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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雨朦朦-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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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当车子再经过我面前的时候,我下意识的记下了这辆车子的号码。

    雪姨的三轮车已经走远了,我在路边站了一下,决定到“那边”去看看情况,于是,我
也叫了一辆三轮车,直奔信义路。到了“那边”,客厅里,爸正靠在沙发中抽烟斗,尔杰坐
在小茶几边写生字,爸不时眯著眼睛去看尔杰写字,一面寥落的打著呵欠。看到我进来,他
眼睛亮了一下,很高兴的说:

    “来来,依萍,坐在我这儿!”

    我走过去,坐到爸身边,爸在烟灰缸里敲著烟灰,同时用枯瘦的手指在烟罐里掏出烟
丝。我望著他额上的皱纹和胡子,突然心中掠过一丝怜悯的情绪。爸爸老了,不但老,而且
寂寞。那些叱咤风云的往事都已烟消云散,在这时候,我方能体会出一个英雄的暮年是比一
个平常人的暮年更加可悲。他看著我,嘴边浮起一个近乎慈祥的微笑,问:

    “妈妈好不好?”“好。”我泛泛的说,刚刚从心底涌起的那股温柔的情绪又在一瞬之
间消失了。这句话提醒了我根深在心里的那股仇恨,这个老人曾利用他的权柄,轻易的攫获
一个女孩子,玩够了,又将她和她的女儿一起赶开!妈妈的憔悴,妈妈的眼泪,妈妈的那种
无尽的忧伤是为了什么?望著面前这张验,我真恨他剥夺了妈妈的青春和欢笑!而他,还在
这儿虚情假意的问妈妈好。“看了病没有?”爸爸再问。

    “医生说是神经衰弱。”我很简短的回答,一面向里面伸伸头,想研究雪姨回来没有。

    蓓蓓跑出来了,大概刚在院子里打过滚:满身湿淋淋的污泥,我抓住它脖子的小铃,逗
著它玩,爸爸忽然兴致勃勃的说:“来,依萍,我们给蓓蓓洗个澡!”

    我诧异的看看爸爸,给小狗洗澡?这怎么是爸爸的工作呢?但是爸的兴致很高,他站起
身来,高声叫阿兰给小狗倒洗澡水,我也只得带著满腔的不解,跟著爸向后面走。尔杰无法
安心做功课了,他昂著头说:

    “我也去!”“你不要去!你做功课!”爸爸说。

    尔杰把下巴一抬,任性的说:

    “不嘛!我也要给小狗洗澡!”

    我看看尔杰,他那抬下巴的动作,在我脑中唤起了一线灵感。天哪!这细小的眼睛,短
短的下巴,我脑中立即浮起刚刚在桥边所见的那张脸来。一瞬间,我呆住了,望著尔杰奔向
后面的瘦小的身子,我努力搜索著另一张脸的记忆,瘦削的脸,短下巴,是吗?真是这样
吗?我真不敢相信我所猜测的!雪姨会做出这种事来吗?雪姨敢在爸爸的眼前玩花样,我完
全被震慑住了,想想看,多可怕!如果尔杰是雪姨和另一个男人的儿子!“依萍,快来!”
爸爸的声音惊醒了我。我跑到后面院子里,在水泥地上,爸和尔杰正按著蓓蓓,给它洗澡。
爸爸还叼著烟斗,一面用肥皂在蓓蓓身上抹,他抬头看看我,示意我也加入,我身不由己的
蹲下去,也用刷子刷起蓓蓓来。尔杰弄得小狗一直在叫,他不住恶作剧的扯著它的毛,看到
小狗躲避他,他就得意的咯咯的笑。我无法克制自己不去研究他,越看越加深了怀疑,他没
有陆家的高鼻子,也没有陆家所特有的浓眉大眼,他浑身没有一点点陆家的特性!那么,他
真的不是陆家的人?爸爸显得少有的高兴,他热心的刷洗著蓓蓓那多毛的小尾巴,热心得像
个孩子,我对他的怜悯又涌了上来,我看出他是太空虚了。黑豹陆振华,一度使人闻名丧胆
的人物,现在在这儿伛偻著背脊给小狗洗澡,往日的威风正在爸身上退缩消蚀,一天又一
天,爸爸是真的老了。

