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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开口。“秋天的衣服,我有很多。”
符希心往下沉。他不答应……他不答应我留下来……其实早就知道了,早就知道,我、我还是……心存侥幸地幻想了两个月,这样死皮赖脸……
缓缓伸手,把举在面前的,另一种光泽的绅带捻起。“我不需要衣服……”
背转身去慢慢系起,盘旋往回,又再度是那个优雅沉稳的模样。未曾回身,经过符希博士始终装着当时生活用品从未卸下的越野车,停在自己成人房门白色的连续锯齿前。见不到脸上神情仍然背对着,说。
“我看腻了白虎帘,你帮我织一幅青龙。”
***
以为一再重复的圆形纤来比较容易,却发现全然不是如此。绅带在方寸之间变化多端,丰瞻夺目;然而大型的青龙帘必须覆盖整个门扇,无论怎么织,同一个纹样反复几次之后便显单调——可是,挂在辕成从房前的明明不是这样。
……符希实在很不想拿那一幅当范本。
一方面当然是因为成人房的东西都是不能碰的。另一方面,每当想到坟墓里的那个人——符希观察了全村留下来的所有青龙帘,还有馆藏中和龙相关的所有图像与雕塑。但是最后,总是回到假想敌的面前。
勉强未曾废弃的一幅作品,符希拍照征询他人的评判。学姊把电脑萤幕上的两张照片一起放到最大解析度,透明化后互相叠合:“纱线的数目和配置都是完全相同啊。”
不知道该不该稍微安心,“所以你认为这样织没有错。”
“至少找不出问题。”
有时找不出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谢谢学姐。”
“哎哟,”这时慢条斯理吊儿郎当晃过来,学弟从学姐肩后凑近屏幕。
“学长你的龙死掉了嘛!”
——不知道为什么,符希觉得这辈子从来没受过这么大的侮辱。
“喂!”华团白眼瞪过来:“学弟好意提供意见,你对自己人什么态度?坐下!”
“……”
“好、好、不要生气,不然我们说——”看到一向好脾气的人露出这种表情,冯周迅速改口:“学长的龙在冬眠。”
“……”
不发一言转身回到自己的研究室,是啊,龙是什么,这幅作品的目标到底是什么。
龙是震卦,也有人说是乾卦,是纯粹的阳性。龙是蛇、是马、是鳄,是蚕、是猪、是鱼,是牛,是鳗鲤,是蜥蜴大鲵,甚至也有人说是恐龙。龙是川流是星象,是雷电是飓风,龙是随云产生的虹。
——虹吗,层云山很容易看到的景象?想起馆藏“虹有两首,能饮涧水”的双头龙玉璜,也许真的是,除了虹吸的婉蜒身形,以碎形的观点,青龙帘描绘的波状鳞片也确实很像一弯一弯分层分色的霓虹。
“『龙,鳞虫之长,能幽能明,能细能巨,能短能长』,『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化为蚕烛』。『变体自匿』,『一有一亡』。『春分而登天』,『秋分而潜洞』,『从肉,飞之形,童省声。』”
——学弟说龙会冬眠,信口乱讲总算也还不太愧对所受的教育。
以民族学的眼光看,龙是部族统并时的组合性族徽。“非常古老,非常原始的抽象化程序制造出来的象征……”什么样的抽象观念自远古便开始存在,如果换作主流民族,符希毫不犹豫地会说,龙是善变难测的巨大力量,“龙就是权力。”
——可是,层云是那么一个彻底个人主义的文化,从来也没有领袖这种身分存在。权利或许十分看重,权力却大概不会有多少施展的空间。
什么东西,什么东西像权力般抽象无形但又易于了解,古老原始而永恒存在,幽微隐没见首不见尾、偏又纯粹阳刚?“鳞虫之长,能幽能明,能——”
陡然倒抽了一口冷气,猛一下坐落椅上。
跟权力一样古老也许更加古老,“情欲……”
——属于男性的情欲。
“……青……龙……”
文献中的诠释错杂来去地浮上脑海,连双龙交泰,翻天覆地的传统壁画都难以控制地想了起来:龙极淫、虹霓主内淫……可狎而骑也。然其喉下有逆鳞……
“……青龙……帘……原来表示男同性织吗……”
……所以,那个一定是女性悬挂的朱雀,就是女同性恋喽……麒麟送子……白虎孤骞,是……独身还是自恋主义者?!玄武……双性恋者,或者,多P?
