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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即使没有真做,单单只是这样自残的观想,就真会舒服得多了。
然而这样的我,有资格舒服吗?
想从自己心里推出去,暂时忘一下,却随时会触碰到。像一根针穿着线插在心上,有时习惯了比较平复,可是线尾不时扯动,就会疼痛流血。把他的绅带贴身系着,不管在什么地方;而在房间里时,就可以除下实在不相称的城市服装,一圈又一圈死命地捆得更紧一些。
***
这天动物部门的不知道哪位学长,带了十几匹马到博物馆。符希一贯无知无觉地默然经过,一转头间忽然瞥见。
一匹花斑和一匹棕色的马,强健的肌肉紧紧靠着。棕马长长的颈项和下颚密密摩擦花马白色的鬃毛,花马举头相应,挨挨蹭蹭的。
几乎爆跳起来。
一股说不出的愤怒,仿佛被严重地冒犯了。
符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气成这样。
***
青龙帘的收尾既峥嵘又狰狞,幽深仿佛失神,青以的浮突爬满表面。刚硬而笔直,不是瑞征也不是帝王,洪荒初开时鳞爪怒张的巨兽。不是祥云而是雷电缠身,一开口血溅五步。
难以自拔不断沉浸。学姐说这一次的作品有魄力,学弟却说恶心:“看了就整卵脬火。”
“今天你过得好吗,今天发生过哪些事?”
如果专业的意见认为水准还不太差,就……再怎么忐忑,还是得要……就,就把这次的作品交给绢。
已经是尽全力的结果,来回踱步大约两个小时之后,这样决定。把照片传到众香,接下来静心等待吧,无论是好是——
想不到根本没有多少“静心等待”的时间。
新作风格多变,然主题贯串完整,的确是成功之作。
评语很快来了,离符希寄出不到二十分钟,显然是立刻回复:
又及:你一定知道吧,众香是龙的起源地。
又又及:年轻人这样对身体不好,你要不要考虑出家。
又又又及:不然结婚也可以。
“……”
符希看着萤幕哭笑不得,原本应有的紧张倒被稀释不少。还是完全不懂众香的宗教,但却笃定懂了,始终不记得名字的出家人,原来是个男的。
***
绢缓缓舒开青龙帘,符希注视他注视着、从上端逐渐移向,下端……他觉得可以吗,还是织得不好,或者——糟了,符希惊觉,万一他也生气——为什么我没有想到呢,他也会、不、他更会,被这样的情况激怒,尤其是他。为什么、为什么我没有想清楚,就送出去了呢——
双手上下展到尽头,超过人高的长帘遮在两人中间,从头到脚。符希看不到他的表情和,一切反应。
急急说:“对不起,你不喜欢,我再重新织过——”
“……我很喜欢。”
良久良久,超乎常理的久,他这么说。又终于,很慢很慢地再度卷起,再度见到已经平静了的神情:
“那么,挂起来吧。”
帮他把白虎帘除下,符希第一次看到成人房的门。接近门槛的地方,仍然是抽象纹样,刻出一道狭长缝隙;同样香木材质的门扇,视线高度雕镂一个长宽三寸的小窗。一瞥眼间见到里面,看起来基本上是一片狼藉,原来他跟我差不多,符希想。
他每天,居住的地方……
“系在那个勾上。”
啊、是,符希展开手上自己的作品,从顶悬挂而下,遮覆整面门板。绢调整吊绳的长度,试过留有翻转的余裕而又不至长到转帘时无法固定,上端紧紧绑牢。符希看着终于回神,想要做纪录时,他却突然,把一卷织物放进符希手里。
“给博物馆。”
“……啊?”
“我用不着了。”轻轻一笑补充,“不过你要记得,不管展览还是存放,不能悬在会有人从底下穿过的地方。”
啊,“『白虎神兽,会对闯入的人不利』……”
“嗯,是。”
这也是对付性骚扰的禁忌文化吗,符希凝视着他。你不用担心,虽然织出了那样的、那样的作品,我会克制自己,不会再做让你困扰的事情。我……我只要能够每天,这样问你一句,“今天好吗……”
只要能够尽可能地,再多问一天,再多问一天……
他微微一笑。
“今天很高兴。”
在符希面前快步走过,进了自己的成人房,放下青龙帘,关门。
符希一个人站在门前,怔怔盯着自己织的长帘。留在山上的新理由已经又结束了,接下来……我……我该怎么办……
希望……自己织的衣服,能……穿在他身上……
——可是,他已经明白地,拒绝过了。我的企图,他早就看得一清二楚……深深呼息,确定私藏的宝物贴身勒住胸腰的触感,对自己说。
“那么,就把我自己包裹上九重,层云的怀衣。”
***
浸在纹样连缀构思的那一阵子,馆长忽然说要谈一件事。
“众香织品研究所希望和我们合作,在璃州建一个织品展览馆。你知道……”馆长沉吟,微笑着说。“众香在这方面很有野心,或者说是雄心,总希望能被奉为世界织品之首,在每个国家都能宣扬它的『国威』……”
呃,我不知道。
“不过,”仍然微笑,“无所谓,反正是凭空多出一笔经费,我们也可以反过来利用他们……他们要展众香织品我们就辟一间专室去展,说实在也是实至名归,缺了怎么能叫织品展览馆呢——但是其他的部分,我们就可以展我们自己的东西,把璃州各区、各族的织品,都觅集起来。”
织品,展览馆……
——忽然符希的遐想被馆长的一句话拉回现实。“拉格兰日所长表示,希望由你驻馆。”
“拉格……兰日所长……?”
