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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季开学,百塔中学正门两边各放着两大棵盆栽桃花,三分之一的花已盛开,三分之一的含苞欲放,还有三分之一已开始凋零。
梁孜琪将手里的包交给苏醒,她从桃树下走过,还伸手摇动枝干,粉红的桃花如雨一般落了她一头一身,更加衬得她的脸粉雕玉琢。
“苏醒,现在换你来走一趟,我来提包。”
“干嘛呢?你?”
“据说,这样可以提高桃花运指数哦。”她悄悄凑近苏醒的耳边压低声音说,“所以,就我俩走,别让兰姬知道。”
“哈哈,算了吧。你就住在桃树下吧,好让你的桃花运来得更猛烈些。”
“呃,学校也很怪,明明不准我们谈恋爱,为什么又要放这么大两棵桃树来招桃花运呢?”梁孜琪很是不解的表情。
“你看见桃树,怎么就只会想到桃花运,而想不到还有个词叫‘桃李满天下’呢?”苏醒嘲笑她。
兰姬向苏醒伸出手来,手心朝下,只见淡红晶莹的指甲上有斑驳划痕。
“我雕的呢!老师说,要先在大的东西上面雕,再慢慢地用更小的来雕刻。嘿嘿,上面有一句词。”兰姬很得意地扬起下巴。
“什么词?”梁孜琪挤过来。
兰姬将五个指头伸到脸前方,细细地端详,然后轻声念道:“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哇!你好厉害哦!这么小的指甲上,能刻这么多字?”梁孜琪惊叹。
“这么小的字也看得出来?”苏醒很好奇。
“什么呀!这个要用放大镜才能看得见的哦。我是自己刻过一遍,所以才记得啦。”
“哦!”
“我以后拜你为师好不好?我也不学发雕,学学如何在指甲上刻字,然后,我可以在指甲上刻一封情书。那该多浪漫呀。”梁孜琪拉住兰姬的胳膊,晃呀晃呀。
“花痴,你能不能想点别的?一天到晚,不是情书,就是桃花运!”苏醒觉得头大如南瓜。
“人不痴,枉少年!”梁孜琪白她一眼。
进校门,左边的银杏树已长出无数扇形的新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空气中有新叶的清香。右边的报栏处围了一大堆人,正议论纷纷。
“快,我们也去看看?”梁孜琪永远不愿错过看热闹的机会。
苏醒和兰姬走向林阴道左边的内操场的双杠处,梁孜琪则杀进人群。
“知道吗?那首词是左名扬最喜欢的,所以我才刻上去。”兰姬忍住唇边的微笑。
苏醒心里隐约觉得左名扬这个名字太敏感,她真不知该如何应答。
不到五分钟,梁孜琪就慌慌张张地冲到苏醒和兰姬面前。她的左鞋带散了也没留意,还差点摔倒。她语无伦次,还一边胡乱地跺脚。
“到底怎么回事?”苏醒耐心地问她。
兰姬疑惑地看了梁孜琪一眼,发现她的眼神里,有不自然的躲闪。兰姬转身,径直走向报栏。
“兰姬,别去看呀。”梁孜琪又胡乱地阻拦。
苏醒和兰姬一起来到报栏。有人看见是兰姬出现,人群纷纷向两边闪开。兰姬目不斜视地走到报栏前。
报栏里赫然贴着三张照片,横批写着:
十六岁少女与养父的不伦之恋
第一张是在黑夜的码头,左名扬正和穿蕾丝裙子的兰姬拥抱,光线昏暗。那应该还是秋天,左名扬送兰姬来上学的那天。
第二张是兰姬跟左名扬两人在江边,黄昏,兰姬扑在左名扬的怀里,扬起脸,神态亲密。
第三张是元宵灯会,两人手牵手站在一灯笼前,兰姬正专心地看灯笼上的字,而左名扬正从侧面温柔地望着她。
三张照片,其实都拍得很好,角度,光线,都非常好,而且由于是趁人不备抓拍的,能有这样的效果,更是不简单。看得出拍摄者是行家。
照片下面是一张倡议书:
百塔是百年名校,校训一直强调:自尊、自爱、自强、自立。现在居然有这种,下流肮脏、不知廉耻的女子进入我们学校,正在败坏着百塔百年来古朴和典雅的声誉。我们拒绝与她一起共享百塔的雨露阳光。
