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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桑花录-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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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坐在那里我芒刺在背,但是我不能发作。

    这是我最痛苦的时刻,因为那时我忽然发现我心里也会有仇恨在。

    他们践踏我最珍视的那一处,而我有践踏他们的冲动。

    学校组织到江边郊游,先是顺着大帮人一起走的,很快就只剩了和慧两个人。

    我的心情开始好起来,天高云淡,丽风习习。

    我开始唱三千里寻母记的主题曲——风大也不怕,雨大也不怕,就算最后大风雪落下——

    唱着就疯起来,两个人拉着手飞跑,野鹿一般。

    然后看到长江,忽然就呆了。

    那不是什么港口,一个野滩,黄浊的水浪有声有势地拍打过来。潮湿的风吹走了我的声音。

    我看到水面上的岩石,想着要在上面张开双臂,快活地大叫。

    大步跑过去,但是慧在后面叫:小心!那上面很滑的——

    我一跤就落下去,半个身子在水里。

    慧惊叫着冲过来,脸色惨白,惟有一双眼睛亮得怕人,她蹲下来伸手叫:抓住我的手!带着哭音。

    我不会游泳,但是我脚往下蹬——触得到实地,先放了心。

    我抓住她手,忘了先爬上去,只记得安慰她:没事的——

    她恰恰也回过神来安慰我:没事的——

    然后两个人傻子一样看着,忽然就放声大笑。

    那是最快乐的笑声。

    笑到湿淋淋上来,还是抑制不住。

    慧先打住犯了愁:会着凉的。她忧虑起来。

    你得把长裤脱了吹干,不然会生病。还有外套。

    我们都犹豫起来,不约而同四处打量。

    滩上没人,只远处的山岩上,有几个人影,似乎向这边张望着。

    这么远,没关系。慧果断地说,你脱下来,里边是平短?没关系,我挡着你。

    我开始发冷,虽然羞怯,但我知道她是对的,除非我准备回去发烧。

    慧把她的蓝色方格外套脱下来盖住我的腿。

    我们安静地一起坐在石头上,看着我的衣裤在阳光里飘动。

    然后无比快乐地微笑。
第七节
    看《大腕》的时候,见着葛优忙里忙外地操办活人的葬礼。

    那个洋老头披着金色的头发对着电视大笑,然后说:这是上帝在导演,不是人在导演。

    心里就有些恻然。

    谁说人定胜天?谁说可以把握命运?

    上天在冥冥中安排好了因缘际会,只是轰轰烈烈的时候谁不以为是自己一手做来?

    我们无意间说的话,做的事,见的人,原来都是红尘里最缜密的安排。

    只是当时却惘然。

    在江边第一次见到敏的时候,我一点也想不到后面的两年里会与她朝夕相处。

    我也不知道她过来时的笑容里藏着另两个少年羞涩的心事。

    她是和一帮女生一起过来的,但那一瞬间,我只看见她。

    有些人似乎生来就有这样明亮的魅力。

    她扎着短短的马尾,红色的休闲西装勾勒美好的腰身。

    圆脸,下颌尖尖,大眼薄唇,洋娃娃般的脸,但眼神却锐利而精练。

    她镇定地介绍自己:我是夏敏,一班的。你掉水里了?没关系,我们来帮你。

    我和慧都有点茫然。

    但是她转过身去,大将一般指挥若定:安菁,你们到那边去,别让男生们过来。雅芳,你们过来围着坐。

    她对着我微笑:放心,我们这么多人挡着,没人能看到。

    然后她把我的衣裳摊开到岩石上去,说:这样干得快些。

    我由然觉出温暖而感激,但也是局促的。

    她们却并不追问什么,一群人嘻嘻哈哈地互相开着玩笑,说着自己班里的轶事。

    陆续来过两拨男生,果然在路口就被挡了驾,我安然地度过了一个明媚的午后。

    我疑心她比我大,因为她是那样的老练周到,丝丝入扣。但后来才知道,她不过与我同年。

    但我始终也没能和她做成亲密如慧的朋友。

    固然有后来的那些原因,一大半也是因为她是气势凌厉的,那种锋芒迫得我辛苦起来,要闪避并抵抗。

    她的骄傲是有目共睹的,那一年,她已连任了7年的班长。

    而我的骄傲在心底,死死地固守着,在那一处,我们兵戈相见。

    回校的路上慧疑惑地说:怎么觉得她们象是有意过来似的?

    我很同意她的话,但并没有答案。

    待到我的危机过去,敏便仿佛侠士完成了解救,带着一群人女王般簇拥着离开了。甚至并不等着听我的感谢。

    然而那样好的天气——我很快就不再去伤这脑筋。

    只是归途中遇到了一双眼睛。

    莫名就深印到脑子里,犹如一开始它就在那里似的。

    那是两个陌生的少年站在路边说话。

    擦身而过时,其中的一个忽然抬起眼来,对我微微一笑。

    那双眼睛是那样的大而明亮,我不由得恍惚了一下。

    我不认得他。

    但那眼神——他显然是认得我的。

    奇怪的是我并不觉得不安——近来只要有陌生男生看我,我都会不安,但这一个,他的笑容那么温暖而友善。

    我仍然没什么表情地走过去,心里却温软上来,有一点点暖暖的涌流。

    不久我的生活安静了一点,因为汤剑退了学,听说他父亲去世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他带着白花的黑头发,低低地飘过去,胸口酸酸的,那一瞬我不再恨他了。

    而马上就要文理分班了,每个人都激动起来,因为这是个影响一生的巨大决定。

    我想也没想选了文科,但是老师说还要听父母的意见。

    于是打电话回去问,父亲听说我自己选了,非常不快:怎么这么自作主张?

