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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尹克桢闻此言,一呆,随即笑起来,放下手中衣物,前後判若二人,忽尔有商有
量:『你有多少?』
永玉一一看在眼内,更加伤心,表面上亦欢欢喜喜,『你要多少?』
尹克桢搓着双手,心痒难搔,『有个叁千多万,可望解决难题。』
永玉看看天花板嗤一声笑出来。
那尹克桢以为没有希望,後悔狮子大开口。
谁知颜永玉接看说:『母亲今日来电,说父亲决定分出部份财产。』
『什麽?』大喜过望。
永玉闲闲说:『二亿都有||美金。』
尹克桢呆住了。
心中懊恼不已,险些儿功亏一篑!
永玉缓缓说:『先帮你解决这笔栈栈之数吧。』
『你真愿意?』
永玉叹口气,『这算什麽?往後,钱多得你花不光,一个月利息都不止此数。』
尹克桢心都红了。
永玉取过车匙,『来,我帮你到银行去取钱过户。』
尹克桢连忙答:『是是是。』
丢下先头要做的事,跟着永玉上车。
永玉一生人最镇静是这一刻。
在途中,她轻轻问:『尹克桢,你缘何欺骗及离弃我?』
尹某一怔,『你说什麽?』
『你的谎言可真特艺七彩。』
尹克桢即时明白,『快让我下来!』
『你想中途下车,也得公公道道,缘何恶形恶状冷淡我,侮辱我?』
『有话慢慢说||』
永玉已把车驶上断崖。
另克桢大惊,哗哗乱叫,伸手来夺驾驶盘,可是永玉已将条轮 交给自动控制系
统,车子直铲下悬崖。
另克桢惨叫一声,双手紧紧掐住永玉的脖子。
永玉失去知觉。
是巨大轰隆一声把她惊醒。
奇怪,她丝毫不觉痛,看向自己身体,只见左臂已完全失去,碗大伤口汨汨淌看鲜
血,面孔潮热,用仅馀的右手摸去,发觉软绵绵,烂塌塌,没有皮肤,没有耳朵,原
来,半边脸也已经不见。
永玉还有知觉,她心酸地落下泪来,爬行数步,满身血污,摔倒在地。
欺骗、遗弃……
她只见身後火光融融,她喃喃说:『妈妈,不要难过,我回家来了?』
她闭上双目,希望痛苦随着知觉消逝。
永玉只道她必死无疑,心中十分安乐。
渐渐苏醒,往事纷沓而至,不由得呻吟。
有一把动听清脆的女声说:『醒来了。』
永玉问:『我是在医院里?』声线沙哑。
『可以这样说。』
她睁开眼睛,看到的,却是寻常家居布置。
一位美貌少妇,正朝她凝视。
『你是谁?』
『人人叫我苏教授。』
『是你救我?』
『警方救护队先发现你,随即转到我处。』
『何故?』
苏教授讶异了,『上天有好生之德。』
永玉怔怔地落下泪来。
她欲伸手去拭,才发觉已经失去左臂。
『我的脸||』
苏教授说:『你几乎没有脸。』
『镜子。』
『我劝你暂时不要用镜子,我已初步把你五官缝合起来,微得你同意之後才替你做
手术。』
『我家人可知道这件事?』
『警方与我不知你是何人,故亦无法通知你家人。』
永玉的声音越来越沙哑,『同车还有一个人。』
『对,他的伤势比你轻,警方把他交给公立医院,相信已经出院。』
永玉握紧拳头,看样子他们之间的事尚未了结。
『我是一名矫形医生。』
『你可以为我做什麽?』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会给你一条新的手臂,以及一张新的面孔。』
永玉不出声。
苏教授好心地说:『你现在可以通知你家人了。』
可是,她已没有家人,永玉转过头去流泪。
