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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早以前燕青听师父说过:剑有三境。第一境犹如人在水底,步履沉重招式凝滞;第二境如人在水中,步法轻盈招式空灵;第三境是人在水面,如履薄冰凝神化气。至于练气入神或合神入虚的无剑之镜,则只可意会而无法言喻了。很久没有仔细观看师父练剑,燕青发现他运剑凝重缓慢,全无先前记忆中的那种轻灵潇洒,似是已臻化境。他屏息揣摩,一时间竟似有所得。
过了好一会,师父才进入收功,这时他一般要闭目静立一会。
收功就象围棋里的收官,马虎不得。师父说。那起式呢?燕青仰着稚气的小脸好奇问。是不是围棋的布局?师父笑着摇了摇头。起式是布局之前的布局,他说。布局之前的布局?燕青一片茫然。对,师父轻轻拍了拍胸脯说,这里有了感觉才可落子,练功也是一样,里面没感觉就是妄动,就是花拳绣腿,外不能御敌,内不能修心养命。
那时很多年前的事了,燕青现在突然历历在目。看着远处师父静默的身影,他内心悄悄升上一种莫名的充盈,仿佛一股热流在身体里鼓荡穿流。某些事情在事情发生之前便已存在。过了一会,一个念头突然间孤零零涌上心头。并非玄妙,亦不是悲戚,只有一片茫然。仿佛身陷雨幕,清凉和声响清晰无比,却目无所见。
师父慢慢睁开了眼,他微笑着打量着燕青和岛田。两人赶忙走上前去,突然,师父一伸手,示意他们停步。两人正疑惑中,只见老人悠悠向前踏出一步,挥剑后掠,竟又走了一招“青龙出水”,式子行到背对燕青的时候巍然不动。燕青会心一笑,他一伸手从岛田拎着的水果袋掏出一个青苹果,象棒球投手一般夸张的晃了晃胳膊,然后突然朝着师父投了出去,苹果脱离手指的瞬间,心中略一犹豫,去势变缓,划出一道低矮的弧线,速度并不太快。
那一夜的狂风,黎明时候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早上,老君祠里便地是被风吹落的核桃般大的青柿。小道士将那些落果扫落在师父住的后园门后。师父指点着燕青练了一会拳后,站在庭院的中央拔剑摆了一个“青龙出水”的式子,回头一指那堆青柿,爽朗地笑着对燕青说,把地上的果子抛过来!燕青犹豫着朝师父轻轻抛出了一个青柿,弧线很高,青柿眼看就要落到师父身上时,师父突然回手一剑,快如闪电将其刺落。燕青惊骇又兴奋,他越抛越快,师父也越刺越快,剑不落空,转眼间青柿便落了一地。
全凭一股灵性,师父说,别用眼睛,眼睛不如手快,手不如心快,要用心。
眼看青苹就要击中师父,岛田惊讶的喊出了声。老人并不慌张,一如往日,手走下弧,剑走上弧,两臂缓缓在身前分开接着走了一招“斜飞”,身体回转快要面对燕青的时候,运剑骤然加速,剑尖一抖已然刺中来物。刺中后剑势并不停顿,一松腰胯卸去来力,然后身形一颤,青苹如同草丛里的蚱蜢一般,竟然凭空高高跳了起来。远处,岛田简直惊呆了,燕青也微感意外。师父眼神一瞥,开心一笑中前腿滑步一收,身形犹如水银泻地般陡然一沉,盘步下蹲中反手又是一剑!正好拍中下坠中的青苹,离弦之箭一般原路向燕青射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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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青毫无准备,眼见青苹飞射而来,一股凉气闪电般从后背激射全身,本能中他左脚前踏,左手随之下按护住腰腹裆胯,右手随着身体侧转在胸前犹如水蛇一般呈S形掠出,电光石火中他竟然走了一招“白鹤晾翅”!并且右手一探顺势将青苹抓在了手中!岛田看着燕青呆若木鸡,而燕青也控制不住浑身冷汗直冒。
“简直是杂技!”过了好一会岛田才语无伦次的说。一时间他找不到更合适的汉语来表达自己的心情。师父已经笑吟吟走了过来。“拳虽小技,理为大道。”他打量着岛田说,“不是杂技可以比的。”岛田连连点头,样子有些拘谨。
“这是岛田。”燕青暗吁了口气,将苹果放在石凳上对笑着师父介绍说。“我的大学同学。”
“哦?岛田?”师父目光一扫岛田疑惑说,“日本人?”