    给小狗洗完澡,我们回到客厅里,经过如萍的房间时,我伸头进去喊了一声。如萍正篷
著头蜷缩在床上,看一本武侠小说。听到我喊她,她对我勉强的笑了笑,从床上爬了起来,
她身上那件小棉袄揉得绉绉的,长裤也全是褶痕。披上一件短外套,她走了出来。我注意到
她十分苍白,关于我和何书桓,我不知道她知道了几分,大概她并不知道得太多。事实上,
我和何书桓的感情也正在最微妙的阶段,所谓微妙,是指正停留在友谊的最高潮,而尚未走
进恋爱的圈子。我明白,只要我有一点小小的鼓励,何书桓会立刻冲破这道关口,但我对自
己所导演的这幕戏,已经有假戏真做的危险,尽管我用“报复”的大前提武装自己,但我心
底却惶惑得厉害,也为了这个,我竟又下意识的想逃避他,这种复杂的情绪,是我所不敢分
析,也无法分析清楚的。

    如萍跟著我到客厅中,蓓蓓缩在沙发上发抖,我说:

    “我们刚刚给蓓蓓洗了个澡。”

    如萍意态阑珊的笑笑,显得心不在焉。我注视著她,这才惊异爱情在一个女孩子身上的
影响力是如此之大,短短的一个月,她看来既消瘦又苍白,而且心神不属。我知道何书桓仍
然常到这儿来,也守信在给如萍补习英文,看样子,如萍在何书桓身上是一无所获,反而坠
入了爱情的网里而无以自拔了。大约在晚饭前,雪姨回来了。我仔细的审视她,她显得平静
自如,丝毫没有慌乱紧张的样子。我不禁佩服她的掩饰功夫。望了我一眼,她不在意的点点
头,对爸爸说:

    “今天手气不好,输了一点!”

    爸看来对雪姨的输赢毫不关心,我深深的望望雪姨,那么,她是以打牌为藉口出去的,
我知道雪姨经常要出去“打牌”,“手气”也从没有好过。是真打牌?还是假打牌?

    我留在“那里”吃晚饭,饭后,爸一直问我有没有意思考大学,并问我要不要聘家庭教
师?我回答不要家庭教师,大学还是要再考一次。正谈著,何书桓来了。我才想起今晚是他
给如萍补习的日子,怪不得如萍这样心魂不定。烟雨朦朦12/46

    看到了我,何书桓对我展开了一个毫无保留的微笑,高兴的说:“你猜我今天下午在哪
里?”“我怎么知道!”“在你家,等了你一个下午,和你母亲一起吃的晚饭!”何书桓毫
不掩饰的说,我想他是有意说给大家听的,看样子,他对于“朋友”的这一阶段不满了,而
急于想再进一步。因而,他故意在大家面前暴露出“追求”的真相。

    如萍的脸色变白了,雪姨也一脸的不自在,看到她们的表情使我觉得开心。何书桓在沙
发中坐了下来,雪姨以她那对锐利的眼睛,不住的打量著何书桓,又悄悄的打量著我,显然
在怀疑我们友谊进展的程度。然后,她对何书桓绽开一个近乎谄媚的笑,柔声说:“要喝咖
啡还是红茶?”接著,又自己代他回答说:“我看还是煮点咖啡吧!来,书桓,坐到这边来
一点,靠近火,看你冷得那副样子!”她所指示的位子是如萍身边的沙发。我明白,她在竭
力施展她的笼络手段,带著个不经意的笑,我冷眼看何书桓如何应付。何书桓只是淡淡的笑
了一下,说:

    “没关系,我一点都不冷。”说著,他在我身边坐了下来。雪姨脸上的不自在加深了,
她眯起眼睛来看了我一眼,就走到里面去了。这儿,何书桓立即和爸爸攀谈了起来,爸爸在
问他有没有一本军事上的书,何书桓说没有。由此,何书桓问起当时中国军阀混战的详情及
前因后果,这提起了爸爸的兴趣,近来,我难得看到他如此高兴,他大加分析和叙述。我对
这些历史的陈迹毫无兴趣,听著他们什么直军奉军的使我不耐,但,何书桓却热心和爸爸争
论,他反对爸爸偏激的论调,坚持军阀混战拖垮了中国。爸有些激怒,说何书桓是个“乳臭
未干”的“小子”,妄想论天下大事。可是,当雪姨端出咖啡来,而打断了他们的争论的时
候,我看到爸爸眼睛里闪著光,用很有兴味的眼光打量著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雪
姨端出咖啡来,叨何书桓的光,我也分到一杯。雪姨才坐定,尔杰就钻进她怀里,扭股糖似
的在雪姨身上乱揉,问雪姨要钱买东西。我又不由自主的去观察尔杰,越看越狐疑,也越肯
定我所猜测的,我记得我看到那个男人时,曾有熟悉的感觉,现在,我找到为什么会觉得熟
悉的原因了!“遗传”真是生物界一件奇妙的事!尔杰简直是那瘦削的男人的再版,本来
嘛,陆家的孩子个个漂亮,尔杰却与生俱来的有种猥琐相。哦,如果真的这样,爸爸是多么
倒楣!他一向宠爱著这个老年得来的儿子!我冷冷的望著雪姨,想在她脸上找出破绽,可
是,她一定是个做假的老手,她看来那样自然,那样安详自如。但,我不会信任她了,我无
法抹杀掉我亲眼看到的事实,这是件邪恶的事,我由心底对这事感到难受和恶心。却又有种
朦胧的兴奋,只因为把雪姨和“邪恶”联想在一起,竟变成了一个整体,仿佛二者是无法分
割的。那么,如果我能掌握住她“邪恶”的证据,对我不是更有利吗?

    雪姨正在热心的和何书桓谈话,殷勤得反常。一面又在推如萍,示意如萍谈话,如萍则
乞怜的看看雪姨,又畏怯的望望何书桓,一股可怜巴巴的样子。于是,雪姨采取了断然的举
动,对何书桓说:“我看,你今天到如萍房里去给她上课吧,客厅里人太多了!如萍,你带
书桓去,我去叫阿兰给你们准备一点消夜!”

    如萍涨红了脸,结结巴巴的说:“我房里还……还……没收拾哩!”

    我想起如萍房里的凌乱相,和那搭在床头上的奶罩三角裤,就不禁暗中失笑。雪姨却毫
不考虑的说:

    “那有什么关系,书桓又不是外人!”

    好亲热的口气!我看看书桓,对他那种无奈而失措的表情很觉有趣。终于,何书桓对如
萍说:

    “你上次那首朗菲罗的诗背出来没有?”

    如萍的脸更红了,笨拙的用手擦著裤管,吞吞吐吐的说:

    “还……还……还没有。”

    “那么,”何书桓轻松的耸耸肩,像解决了一个难题。“等你先背出这首诗我们再接著
上课吧,今天就暂停一次好了,慢慢来,不用急。”如萍眨眨眼睛,依然红著脸,像个孩子
般把一块小手帕在手上绕来绕去。雪姨狠狠的捏了如萍一把,如萍痛得几乎叫了起来,皱紧
眉头,噘著嘴,愣愣的坐著。雪姨还想挽回,急急的说:“我看还是照常上课吧,那首诗等
下次再背好了!”

    “这样不大好,”何书桓说:“会把进度弄乱了!”

    “我说,”爸爸突然插进来说:“如萍的英文念和不念也没什么分别,不学也罢!”说
著,他用烟斗指指我说:“要念还不如依萍念,可以念出点名堂来!”他看看何书桓说:
“你给我把依萍的功课补补吧,她想考大学呢!”

    爸爸的口吻有他一贯的命令味道,可是,何书桓却很得意的看了看我,神采飞扬的说:

    “我十分高兴给依萍补课,我会尽力而为!”

    我瞪了何书桓一眼,他竟直呼起我的名字来了!但,我心里却有种恍恍惚惚的喜悦之
感。

    “告诉我,”爸爸对何书桓说:“你们大学里教你们些什么?我那个宝贝儿子尔豪念了
三年电机系,回家问他学了些什么,他就对我叽里咕噜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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