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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舒(短篇集)-第2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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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惊醍,不知身在何处,满身满脑冷汗,嘴巴啊啊发出惊怖的叫声。
 直至发觉睡在自己的公寓里,才松下一口气。
 有时,又梦见尹克桢,她  苦地问:『缘何欺骗我又遗弃我?』
 在梦中都泪流满面,不能自已。
  醒来又倔强地生活下去。
  一日,她听电脑秘书阅读报告:『……一共有八个人申请破产,房产由本行接
收,』它把那群不幸人的姓名一一读出:『孙树亮、侯定贤、尹克桢||』
  『慢着,尹克桢?』
  『是。』
  『把该人资料打出来给我看。』
  『遵命。』
  电脑荧幕上出现的不折不扣是她所认识的尹克桢。
  他已婚,正分居,妻子是江湖儿女,嗜赌,照片中的她略见  桑,全盛时期明显地
已经过丢。
  他周转不灵,申请破产。
  永玉查看尹克桢名下的房产。
  不过是很普通的地段,很平凡的住宅,因欠债缘故,被银行拖返拍卖。
  就是这个男人。

  慢着,资料上显示他曾向银行力面求情,说两年前他因车祸受伤,不长於行,故难
以寻找新的工作,希望宽限云云。
  『宽限……』永玉喃喃道。
  电脑问:『可是要为此人破例?』
  『本公司讲的是公事公办。』
  『当然。』
  『况且,』永玉对电脑说:『我不认识这个人。』
 大家都能忘记最好,彼此已是陌路。
 这时候电脑说:『有一则寻人广告,我想你看一看。』
  『为什麽?』
  『因为广告上寻的人,与你同名同姓。』
 荧幕上出现广告原文:
 『颜永玉,见报後愿你即时前来相认,父亲重病,思念甚,母字』,附看通讯地
址。
永玉猛地站起来,撞跌杯子。
电脑问:『是找你吗?』
永玉颤声答:『是我。』
『我代你告假,你快前去与他们见面。』
『是。』
永玉取过外套,扑着出去。
她要告诉他们,她已经换了一个人,她已经再生。
她颤声说:『妈妈,我回来了。。』
配着一条机械臂,她存活下来,比从前更独立更健康。
《择友条件》
    作者:亦舒
    并非择偶,乃择友条件
    (一)年纪则中,最好勿届更年期,以免性情古怪,难以迁就。
    (二)有家室,至少拥有固定伴侣,生活比较正常,以免死缠烂打,视朋友之时间
为公共时间。
    (三)具英联邦认可之大学文凭,则思路清楚、道理分明。
    (四)经济独立,千万不要是伸手牌,或是赚钱买花戴类,上述人士不谙世道艰难,
与现实脱节,甚难成为知已。
    只要合乎这四大,其余细节,大可商量,即使为人古怪孤僻,或喧哗爱热闹,大都
还在正常范围以内,可以常理测度,能够做得到好来好散。
    以往择友或择偶,都比较讲缘分,碰上谁即是谁,谁敢条件,噫,立刻背上势利、
市侩、苛刻之罪名,后来吃得亏多,渐渐学乖,想起夫子说的,毋友不如已者,真正错
不了,要求便严格起来。自由市场,我拣人,人拣我,报章上聘人广告,西文大国招请
移民,都讲条件,计分数,希望做到互惠、互益。
    一面倒的关系甚难长久维持,与其日后申诉谁又欠了谁,不如事前睁大双眼。
    (此文原载于亦舒散文集《老闲话》,感谢lycee提供文章。)
    钟情