『奇怪,车上另一名伤者说,他不认识你。』
『什麽?』
『他说他确是车主,可是事发当晚,不过载你搭一程顺风车,你是个陌生人,他从
来没有见过你。』
永玉不出声。
父母不认她为女,这个无良的人又否认他们之间关系,她孑然一人,一个亲人也
无。
这时,苏教授双目 有神地看向她,『我发觉你心中有许多仇恨。』
永玉吁出一口气,『不,教授,医治我,让我重生。』
『这是很好的态度,记住,你要忘记过去,努力将来。』
『是,教授。』
治疗颜永玉的外伤是极其艰巨工作。
她丧失一条手臂,开头的时候,不能适应失去一边重量,站都站不稳,举步困难,
似醉酒之人。
苏教授给她装上适当的机械手臂,让她练习运作。
这是最新一代义肢,可做到最细致工作,亦具冷暖感应。
同步进行补救的,是永玉的面孔,必需重新塑造。
教授说:『只有你一个人知道你原来面孔长相如何。
说也奇怪,永玉的心日益平和,她笑笑,『那张脸,不要也罢。』
『你不喜欢你自己?』
『对,我愿做一个新人。』
『你这样说使我高兴。』
教授在电脑荧幕上给她看许多新的面型。
永玉说:『我倒不是那麽想做美女,教授,请给我一张端庄、刚健、智慧的面
孔。』
教授笑,『智慧涵自内心,由眼神透出,与五官无关。』
永玉有点汗颜。
『这张面孔如何?』
永玉一看,只见荧光幕上出现的女像有略方的鹅蛋脸,一双大眼睛闪烁生光。
『我恨喜欢。』
『重塑你的脸需至少十叁次手术。』
永玉不语。
『我可以保证手术结果完善,可是,重塑心理,要靠你自己。』
『苏教授,你真是我的良师益友。』
苏教授微笑,『是,病人很多时更需要心理辅导。』
繁复、痛苦、冗长的手术一项项开始。
奇怪,永玉十分忍耐,面孔有一分进展,她心中恨意也减却一分。
叁个月後,教授给她一面镜子。
她一看,镜子跌到地上。
『我面孔似抓烂的蛋糕:』
『嘿,亏你抱怨,』教授说:『已经补回颧骨与鼻梁,刚来时才真的恐怖。』
啊,撞毁一张脸只需要十秒钟。
教授似知道她在想什麽,接一句:『摧毁地球也只是刹那间之事。』
永玉长叹一声。
多月来与世隔绝,不知外界发生些什麽。
她试探地问教授:『报上有否寻人广告?』
教授微笑,『不见。』
父母没有找她。
他们已经断绝来往很长一段时间。
教授说:『要是想念更人,得主动同他们联络,别赌气。』
『我没有家人。』
教授不去勉强她。
这一幢小小洋房堪称世外桃源,手术室仪器先进,苏教授两名助手均系机械人,没
有是非闲话,其馀房间布置,一如寻常家居,十分舒适。
永玉几乎不愿再回到外边世界去。
可是她知道一旦伤愈,她必需离去。
她问教授:『你的病人多吗?』
『我在同一时间内只收一名病人,这间客房,从来没空过。』
『病人离去後,还同你有联络吗?』
『离开这间诊所,你就不再是我的责任。』
永玉无话。
最终,她还是得靠自己。
『我希望病人出去之後,可以建立新生活,找到新工作、新伴侣、新朋友。』
『成功率高吗?』
『相当好,有百份之六十五。』
『其馀的人呢?』
『他们不愿给自己新的机会。』
永玉心惊。
『我对你有信心。』
这时,她的机械臂已经运用得同真手臂无异,甚至更好,因机械臂力大无穷。
苏教授笑,『你若与人比赛腕力,必胜。』
永玉苦笑。
她的新面孔渐渐成形。
闲着也是闲着,她在电脑上学习会计函授课程。
『这一年的生活费用由谁负责?』
教授笑答:『政府资助一半,另一半由善长捐助。』
永玉耸然动容,她不会辜负这些好人。