“是。”岛田上前一步对他深一鞠躬说。
“岛田是专门从北京赶来看你的。”见师父似有不快。燕青赶忙笑着说。“是我最好的朋友。”师父微笑着一点头,他将剑缓缓插入鞘中,抬头看了燕青一眼,目光里充满了慈爱、信任,还有一丝赞许。燕青顿时释然,将剑从师父手里接了过来。
三个人说笑着走到银杏树下的石桌旁坐下,很快有道士泡好茶端了进来,是本地自产的一种青茶,香气很淡,但味道醇厚,且茶色澄清碧绿,十分爽心怡人。静静品了一会茶后,岛田将给燕青的师父准备好的礼物从随身包里取了出来,小心翼翼地递给老人。礼物装在一只狭长、精致的鹿皮袋里,师父微一沉吟,抬头看了燕青一眼,并不伸手接过。岛田有些尴尬,回头看了燕青一眼,燕青微微一笑,伸手从岛田手里接过皮袋放在师父旁边,他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老人缓缓放下茶杯,慢慢解开皮带上的袢带,竟然是一把折扇。
折扇是由日本发明于平安时代,最初是用桧树薄片缝制而成,所以也称为桧扇。后来日本的折扇通过贸易于宋代传入中国,最初只是上层社会的奢侈品,一直到明代才有了成熟的制作工艺,并逐渐盛行。日本的折扇工艺精良,配之以名家书画,堪称精美的艺术品。岛田送给师父的折扇更是精美,这把扇子的扇骨和扇叶是用象牙制成,上边雕刻着精美的纹饰,金质的扇纽,扇面是一幅色彩绚丽的樱花图。老人仔细观赏了一会,不禁暗自点头称赞,他本是平遥富家子弟,年轻时曾在北平和本家叔叔一起经营过钱庄,自是识货之人。“这东西怕是有些年头了吧?”他并不抬头,微眯着眼睛仔细欣赏着手里的折扇问岛田。
“是我祖父留下来的旧物。”岛田不无自豪地说。“他曾经手执这把折扇代表关西棋院战胜过很多日本棋院的高手。”
“哦?”师父抬头疑惑问。“你祖父是日本围棋国手?”
“是。”岛田面带笑容说。“我们家本是棋士世家,可惜到了我父亲这一代没能延续下去。”
“岛田也曾经是日本的职业棋手,是有职业段位的。”燕青在旁边插话说。
“那你为什么不继承家族的遗业?”老人将折扇轻轻合上放入皮袋里,抬头看着岛田不解问。
“说来话长,本来我是很喜欢围棋的,做一名棋士是我的梦想。”岛田说。“我们家是兄弟两个,按照我父亲最初的安排,由我学习围棋,继承祖父的遗业。而我哥哥则从商帮助父亲管理企业,父亲在战后机遇不错,很早就拥有了一家规模很大的公司,业务遍布亚洲和南美,没有可靠的人帮助是不行的。”他习惯性的扶了一下眼镜,语气一沉又继续说:“后来,家里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变故,哥哥和母亲在北海道旅游的途中出了车祸,两人一起离开了这个世界。父亲简直痛不欲生。当时我年龄还小,过了几年后我就决心改行从商,虽然这并不是父亲的初衷。”
“既然你真心喜欢围棋,就从来没有后悔过?”燕青在旁边急切的问,岛田从未和他说起过这段经历,一直以来,对于岛田没能从事围棋生涯,燕青怀有疑问,但他却没有问起过原因。他认为岛田也许和自己一样,心里藏有某种症结。除非自己主动说,不然,冒昧询问无疑是一种刺痛。
“当然有过。”岛田扭头对燕青平静说。“有一段时间,我一看到和围棋有关的东西和消息就控制不住的冲动,还有痛苦。但后来慢慢就好了。毕竟,生活不仅仅只有围棋,比如太极,现在就是我职业之外最热爱的。”