作者:亦舒


选自亦舒短篇小说集《钟情》

韦玉华终于搬了出来。 
终于,是因为她自十二岁开始就想离家出走,人家是与母亲夹不来,她则与父母亲都无法交通适应。 
玉华形容她的少年期:“如一个人被麻布袋罩着身体遭拳打脚踢,有怨无路诉。” 
也许是过份了,这是她身受的感觉,别人很难了解。但是过去的,也就是过去了,尤其不能令玉华释然,那过去的每一天都是她生命中宝贵的一部份,一去不再回头,她为自己不值。 
更加逼切地要搬出去,一待大学毕业,找到第一份工作,立刻在中等住宅区找到小小公寓房子,租了下来,并且把历年为小孩子补习的节蓄取出装修小小单位。 
现款都花光了,玉华每天晚上吃一只长条法国面包。 
但是值得,这是独立生活的第一步。 
两年后,她要把这幢小公寓分期付款买下来,她不在乎是否能够找到理想伴侣,她并不希企异性来接手料理她的生活,她决意凭双手去争取她所需要的一切,十块就是十块,廿元就是廿元,不好高,不骛远,脚踏实地。 
玉华要做一个真真正正的现代女性,不是单凭嘴巴嚷嚷独立,然后一见到男人,立刻双膝放软的充头货。 
这是心态问题,玉华见过一些前辈阿姨姐姐钓金龟的悲剧,连时间精力肉身灵魂都赔贴,沽沾自喜做着毫无希望的蚀本生意而毫不自觉…… 
生意?是,因为女方有所企图,她拿她所有的去换她所需的,便是原始的生意交易。 
感情中渗了这么复杂的因素,怎么能平起平坐。 
这也许是玉华做人唯一的原则。 
平时,在别人眼中,她也就是个聪明伶俐圆滑得过了头的时髦女性。 
唉,且把韦玉华严肃的一面放下,齐来看看她活泼的日常生活。 
话说玉华已把公寓装修得七七八八,这个属于她的小天地充份表露了她的爱好与品味。 
客厅架子上欠一只钟,她决定到古董店去选只三四十年代的座钟,最好数字有夜光的那种,熄了灯也看得见绿色的萤光字。 
玉华很遗憾,父母什么资产都没有留给她,韦老太是那种防子女如防贼般的老人家,一次黄金价格暴升,玉华认为应该出货套现,提醒老母几句,韦老太却说:“金子?我哪儿有金子,今天天气好热,你吃过饭没有?” 
五华马上明白老妈的心理.以后都没有再提过一个字。 
怎么又说到这种题目上去了,好生无味,人生路上总有荆棘,与这篇故事,一点联系都没有。 
这个故事,主要同玉华要买的那只钟有关。 
那天下班,她经过一间小小古董店面前,驻足,即时看到她心目中的时钟。 
外型精致,钟座用木制,题面上写着阿拉伯字母一二三四,萤光粉清晰完整,是一次与二次大战期间的式样,玉举微笑,她喜欢它。 
她推门进去。 
这种开在庙街的所谓古董店铺,卖的大都是什么货色,本地人与游客心中也都有数。 
玉华预算的极限是一千大元。 
掌柜的是一个年轻人. 
玉华笑说:“我想看看个窗里的那只钟。” 
年轻人剑眉星目,本来一脸笑容,听到玉华这句话,有点尴尬,说道:“对不起,那件货是非卖品。” 
玉华一怔。 
当然,这是他们做生意的一贯手法。 
客人看中什么,什么使即时变成非卖品,好让客人更加希望得到它,以便漫天讨价。 
玉华问:“不卖,搁橱窗里干什么?” 
年轻人很坦率:“吸引顾客。” 
“你还有什么类似的座钟?” 
“有,请过这边来。” 
一边搁着三五座粗糙的仿制品,售价也不低廉。 
玉华摇摇头。 
“不喜欢?” 
“不喜欢。你们只有这些?” 
“对不起。” 
“你是店主?” 
“正是。”年轻人微笑。 
不象。 
年轻人解释:“叔公半年前过身,把这家店留给我。” 
“生意好吗?” 
“托赖,还过得去。” 
年轻人斟上一杯香茗。 
“我告诉你怎么样,我给你八百块,买你橱窗那座钟。” 
年轻人笑了,摇摇头,“非卖品。” 
玉华又说:“一千块.我只得一千块。” 
“我叫柳志成,贵姓大名?” 
