阳、安平窃取宠幸,分裂你的部署,这简直就是在断宦者令你的根源啊。而你却因为担心得罪两位权臣,忍气吞声,等他们在宫中的羽翼更加丰满些,你恐怕就只能回沙丘了。到时候这些豪宅美女,嘉柔酒酿,就再也享受不到了啊。”
缪贤沉默良久,朝我深深拜倒:“先生所言极是,只是贤担心难以承受奉阳安平之怒啊!”
“你是寺人,上无父母,下无妻儿,只有一心跟着大王。别人都会有私心,只有你不会有。光是这点上,大王就不会舍弃你啊。”我开导缪贤。
这些阉竖很没有职业意识。明明就是五体不全的奴才,偏偏以为自己是士人,一样讲究气节格调。这样去跟那些华族对抗,肯定是连骨头都留不下来。只有事事请示,日日汇报,打碎节操,全心全意抱住老大的大腿,这样才能吃遍天下啊!
好在缪贤不是很笨,经过我的一番开导之后,颇有恍然大悟的姿态。
“不过这事,大王知道么?”缪贤傻乎乎地问我。
“他不知道,你就让他知道!”表忠心拍马屁还要我教你么!
关键时刻再流两滴眼泪,有什么不行的!
而且还得会尽谗言,说八卦!
比如新城君进献了一枚随珠,这事当天就传到了李兑赵成的耳朵里。这个消息怎么都应该得让赵何知道啊!你言者貌似无心,他赵何听着必然留意。先把伏笔埋下去,日后应景的时候就可以清扫内廷,一掌乾坤了!
缪贤这次终于明白了,连连称谢。
君侯最忌讳的就是内外勾结。我记得以前看书,看到过一则秦始皇的小故事。那故事说秦国统一天下之后,李斯任丞相,车马随从多了一些,出门浩浩荡荡。有一天下班的时候,始皇帝陛下站在楼阁上无聊远眺,看到下面过去这么大队人马,问左右道:“这是谁的车马?”
“是丞相李斯的车驾。”左右回答道。
“太张扬了。”始皇帝陛下如此评价。
过了两天,始皇帝陛下再次登楼,又看到了李斯的车驾,不过这次只有寥寥数个随从。于是他当场拔剑,将身边的寺人统统斩杀。
我当时看到这个故事的时候有些发懵,到底年纪还小,无法瞬间推理出始皇帝的心理活动。我估计他身后那帮人也会以为皇帝陛下发疯了,无缘无故杀人。后来我才想明白,李斯车驾规模的变化,说明他知道皇帝陛下背后对他的评价。而这个评价是十分私下里做出来的,所以只能说明皇帝陛下身边有侍者被丞相买通了。
于是始皇帝宁可错杀三千也不放过一个,将身边知道这件事的人统统杀死,看谁还敢劈腿!
赵何的反应大概不会有秦始皇那么大,但是他一样不会很乐意自己私下里的事让外面人知道。
缪贤虽然脑子反应慢,但还算是个能够举一反三的人。我只教了他一招,他就学会了欲擒故纵。更多的消息从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