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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干人被她责骂,没有人敢回嘴,都愧疚地低下头来,女人们早都落泪了。
静康握紧双拳,沉声道:“她还能活多久?”
老大夫看一眼继凝印堂的青影道:“少则两三月,多则五六月,调养得好,也撑不过半年。若是不好,几天也说不定。”
月奴哭得更凶了,继凝张嘴想说句话,竟呕出一口血箭,全喷到静康身上,鲜红刺目,顺着手腕一淌一滴滑下,仿若生命的流逝。静康上前抱紧她,哽咽道:“凝儿,四哥对不起你。”
老大夫道:“老朽无能,已经尽力了,所谓尽人事听天命,各位节哀顺便。”说罢转身离开。
继凝靠在静康怀里,好半天顺过气来,飘忽地笑道:“四哥,能死在你怀里,我瞑目了。”
“不会的!”静康搂着她轻轻摇晃,“四哥不会让你死的。”
“人争不过天。”继凝虚喘,一会儿又道:“这辈子,最幸福的就是能和你们一起长大;最愧疚的就是不能回报五哥的深情;最遗憾的……就是……就是不能做你的……你的妻子。”说这几句话,像用尽了她的气力,躺在他怀里不动了。
“凝儿?凝儿?”静康慌得摇她,又不敢太用力,其他人屏息瞧着,就怕她再也睁不开眼。
良久,继凝费力地吐了一口气,声音几不可闻,“四哥,我好累。”
静康将她平放在床上,继凝手指抓着他的衣袖,抓得死死的,昏迷中也不放手。静康也不扳开,倚在床头看着她,生怕哪一刻她就停止了呼吸。众人见继凝睡了,默默地退去,落尘走在最后,频频回首望一眼静康,他眼中的怜惜和柔情只为继凝一人,根本不会注意身边有没有人。落尘轻叹,落寞地步出房门。
静霞在前面等她,上前挽住她手臂道:“四嫂,凝姐姐是为了四哥才弄成这个样子的。”
“我知道,”落尘看她,“你想说什么?”
静霞沉吟一下道:“我刚听爹和大娘出门的时候说,想让四哥娶凝姐姐。”落尘身子猛颤,静霞急忙扶稳她,“凝姐姐没多少日子了,他们只想完成她最后一个心愿。”
落尘难以置信地望着静霞,“你这是在宽慰我,还是在说服我?”
静霞哭了,头埋进落尘的肩上,“我不知道,我心里面不愿四哥负你,可是,又可怜凝姐姐。如果跟四哥提了,我想他心里一定比我还难受。”
落尘闭上两眼,眨掉眼角的泪,苦笑道:“傻丫头,我都没哭,你哭什么?”
“那,如果真要这样,你怎么办?”
“我怎么办?我怎么办?”落尘喃喃自语,扪心自问,没有答案。
果然,出了菊园,柳氏就派丫头叫她到松院,月奴、卫天明和周氏也在。柳氏让她在身边坐了,开口道:“落尘,娘知道你一向是个知书达理的媳妇,会体谅人,心胸又宽大……”
落尘苦笑道:“娘有话就直说吧。”
柳氏看了看月奴,道:“姨奶奶的意思,想让静康娶了继凝,一方面算了了凝儿临死前的心愿,另一方面破了身的姑娘要是没有婆家,下辈子不能投胎到好人家。”
周氏接道:“本来是想让静哲娶凝儿,可凝儿现在这个样子又不行。”
卫天明道:“凝儿为静康做的已经远超过夫妻的情义了。”
月奴道:“横竖她也没有多少日,就成全了她自小的心愿吧。”
“是啊!”柳氏又道:“不过是为将死之人做件事,也无所谓妻还是妾,等送走了凝儿,静康还是你的。”
落尘觉得这四人的声音越来越模糊,嘴唇越来越大,耳边只剩下嗡嗡的回响,她好像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媳妇理会的,只要静康同意,一切但凭长辈们做主。”
她不知道后来他们还说了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自由居的。她抬眼看着“自由居”三个龙飞风舞的字,突然痴痴笑起来;杜鹃出来看见她傻傻的样子,疑惑地道:“小姐,你笑什么?”