倡议书是用很漂亮的小楷写的,下面并没有落款人。
兰姬脸色青如一只芒果,下巴绷得紧紧的,手握得越来越紧,指甲深深地掐进手心。
周围的人群只是用冷酷、残忍的表情望着她,眼里有残忍的好奇和期待,期待什么呢?也许期待兰姬会有所反应。可是兰姬只是脸色冰冷地走出人群。
苏醒走上前去,“哗”地撕下照片和倡议书。有人曾试图阻止,可看见是本校才女——苏醒出手,也没人敢出声了。
早春二月,春寒料峭。学校后面有个小树林,种满了李树,树上开满大簇大簇的花,沉甸甸地压着枝条,树下有石桌石凳子。
三人坐在树下石凳上,沉默笼罩着她们。
“先别生气,我们要先分析一下会是谁呢?他为什么这么做呢?”苏醒问。
“我也不知道!江边那张是左名扬年前回家那天,我去江边接他时被拍下的。元宵那张是年后了。时间间隔这么久,很显然是一直跟踪我,对我很熟悉的人。”
“会不会是七彩拉面?”梁孜琪问。
“她不可能拍得这么好,而且,她的字也没有那么好看。”苏醒否定。
“那么会不会是‘罗宋汤’?不是听说,他们以前曾强迫人家退学吗?”梁孜琪问。
苏醒突然想起宋慈要她拔的那根头发,难道仅仅是因为神秘巫术的传说吗?还是有别的原因?而且,这个人贴出照片和倡议书来,很明显是想兰姬从这个学校消失,“罗宋汤”不可能有这动机呀。
兰姬想起开学时,左名扬曾特别交待要跟同学好好相处,特别是姓宋的同学。难到左家曾跟人家有恩怨?那会是谁呢?是宋家吗?
三人正在分析、推测、讨论,并打算去找“罗宋汤”问个清楚,他们三人却出现在小树林了。
宋慈脸色苍白,嘴唇抿得紧紧的,以致于唇鼻两侧出现了两道“八”字形的痕迹。
他将一叠东西“啪”地扔在石桌上,用冷冰冰的眼神盯着兰姬,声音像是从牙齿缝里蹦出来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兰姬拿起来一看,就是报栏出现的照片和倡议书。不过,这里有十套之多。
“是你干的!你还复印了这么多?”兰姬的脸因愤怒而变得异常苍白。
宋慈冷冷地看着兰姬,眼里有嘲讽、愤怒、绝望。
“大姐!你行行好,好不?今天,我们一到学校,从大门口,到男生院、教学楼、试验楼……每个报栏和公告栏上,都贴了这个。我们一路撕过来的。”罗鑫说。
“学校已被惊动了,正为此事开会呢。”汤喆补充一句。
“多谢费心!你们可以走了!”兰姬冷冰冰地说。
“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宋慈强压住怒气,一字一顿地说。
“什么为什么?天要下雨,狗要咬人,人要发疯,我怎么知道是为什么?”兰姬近乎咆哮。
“那这个人,是怎么回事?”宋慈指着相片上的左名扬问。
“难道你没看公告栏吗?养父!不伦之恋的情人!”兰姬直视着他的眼睛,嘴角略带嘲讽的微笑,声音却变得冷淡下来。
“不准笑!”宋慈一拳击在树上,纷纷扬扬的花瓣飘落下来,好像下了一阵粉红色的雨。
在粉色的花瓣雨中,苏醒望着宋慈那青筋暴露、脸色铁青的脸,他的眼里有一种比火更炽烈的光芒,比恨更深沉的感情。
梁孜琪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兰姬一言不发,只是冷冰冰地望着宋慈,好像看的是一个陌生人,或者一块木头。
“我们只是想帮助你。如果有人欺负你们,可以告诉我们。”汤喆很冷静平和。
“你是不是得罪黑社会的人了?”罗鑫大刺刺地问。
“谢谢!我会自己处理。苏醒,我们下山吧。”兰姬说完,就起身往山下走。
走开十步远,听到砰的一声,苏醒回过头去,只见宋慈的拳头砸在一棵李树干上,白色的李花纷纷扬扬下坠,落了身穿黑色西装的宋慈一身,远远看过去,他就像一只直立的、愤怒的、穿西装的斑点狗。可是,接着就听见了罗鑫软弱的惊呼声:“哎,老大,你手出血了!”