燕青听了默然不语。过了一会他对师父说:“岛田上学的时候曾经跟我学过太极拳,他现在还是亚太文化交流中心的理事,专门负责中国武术的推广交流,这此来看师父也是希望能获得你的指点。”岛田听了连连点头。师父微笑不语。
“太极和围棋一样。”沉吟片刻后老人以指叩膝慢慢说,这是他惯有的动作,之后总会有一番言论。燕青心中暗自一笑。“需要的是悟性。”老人接着说:“并不是有高人传授就能达到的,比如,现在你教我围棋,我也未必能够成为国手。”
岛田目不转睛看着他。
“不过,一些真传可以让人少走弯路,更不会入于邪道。”师父看着岛田说。“首先,这里有一个境界的问题。琴,有人用来清心,也有人来淫乐;拳,有人用来修道,也有人用来治人于死地;围棋,有人用来争胜负,也有人用来求平衡。 境界不一样,结果也会有差别。”
“不如这样,”老人说着将身前的折扇向前轻轻一推,“扇子本是你祖上的旧物,理当好好保存,这里山高气爽,四面来风,平时我也用不太着。还是你留着,心意我领了。”见岛田使劲摇头执意不肯,师父不禁莞尔,继续说,“扇子我说不收就不收,你就不用让了。假如你真想表达心意,就陪我对一局如何?然后我再指点你太极,你我互传所长,各不保留好了。”
岛田抬头看了老人一眼,见他态度坚决,并非虚让,一种崇敬之心油然而生。便站起来对老人慢慢深一鞠躬,然后又慢慢坐下。棋俱摆好后,老人自知棋力不济,便试着在棋盘上摆了四个子,岛田不知他棋力高低,执意不肯让子,老人也不多说,一摆手示意岛田开始,岛田不知如何是好,回头看着燕青。
“让三子好了。”燕青想了想后说。其实,自跟师父学艺以来,燕青就没有和他下过。或许怕触动燕青的伤心事,老人平时只是谈起围棋,却从未提出过和燕青对弈。不过,燕青到是平时经常见他和朋友下,知道师父的棋力不错,大概有业余三段以上的水平,在本地还是小有名气的。
对局开始后,两人行棋堂堂正正,不过下得很慢。几只山雀在周围的密林里如女孩私语般鸣啭不休,间或有斑鸠男孩般响亮的呼喊,成群而来又成群而去的喜鹊颤颤着长尾在墙边的槐树上争相啄食往年残留的干瘪果实,没有风,上午的阳光围绕着房前的古旧石柱缓缓移动着。一种隐忧,突然如气泡般幽幽浮上水面,燕青禁不住轻声一叹。
你知道比尔么?那天南京的白总编突然在电话上问燕青。比尔?是不是电影《杀死比尔》里的那个?不是,白总编笑了笑说,我说的比尔是美国的一位心胸外科手术专家,在国际上也很有名。燕青心一动,他知道应该和花容有关。是这样的,白总编想了想说,我也是才从花容要好的同事那里知道,花容曾经和她说起过比尔。是前几年吧,就是闹水灾的那一年,比尔曾经代表国际红十字会救援组织来过南京,当时花容采访过他,并陪着他游览过南京。那老头对花容印象很好,知道她有病后十分是关心,主动提出给她动手术,前提是花容必须先到美国。那她当时为什么不去?燕青不解地问。这我也不清楚,白总编说,不过,花容这孩子一向不在乎生死,我感觉是这样的。他语气有些暗淡,停了一会接着对燕青说,我估计花容这次去美国一定会找比尔的。我最近联系了这方面的几位专家打听比尔这个人,他们都知道比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