“韦玉华。” 
“韦小姐,那座钟真是非卖品。” 
“世上没有非卖品这事,关键在你想卖多少。” 
柳志成一怔,这个女孩子好厉害,个性这么强,说话竟如此直率。 
他说:“它是不祥物,叔公说很少人降得住它,不卖出去,也是为着顾客好。” 
玉华反正有空,听见这话,好奇心大炽,又见没有其它顾客上门,便坐下来,问他,“怎么样不祥?” 
柳志成端的好涵养,笑笑说:“你不会想知道。” 
玉华有点不好意思,人人皆有私隐,不一定肯告诉陌生人。 
她搭讪的说:“谢谢你招呼。” 
“有空再来看看。” 
玉华告辞。 
柳志成送到门口。 
他穿白衬衫及卡其裤,自有一股潇洒之气质,玉华十分欣赏。 
她朝他笑笑,截住一部街车,回家去。 
买不买到那座钟倒是其次,她不过用它做装饰用,没有它,也可以买别的,现在令她感兴趣的,是钟背后的那段故事。 
不祥,怎么样不祥? 
玉华很想知道。 
第二天中午,玉华又逛到柳家古玩店去。 
橱窗中那只钟不见了,啊哈!玉华大乐,可逮到了,昨天还说不卖,今天遇到慷慨的客人,马上易主。 
她推开店门,指着柳志成笑问:“你把它卖了多少?” 
柳志成抬起头来,见是玉华,心里先有三分欢喜,见她如此活泼烂漫,更添两分好感,他决定作弄她,慢吞吞地说:“卖掉了?没有卖掉,我取下来抹油。” 
玉华一听,知道自己太过武断,立刻气馁,怪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柳志成忍不住笑起来,同时轻轻把座钟搬出来。 
玉华看到座钟,更加爱不释手。 
一次生两次熟,柳志成又对这个女孩子十分存好感,便安慰她:“它真的是非卖品,来,我把它的秘密告诉你如何。” 
玉华的精神又来,“真的。” 
“我知道你有兴趣。” 
玉华坐下来,聚精会神地预备听故事。 
柳志成看看她,心想:这双大眼睛好动人,他咳嗽一声,才能集中思维。 
“叔公说:这只钟,有奇幻神秘的力量。” 
玉华诧异,“是吗,它能够做什么?” 
“它使你做梦。” 
玉华真正遭到迷惑了,“梦?什么梦?美梦抑或噩梦?” 
“两者都有。” 
“怎么可能,我不明白,请说得详细一点。” 
“你看到钟面的十二个数字吗?家叔公说,每逢时针与分针在午夜十二点正会合的时候,奇怪的事会得发生。” 
玉华趋身过去,“什么事?” 
“指针不再移动,时间停顿下来,这只钟会把人带到另外一个空间去。” 
玉华先是呆呆的听着,忽然之间,她觉得这个故事荒谬得无以复加,忍不住仰起头大笑起来。 
然后她站起来,“我要回公司了。” 
柳志成看着她,“你不相信这故事是不是?” 
玉华很婉转地说:“你讲故事的技巧可能不太好。” 
柳志成气结,他摇摇头,“信不信随你。” 
“我不是不信,我只是不明白,一只小小座钟如何控制空间。”玉华用手托着腮。 
“我也不明白。” 
“你试过没有?” 
柳志成摇摇头。 
“你叔公试过没有?” 
柳志成答:“恐怕有吧,他一直说人类渴望未卜先知是最愚昧的行为,一旦知道将来事,目前的生活就没有意义。” 
玉华不为所动,她说:“一千块买你这只钟。” 
柳志成摇摇头:“但是我今夜可以请你吃饭。” 
“好,我下班来找你。” 
玉华临走之前用手摸一摸座钟。 
那天她做得比较晚,柳氏古玩的店主并没有不耐烦,他在店堂等他。 
两人吃了顿很舒服的日本菜,天南地北无所不谈。 
柳志成在大学里念的是商科,谈吐幽默,玉华喜欢他那股悠然之态,他并非与世无争,积极中却不强求,与时下一般穷凶极恶争取的年轻才俊是有点分别。 
他送她回去。 
玉华道别时问:“那只钟,真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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