一现在,你愿意倾诉你的苦衷了明?』
永玉黯然答:『我已经忘记从前的事。』
『那多好。』
一年後,颜永玉再拿起镜子,看到的是一张年轻的、漂亮的、精神奕奕的面孔。
『你巳痊愈。』
『是。』
『你准备好了没有?』
永玉吸进一口气,挺起胸膛,『我会尽力而为。』
『你明日可以出院。』
『谢谢你苏教授。』
教授温和地说:『前边的道路,全靠你自己了,社会上像你这样受过重创,自鬼门
关打个转回来再世为人的不幸者很多,可是,你看不出来,因为他们也经已康复。』
永玉先是不出声,隔了一会儿才说:『可是,伤疤是永远存在的吧。』
教授低声答:『那自然。』
永玉长叹一声。
教授又说:『那可怕伤疤,你也要负责。』
永玉苦笑,『教授,你说得对。』
第二天,永玉起得很早,她随身没有行李,教授给她一张支票,约是一个月的生活
费用,便挥手向她道别。
永玉昂一昂头,离开那幢小洋房。
她有两条路可走。
一是去寻找尹克桢,继缵同他纠缠。
二是寻找新生活。
永玉决定忘记过去。
她在女子公寓租了一间房间,随即出去找工作。
永玉只有一个月开销,她必需咬紧牙关上,因身後已无退路。
每天早出晚归,把她最好一面拿出来去见工。
彼时社会已将人力资源节省到刻薄地步,低级职员,通常由电脑面试。
悔辱?人浮於事,你不屑做,大把人等着做。
永玉总算 到生活中酸甜苦辣。
她的学历本来不错,只是从来没有工作经验,不得不自低层开始。
找到工作,松口气,添置数套新衣,正式上班。
办公室是一间极大的仓库,她管生产机器,红灯亮起,便依照指示开动机器,枯燥
无味。
但只要薪酬能够支付生活费用,永玉愿意守着岗位。
机会来了。
一日,机器发生故障,她用电脑请示上司,电脑寻不到有关人士,授权她全权处
置。
永玉立刻振作起来,把难题完善解决。
事後抹一把汗,不知何处来的勇气机智。
可是上层却感动了。
这个低层管理员是谁?机构运作一环紧扣一环,有一个环节失效,影响至大,因为
她一个人的机智,替整个机构省下多少麻烦。
行政部需赏罚分明,否则,还有谁肯替公司卖力。
自进公司以来,永玉第一次见到人。
上司传她面谈。
她在巨型会议室与他们谈了二十分钟,他们告诉她,她升了两级。
永玉很得体地道谢退出。
要待回到家裹,她才喜极而泣。
薪水不加了很多,可是福利好许多,她有一间像样的宿舍可住了。
搬离女子公寓时她无限感慨。
小小房间阴暗破旧,堆满杂物,邻居身分暧昧,与她格格不入。
终於搬出去了。
在这段日子里,无人发现过她的影踪,父母、兄弟、从前的朋友,都当她在人世间
消失,也不关心她的下落,可是颜永玉终於靠自己双脚站走了。
永玉对着镜子,木着脸,轻轻摸摸面孔。
是我,还是,不是我?
苏教授好工夫,永玉的五官比从前更秀丽、更年轻,看样子,她可以好好在工作岗
位上奋斗十年八载。
换一个人,会忙着复仇。
永玉却没有。
多谢苏教授,她此刻是个美女,美女何用复仇、美女只需好好生活。
她的工作上了轨道,所见的同事也越来越多,社交圈渐广,不愁寂寞。
无人知道她的过去,她也一字不提。
开头,午夜做噩梦,永玉会看到自己从撞毁焚烧的车子里爬出来,满身血污,少了
一条手臂,半边面被炸掉……
惊醍,不知身在何处,满身满脑冷汗,嘴巴啊啊发出惊怖的叫声。
直至发觉睡在自己的公寓里,才松下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