落尘收回眼光,又恢复了那个知书达理,心胸宽广的落尘,摇摇头道:“没什么。”
这一夜,静康没有回自由居。第二天,静康依然没有回来,第三天,第四天……静康一直陪着继凝,直到她可以清醒地说上十句话,可以吃东西,他才意识到五天过去了。安抚好继凝,静康想回去换件衣服。卫天明趁机叫住他,谈到娶继凝的事。
静康怔住了,他本来只想陪继凝度过生命的最后一段,现在父亲提起,他突然想到继凝说的话,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不能做他的妻子。眼前闪过继凝口喷血箭,躺在他怀里说瞑目的画面,闪过她缥缈的笑意,闪过她孱弱的身躯……他闭上眼不敢再想,低声道:“和落尘说了么?”
“落尘同意了。她那么明理,怎么会有意见?
静康心头像被什么狠狠击了一下,哑声道:“爹娘安排吧。”
“好!”卫天明养足了精神要说服他,没想到他这么痛快地答应,要说的话都派不上用场。
柳氏道:“这事当然越快越好,也别分什么大小了,按娶正妻的礼数安排。”
“你们看着办吧。”静康不想再听,一心只想见落尘,几乎是跑回自由居的。
落尘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匆促零乱,知道静康回来了,起身拿出他要换的衣服。静康进门,就看见她忙碌的背影。落尘转身,牵起一抹干涩的笑意,道:“你回来了?凝妹妹怎么样?”
静康笔直地盯着她,“你自己怎么不去看她?”
“啊?”落尘没想到他会这么问,这几天她心乱得很,生怕见了静康和继凝会更难过,恍恍惚惚的就好几天了。“啊!呃……”
她努力地思考理由,静康已走到她近前,俯视她,“想好借口了么?”
落尘看他的神情,就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了。于是不再装傻,将衣服交到他手上道:“没什么原因,忘了去罢了。这些干净衣服,快换上吧,你有整整五天没换衣服了。”
静康伸臂拦住她欲离开的身形,顺势带到自己身边,“刚刚爹跟我说了一件事。”落尘不做声,“他说你已经知道了。”她仍然不回答,“他还说你同意了。”还是不说话。“为什么不说话?”
“不要逼我。”她的声音闷闷的。
静康抬起她的脸,看到她泫然欲泣,柔声道:“为什么要答应?”
“我没有选择。”她推他,被他拉回来。
“至少,作一次抗争,不要未战就妥协。”
落尘看他,“你先告诉我,你答应了么?”
静康无言,落尘悲苦地笑道:“你做不到的事,不要要求我。就像当初你同意与我成亲;就像你答应爷爷给她一个曾孙,这次也一样。”
静康将她拥进怀里,疲惫地道:“为什么你总在一开始就将什么都看透了?落尘啊落尘,我先负凝儿,现在又注定要负你。”
落尘靠在他肩上,感觉那里的位置越来越小了,让她站得颤颤巍巍,随时会摔下去。
第十一章
大红的喜轿,大红的吉服,大红的盖头。不同的是,没有大红的迎亲队伍,轿子从正气堂抬到菊园门口,新郎将新娘直接从花轿中抱出来,抱着她行礼拜天地,抱着她入洞房。老太爷半躺在躺椅上接受新人的拜礼,中风使他的面部看不出表情。为了不让静哲起疑,静平照例在医院照顾他;为了凝儿的身体着想,一切礼仪从简;为了表示不分大小,落尘没有上座受礼,她站在人群中间,看着静康穿着大红的吉服与继凝行礼完婚。闹洞房的一项也省了,继凝不能喝酒,喝了半杯茶代替交杯酒。仅这几项下来,继凝已经支持不住,喘息不止,静康帮他脱了凤冠霞帔,让她舒服地躺在床上休息。
继凝拉着静康的手道:“四哥,我终于成为你的妻子了。”
“是,”静康哄着她,“你累了,快睡吧。”