“你们先回去吧。我需要独自一个人安静一会儿。”兰姬将包交给苏醒,独自一人朝河边的白杨树林走去。
远处的白杨树林就像一个青纱帐,能将兰姬的秘密和心事一一收藏,但是,它绝不会窥探和出卖她。
……
而此时百塔中学的校长办公室里,“地中海”老师又是满脑门的汗和满脑子的疑问。这里面一定有误会。兰姬是个单纯的女孩,而且,左名扬还是他的同学呢。
“无风不起浪。再说了,左名扬仪表堂堂,为何不结婚呢?而且,听说他们并没有任何沾亲带故的关系。”校长与其是在分析,不如说是想要窥探更多秘密。
“左名扬船长每年有四分之三的时间要在海上漂,谁家姑娘愿嫁给他呀?更何况,他一个未婚男人,还收养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女孩,一养就是十六年,这年头的女人,多么势利呀!谁愿嫁他呀?你看我,你看看我,不就因为我头顶少点头发吗?这么多年,我是屡败屡爱,屡爱屡败!”“地中海”老师摸着光溜溜的脑门子不停地想要说服校长大人。
“唉,岳老师,你要理解我。现在全校师生议论纷纷,群情激愤呀。而且,本市那么多高中,让她转去别的学校也不错呀,你不是有同学在春风中学吗?或者,我推荐她回春水高中?”
“不行!校长,这样做,我们就等于承认或进一步证明了这是事实,这会伤害兰姬幼小的心灵,说不定会给她留下一辈子的阴影……”
“可是,如果她不离开,你我的生活和工作马上就有阴影啦。”
“校长,我们是授道者,一定要公正啊。”
“你也知道,百塔的每一个人,包括老师和学生,被传绯闻是大忌。更何况,三大股东的三个继承人都跟兰姬同班,宋家公子还与兰姬同桌。你想宋夫人会容忍这样的人呆在宋少爷的身边吗?他们投资这个学校,就是想我们好好培养三大家族未来的继承人呀,其他人,只是陪太子读书!陪读!你明白吗?”
“校长,请先别作决定,请给我时间让我调查调查,请让我先找兰姬谈谈。好吗?”“地中海”老师掏出手绢拼命擦汗。
“我最多只能给你一天时间,在董事会介入此事之前,我们一定要干净利落地处理好。”校长往椅子上一靠,朝“地中海”老师摆摆手。
“地中海”老师刚走到门边,可是门,“咚”的一声被推开了。
门外站着三个少年。站在最前面的宋慈,一脸冷峻,黑眼睛里滋滋地燃烧着怒火。坐在旋转椅里的校长大人身子往后一缩,头脑飞速地运转:现在是什么状态?他们为何而来?
“咳!”“地中海”老师恢复了为师的尊严,他严厉地瞪了宋慈一眼,“宋慈同学,你忘了敲门!”
宋慈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罗鑫却在进门的刹那,侧身粗暴地在门上再补踹上一脚。
“罗鑫!”地中海老师还不忘为师的责任,“你!跟我来!”
“‘地中海’老师,请你回避一下,我们三人有事请教校长大人。”罗鑫粗鲁地说。
“地中海”老师的表情很受伤,眼神固执地盯着罗宋汤三人。“地中海”老师觉得多么丢脸呀,居然在校长面前被自己的学生羞辱。可是地中海老师又是多么善良呀,他心里此刻却在琢磨,自己为何就不能获得他们的尊重呢?到底是哪里还需要改进呢?针对罗鑫这种很明显是O型多血质的学生,该怎么教育呢?
“就让他也留下吧,关于报栏上的照片一事,他也是有责任知道的。”宋慈冷冷地发话。
校长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