    一向敬怕他如死,我立刻没了主意,抖抖地说不出话来。

    还好他并不责备更多,只说:理科日后考学的选择多,你文科又好,正可以拉分。

    新学期分班名单出来,我在理科一班。

    夏敏,王耀,爱玉和我都在一起。

    慧却选了文科,生生跑到另一幢楼去。

    我想象日后的孤独,虽然是夏天,手指冰凉地掠过书页。

    有生以来我第一次想:

    人生真是乏善可陈。
第八节
    我们常常遇到两类男人,一类把我们当公主,另一类则视我们如虫豸。

    奇怪我们往往和后一种在一起,因为那些当我们虫豸的,我们当他是王子。

    可是哪个少年没有从梦里过来?

    红颜少女,哪个心里没听到过那答答的白马蹄声。

    正如今时今日,仍有无数春夜厌归的少男,在红街绿巷里满怀希望地踟躇,要寻一个他的圣女贞德。

    纵容这样想象的日子,才是青春。

    一脚踏进一班的大门,我就知道那是夏敏的天下。

    她在指挥新学伊始的大扫除,调度得当,一圈人莫不领命。她扎高了辫子,笑靥如花看着面前的少年:江,你去再冲一桶水好吧?

    那个叫江的男孩子一声不响地拎起塑料桶离开。

    敏看到我,熟络地微笑:你也来了,一起擦玻璃?

    我至为局促,不能迎接她周围那么多好奇的眼睛,脸上就热了起来。

    这时从窗外探进个圆圆的头来,一个男生粗壮的声音:还叫人家?你们人也够了,站都没地方站。

    我回过头去,就看到那双眼睛。

    我有点迷惑,随即想了起来。

    还是那样明亮,而且更加热情灿烂。

    那里边的好意和回护,恐怕瞎子都能看清楚,我犹如在午夜找着了冓火,忽然的温暖了。

    他和敏那般女生看起来相熟,她们于是丢开我,去和他玩笑。

    我轻轻吸口气,一个人离开——总不能在那里碍人家的事。

    在门口和一个人擦身而过,他停下来问我:怎么走了?

    我愣一下看他,是那个叫江的男生。

    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只能笑一下,低头离开。

    他在背后看我,从明镜似的玻璃窗里我看到他心不在焉地拎着桶,一只手扶在门边上,似乎有一瞬间的失神。

    我忽然想起来,那天在路上,我见到的,就是他们两个。

    这使我觉出一点惊喜的意味来,我隐约地想,也许这一年,我不见得如想象那么不快乐。

    那时我并不知道,快不快乐,和别人其实没有多大关系。

    我有点孤单,校园里的女生,多是一群群的,但是我只有一个慧,她却身在别处。

    爱玉她们喧嚷地经过我,进到教室里去,她显见得要和敏一争这新班里的势力高下,所以破天荒并没有理会我。

    我看着她五彩的衣裳,淡蓝色的牛仔裤,耐克的鞋——那是她的骄傲,她的武器。

    可是我知道她争不过敏的。

    好在我并不关心,甚至因为这个,我可以微笑起来。

    而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群里,新学期也就这么开始了。

    新的班主任发现我的文章,宝爱无比,他是三十几岁的矮壮男子,却有无比细腻的心思。他教的是语文。

    我自然地成了他的课代表,他并且坚持要我做文娱班委,理由是他曾听到过我唱歌。

    他不避讳地在办公室当着一拨人的面夸我:你是有灵气的,我真的很喜欢你。

    他的脾气不见得好,班里所有的学生都怕他,独我并不。

    因为他的眼神看到我,会变得温柔。

    建国说:所有的人他都骂过,只有你没有。

    建国就是那双大眼睛。

    我在午后的阳光里和建国漫不经心地说话,那时我们已经很熟悉,我看到他时不再会脸红。

    他是个好脾气的,活泼硕壮的少年。

    他问我,夏敏马上要当学生会主席了,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不过那并不奇怪,甚至是迟早的事。

    她那么能干,我微笑:是当然的。

    他很深思地看我:你好象从来没想过去争什么似的。

    我惊讶:做学生会主席?不,那不适合我。

    他忽然地有点生气:你倒底在乎什么?

    其实我的确不知道我在乎什么,我哑然看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生气。

    他低下头犹豫一下,问:那么我呢?你在不在乎?

    这是个让人心跳的问题。

    好在那时我已经学会装傻。

    当然,我安静地说:你是我的好朋友。

    他窒一窒,笑了,说:嘿,你呀——

    我想不到他也会那么羞涩,不由得从心底笑上来。

    然后他问我:你和王耀倒底是怎么回事?

    我的脸立刻沉下来:什么怎么回事?

    他惊讶地看我:我是说——他说你从来不理他——

    那些夏日里的风,夕阳里橙色的影子,灯光下英俊温和的眉目,夹带着影院里屈辱的惊吓和孤单的寒意,忽然再次席卷而来。

    我开始又一次觉得刺痛。

    我豁然站起来离开。

    被带翻的凳子重重地砸到地上。
第九节
    我常常奇怪现今的许多校园情节剧,怎么里面的少男少女形同白痴。

    倘若编剧导演们是直接从一出生就跳到了三十四十岁,倒也情有可原。没经过的事,自然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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