倏地冲上键入查询,把田冶博士的论文叫出来。黄色麒麟百分之二十一、黑色玄武百分之十九,朱雀百分之二十八、青龙百分之二十三……依照族群遗传学迅速心算,“粗略估计生育女性仅有二成到三成,即使放到最宽,也只有百分之四十——”
这就是……层云人数稀少的原因……?符希想起曾经选修的演化课。“繁衍后裔乃生物本能”是一种倒果为因的说法。不产生子嗣的生物是可能在自然史中屡屡发生的,只是不容易存续到现在而为我们观察得见……不产生后裔对生物个体往往有利无害……
“……原来……”
研究瓶颈的一大进展,可是符希脸上一阵一阵发冷,自己知道一定全无血色。
青龙帘……坟中那个可以称呼真正的名字的,男人……
那天……那肘锤敲中,“唯一可以使用暴力的时候,就是对付性骚扰”……
全身扭曲跪落下来,科学家并不尖锐的指甲深深割进手心里。原来……你跟那个人之间真的是这种感情……原来……
“原来……我……我是个色狼……”
“学长!!你怎么了?!”忽然打开门闯进来的学弟,从声音听来显然极度惊吓。用力试着把符希从地上拉起来:“你真的气得那么严重哦,学姊叫我来道歉,歹势啦,我随便乱讲的……”
“不要管我。”
“……真的吗?”——冯周果然撒手不理,出去时帮符希把门落了大锁。“卡。”
***
伏着到了五点仍然站起,上山,小心地跟他保持肢体距离。
不要再让他困扰。
而他,也再度开始穿“掩”了。
——符希知道这不是因为转寒的缘故。
时序近冬,连层云山上也开始干燥起来。符希的手原本就是什么都做的粗糙,这几天织布的时候,益发常把丝线勾毛了。和研究织品的出家人(符希还是不曾记得对方到底叫作什么法号,电子信箱地址上众香风格的国际语文拼音,更加是全然违背发音原则地难以揣摩)通了邮件,专业的建议是买些羊毛脂(符希承认自己完全不了解对方戒律的标准,从看到亲手缫丝时开始):“别用手套。你的指尖要感觉到纱线和布料才行。祝好,勇猛精进。”
看着羊毛脂想着绢每天荆棘丛中来去,同时也帮他买了一罐。
沐浴或洗手过后,仍带水气时施用,从未用过的“药物”完全按照说明书,指尖指腹,手心手背,手腕,手臂。忽然一边想起,
他,也会这样使用吗……
如果帮他搽抹……
指尖划过自己的手臂,竟然一阵战栗。
“啊……”
再度洗了澡再度搽上羊毛脂,整晚都不敢跟他视线相遇。他会怎么想呢,会更加瞧不起我……为什么,为什么我竟然这样呢……
绢低着头,和平时一样寡言,夹起一块煎鱼放进符希碗里。
同样低头,盯着他长长的衣袖慢慢收回,和,野外求生专家的手,“羊毛脂……”
“嗯?”
他抬眼望来,符希禁不住的惊慌:“羊、羊毛脂……用了……吗?”
一瞬间侧了头,回答若有似无:
“……用了。”
符希觉得煎鱼的火把他的脸烤得红了,冬天实在太过干冷,应该……替他搽在颊上……啊啊、用力摇头收摄心神。“……手上……手上搽了油脂,煎鱼的时候……火、火会不会延烧上来?”
“……”
我问的是什么笨问题,赶快把碗端起来吃。鱼片咬了一口,忽然想着。
这是他烹调的,带着他的手泽……触碰了唇和齿、舌尖和,全身……
“呜、咳咳……呜呜……”
他递了水过来。“……口味太重?”
“不……不是、咳咳、没……没有……”
住得这么近,每次想到反正成人房是不可能踏进的地方,符希就觉得幸好,真不幸。
匆匆吃完逃回织布机前,超越了专心和努力,投进那个世界里。为什么我会这样呢,只要还能够每天见面就非常高兴了,当初一心这么想的,现在却自己伸手破坏——他如果知道会怎么想呢,会恶心吗,会觉得我莫名其妙吗。
虽然一边这样想,仍然搽了羊毛脂,把指甲剪短修平。看见自己的嘴唇干燥粗糙,于是也涂在上面。
不想让他刮伤,即使他不脆弱,即使在想像中。“……你说,”事隔一天,他忽然开口。“烫伤的问题……”
啊,赶忙抬起头来,“烫伤。”
“……是很基本的,”左手捋起右手衣袖,典型的厨师油溅旧伤群。“要做就不要怕伤。”
好严重……符希凝视,不知觉伸手想要抚触,一抬指立刻惊觉放下。“治疗……了吗?涂了伤药?”
“咦……都是以前的,早痊愈了。”
“……”鲜明的白色疤痕群,嵌入肌肤的边缘锐利。有直有横,大者超过一寸,小者正如油星,有些在痊愈过程中拉紧向内凹下,有些相反地些许突起。符希想着,这才想到。
我一直想着我喜欢他,原来是喜欢自己罢了。
每天想着自己喜欢他的苦,却没有真正想过,他现在遇过哪些辛苦,他以前遇过辛苦……辕……先生……过世之后他心里想些什么,现在心里想些什么……
“绢……!”
“嗯?”
“……今天……你过得好吗?今天……发生过哪些事呢?”
虽然,对他好,其实是对自己好。
想要他感觉,想体会他的感觉。希望他会高兴,希望他的愿望能够达成。那么我也就会高兴,那么我的愿望……也就达成……
一片龙鳞瞬息万变。丝线凌乱而细致无比,只有恋人特有的偏执才能那样,无止境地入微。
“今天你过得好吗?今天发生过哪些事呢?”
虽然已经这样想了,然而不时织着织着,忽然会浮起心上。他和,坟里那个人的,帘子——突然间失去一切忍耐想现在就去跟他说,对不起,我不能帮你织了,我没有办法,我不能织。——可是,想到没有人帮他做这件事,又说不出的心疼不忍,仍然不断继续,连带着一起织进所有的躁闷和怨气。胸口重重起伏,虽然吐了气却呼不出那股郁结,常常想要发足狂奔,夺门而出。实在痛时,很想把手掌往纺锤上用力砸下,对准那尖锐,从两根掌骨和筋脉血管之间穿过,嵌在里面;或者是,系着线的针头,刺过手掌,慢慢地缝成一条血线。
——符希知道不可以真做,升学压力下青少年的行为。工作、写字、打字、日常生活、开车上山和,织布……都需要用手。而且……纺锤梭子和针线,都是用来织,他和,别人的青龙帘用的,我没有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