“……你在那里住了两个月,你不会说你不认识吧?”
“我不认识。”
……这样会让我怀疑他们只是要个傀儡的,馆长半闭着一只眼盯着符希:“他说你们一直都在通信。”
通信——啊?!“什么,你是说,那位出家人哦?”
“不然你认为呢。”
“我不晓得。”符希摇头,“为什么他会指名我啊?”
看看符希,馆长同样摇头。“我也很想知道。”
“……”
“总之,他说……他说你有研究者最珍贵的操守,”馆长从皮椅上前倾,盯着符希瞧。“他说你敢讲真话。”
有什么机会让对方下这个判断啊,轻声叹息:“我不敢。”
继续盯了符希一会。“众香人的逻辑无法用常理忖度。无论如何,”终于开口:“为了本馆和对方的对等地位,我不希望织品展览馆辟在我们本馆之内。来,我们研究一下,哪个位置比较合适。”
“太好了!!你要拿出自信啊!”
看一看满脸励志的学姊,符希沉思说。“我始终觉得,自信是件毫无意义的事情。能做到就是能做到,不能做到就是不能做到,重要的是事实。不符合事实的信心就是迷信,难道有了自信就能让事实瞬间消失吗?就算事实是可以做到,那也是就事论事,不能扩张到整个人身上。从小到大都听到一大堆人叫我要有自信,为什么叫我认清事实的却没几个呢?”
“那就要去努力改变事实啊,你、”
“天下事本来就不该弄得太清楚,”——学姊的演说未完,冯学弟在一旁插进来。“给它自信下去就成了!一皮天下无难事,做不到的事情可以赖到。学长我跟你说,烈女怕馋狼、缠郎、啊同款啦!”
“你不要打断我说话、教他什么乱七八糟的观念啊。”
“是真的啦!而且学长、很奇怪噢,如果没有自信,反而会伤害别人,你信不信。”
“叫你不要打断我说话,你自信过头也是照样伤害人啦——”
“今天你过得好吗,今天发生过哪些事?”
符希决定从外表开始向内织。记得很清楚那是在织造“章”的第三晚,他回答今日的状况之后,忽然也回问了自己。从那一刻开始,每天每天,一件一件,无论什么样的事情都是,一边经历、一边想着,对他描述的方法……
简直像是,为了对他说才发生的。
恐慌能说的素材不够,符希一一把可能比较可以拿来回答的事情记录下来。有时观察布料范本之际忽然想到,怕忘记便匆匆写在拭镜纸上,软糯糯几乎下不了笔。浪费公家财产虽然忐忑,倘若他听着稍稍点了点头,立时便压倒了一切不安;倘若他听的时候不置可否,甚至目光飘移转开了些,当夜便要沮丧辗转,接下来更加钜细靡遗地写下,纵然筛选时益发严格往往也删得精光。好像五脏六腑都吊在他身上,他的轻轻一举手一启口都牵动流血,死去活来。
他笑。
他不笑。
他说话。
他不说话。
符希知道自己随时都将溃堤。
“……嗯……那个……民族织品展览馆,今天……位置已经定了,很,很巧……”一点也不巧,符希想,“就在层云山脚下。”
一点也不巧。能够以合理的价格得到的土地,一定不会在市区;而周边的郊区虽然不少……符希很清楚,为什么自己会这样推荐;不清楚的反倒是,为什么自己竟能找出那么多推荐的理由,竟能让馆长首肯,甚至、竟能听起来完全合理。
“哦。”绢仿佛沉思,低头看不见表情,许久说了一句符希从来未曾想到的事:“那岂不是……离你的宿舍很远。”
“宿舍……”
盯着晚餐冒着腾腾水蒸气的汤锅,淹渍成将菜的小白菜和着肉片翻得正沸。白烟在两个人中间隔成一片雾墙,像是固体遮住了对方的容貌,像是液体湿湿地沾在自己脸上。符希也觉得又滚又酸,好像心也浸进去一起煮了,切成一片一片夹给他吃。
“……是啊,是很远。”
是啊,我真是会做梦,他怎么会肯吃。
有时候,非常非常少的时候,突然会想到,一边惭愧无比地突然想到,有没有可能,会不会,有一天,妄想中的那些,那些事——会不会——如果会——如果竟然有千分之一的机率,竟然——
能够成真?
——立刻会压下这样的念头,单单持续现在维系的关系都是奢望。恐惧的事情终于发生,早就知道有一天会发生。他清清楚楚地说了,我本来就不能无止境地住在这里,迟早要回宿舍去的。别无选择站起来,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多么扭曲异常:
“那么……我……我……我回家去了。”
“『回家』——”略略努力地想了一下,双眉微微蹙起:“你要回你们村子?”
我要——这样的时候,符希忽然觉得,他说得没有错,这样的时候……
“对,我要回……我们村子。”
***
夜路跌撞回到故乡,正好天刚亮赶得及打电话托学弟请假,学弟说学长你睡迷糊了哦周末一大早不要吓人好吗。爸妈虽然惊讶却是惊喜,怎么回来了怎么突然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