继凝拉过他的手枕在头上,模模糊糊地道:“今天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我的身子脏了,但心是干净的。我把我的心交给你。”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睡着了。
静康看着床边鲜艳的凤冠霞帔,仿佛看见落尘恬静悠然地坐在那里,弯弯的柳叶眉,鲜艳的朱砂痣,晶莹剔透的眼眸,娇艳欲滴的红唇……他小心翼翼地抽出手臂,踱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夜风吹扶他凌乱的心思。
落尘待喜娘走后,就呆呆地站在菊园门口,看着室内蕴红的烛光,跳跃着将两条人影映在窗棂上,人影远离了窗子变小了,一条躺了下去,只余一条伫立。她闭上两眼不敢再看,不经意竟挤出两行青泪,原来脸上早已湿了。泪滴顺着面颊滴在地上,她听到心底深处有同样滴滴嗒嗒的声音,就不知滴的是泪还是血。原来心在哭泣的感觉是可以听到的。人影动了,朝窗子走来,“快走吧!”心底的声音这样说,脚下像生了根,怎样也拔不动。犹豫之间,窗户开了,静康站在那里,不期然地与她目光相对。时间停止了,呼吸停止了,他们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只有彼此眼中的衷伤和无奈。良久,良久,落尘像从梦中惊醒,急急地转身,落荒而逃。
“落尘!”静康想也没想,推开门追了出去。
今夜是他们的洞房花烛,菊园的仆人搬到后院去了,将前院收拾成新房,没有人会来打扰新人度春宵的。门响将继凝惊醒,她张开眼,看不到静康,惊慌地喊:“四哥,四哥……“只有夜风的声音回应她,她挣扎着爬起来,走了两步摔倒在地,撑起来又摔倒。她伏在地上哭泣,“四哥,你在哪儿?四哥,四哥,你回来啊。四哥,你在哪儿?”
跑出菊园,穿过荷花池的回廊,在自由居的门口,静康追上了落尘。他从身后一把将她抱住,紧紧搂在怀里,仿佛填满了心中的空虚。落尘挣扎着,发譬乱了,衣衫散了,凄凄哀哀地恳求:“放手。”
静康转过她的身子,月光映射着她脸上的泪痕,更显凄美哀怨,静康低叹一声,吻上她颤抖的红唇。落尘推着他,渐渐地,推拒的双手改攀在他肩上,将他拉近自己。也许是今夜的月光太美丽,也许是受伤的心太无力,也许是潜在的忌妒心理作祟,也许她根本没办法思考这些,也许……不知道谁先移动的脚步,原来心痛的感觉可以让人失去理智,他们第一次放任感情宣泄,用灵肉结合的方式,在静康与继凝的洞房花烛夜,度过了他们真正的洞房花烛夜。
杜鹃悄悄地拾起门外零落的衣衫,将房门关好,悄悄地将夜留给爱得苦涩的人。
夏夜的晚风徐徐吹拂,月娘展露温柔的笑靥,星光调皮地眨着眼睛,为着最美好而神圣的一刻作见证。水乳交融,莲蓬并蒂,当感情不再压抑,当心灵得到抚慰,除了爱,没有任何一个字可以形容此刻的感觉。
落尘轻手轻脚地离开床榻,对镜梳理长发,回头怔忡地看着静康沉静的睡容,他有无数个夜晚没有好好地睡上一觉。焦虑和疲惫使他消瘦了许多,即使在喜服的掩映下也挥不去那种颓然的气质。昨夜,他就像在沙漠里行走了数天的人,贪婪地在她身上寻求甘泉;也像一个疲惫的孩子,汲取母亲的温柔和关爱。冲破了最后一道防线,她的心赤裸裸地剖给他,再无一丝防护,然而,心情却更加沉重。她终于成为他名副其实的妻子,竟然是在他与别人的洞房花烛夜。她想哭,又想笑,五味陈杂的感觉交织在一起,说不清是高兴还是悲哀。是不是爱在真正付出之后,换来的就是痛苦?是不是爱在进发的时候,就会烧伤自己?是不是爱在剖开之后,就只剩下空虚?她摇头,再摇头。
一具温暖的胸膛靠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