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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三个星期中,也发生了许多事情,我的大姐在阴历年后出嫁。我的二姐正整理行装,准备
出国。我的三姐想说服我寒假之后留在台北,她振振有辞的说:
“‘爸爸妈妈只有你这样一个男孩子,好不容易巴望到你大学毕业,你既不承欢于膝
下,又不准备出国深造,更不找个有前途的好工作,居然跑到深山里去和野人为伍,简直是
荒唐。留在台北,我保证你可以在洋机关里谋到一个差事,每月两三千的收入,岂不比在山
野里赚那几百块钱强!’
“我只能对她们苦笑,我发现,全天下的人竟然都不了解我,我变成父母的哀伤,姐妹
们的失望,好像我是个病入膏肓而不可救药的人。两个妹妹把握住一个寒假,拖著我进入繁
华的中心,去追逐享乐。我们到过最大的餐厅,跳过舞,看过数不清的电影。每晚,霓虹灯
闪耀得我睁不开眼睛,街头巷尾播放的热门音乐震耳欲聋,来往穿梭的汽车使我神经紧张,
而那忙忙碌碌陶醉于酒绿灯红的人徒然让我觉得他们可怜。于是,当夜深人静,我拖著满身
的疲乏躺在床上时,我会那么深切的怀念著山上那份简单而宁静的时光,怀念我那间只能聊
蔽风雨的小屋,怀念那群无忧无虑的孩子,怀念山谷中蔓生的蒲公英和紫色的花串,还有—
—怀念在煤油灯下为我缝纫的那个小小的女孩。
“一个寒假,我家人为我做的努力算是完全白费。寒假刚结束,我就又仆仆风尘的回到
了山上。
“我回到小屋的时候,正是日暮时分,山谷中暮霭腾腾,空气在旷野中堆积。我停在屋
前,想找钥匙开门,但是,我立即发现,门是虚掩著的。带著几分诧异,我推开了门,顿时
间,我呆住了。“室内整理得井井有条,纤尘不染,我没有带下山的书,都整齐的摆在书架
上,床上铺著新鲜的稻草,屋角的小几上,放著一盆清水,绳子上搭著我的毛巾,这一切,
就像我只刚刚离开了十分钟一样。而最让我心动的是书桌上的小瓶中,一串串紫色的小草花
正生动的迎风点头,彷佛是才从枝桠上采下来的。我跨进室内,把箱子放在地下,环室注
视,下意识的以为我那森林中的小妖女会躲在什么隐密的角落,可是,她并不在室内。我走
到桌边,用手拨弄那串紫色的小花,感到一层温暖正由花朵上输进我的手心,又由我的手心
输进我的心底。像一个飘泊在外的游子,骤然回到了家里一般,我有种类似解脱的欢愉和满
足。闭上了眼睛,我静静的站著,静静的体会这种由心底向四肢扩散的安详和和平感。直到
一声惊喊由门边传来。“我回过头去,维娜正目瞪口呆的站在门口,她手中捧著一束枯枝,
显然准备引火。她的长发零乱而自然的飘垂著,穿著件破旧不合身的黑色短外衣,外衣里面
依然是她那件灰不灰白不白的连衣裙,裸露著腿,赤著脚。她那无邪的大眼睛张得大大的,
用种不信任似的神情看著我,一瞬间,我竟看不出她是悲是喜。可是,接著,她的手一张,
枯枝从她怀里散落,她喊了一声,向我跑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激动的对我嚷著一大串
的山地话,我虽然听不懂,但我明白自己是如何在被期待著,这使我眼眶湿润而情绪激荡
了。
“她喊了好一阵之后,才猛的缩了口。她退后一步,注视我,突然的羞怯起来,涨红了
脸。她呐呐的用国语说:
“‘哦,先生,你回来,真好。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我内心被柔情所涨满了,不能不对她温柔的微笑,我鼓励的拍拍她的手,问:“‘你
来这里做什么?’
“‘整理呀,你不定哪天会回来的,总不能让这里乱七八糟的,我天天都来,以为你很
快就回来,你一直不来,我就以为你不来了。’“我笑著,指指枯枝说:‘做什么?’
“‘烧开水呀!’说著,她又发出一声惊呼,匆匆忙忙的拾起枯枝说:‘我还没有烧
呢,你要没水喝了!’然后,她跑到屋外空地上,顿时生起火来。空地上风很大,火很快的
燃著了,在噼啪的木柴声中,在火舌跳跃的照射之下,在暮色苍茫的背景里,她浑身散发著
一种原始的美,她偷偷的注视我,在火焰下对自己悄悄的微笑。提了水来,她把水壶放在炉
子上,又轻快的拢著火,拨著枯枝,然后,她唱起歌来,那支她曾在溪边唱过的山地歌曲。
她的活力使我振奋,使我动心,望著她赤著脚在火光中来回走动,我更感到她像个森林的小
女神了。“开学了,一切又恢复了以前的情况。早晨,维娜悄悄的走进我的房间,给我整理
一切。晚上,我们共用著一盏煤油灯。她不时从灯下对我送过一个痴痴的微笑。我常会莫名
其妙的忘记我的工作,而对著她黑发的头沉思。日子一天天过去,五月里,刚刚来临的夏季
就带来了当年第一次的台风。”
他又一次停顿了叙述,再度燃起一支烟。在烟雾里,他安静的沉思了一会儿,回忆使他
的眼睛暗幽幽的,看起来深邃难测。“那次台风,我忘了她叫什么名字,反正,有个很美的
女性的名字,却有极泼辣的性格。当风力逐渐加强的时候,我正在上课,林校长来通知我停
课,让学童们在暴风雨来临前赶回家去。停了课,我回到小屋里,维娜正忙著给我那不太坚
固的木板窗子钉上钉子。
“‘维娜,’我说:‘你回去吧,当心风大了回不去!’“她看看我,不在意的笑笑,
然后说:
“‘没有风雨会让我害怕!’
“我知道她说的是实情。岂只没有风雨会让她害怕,似乎没有任何事会让她害怕,寒
冷、黑暗、酷热,对她都一样的不足重视。我常怀疑她的人体构造是不是与别人不同,否则
她怎么那样禁得起风霜。“窗子钉好了,她把炉子搬进了房里,关好房门,一面给我做晚
餐,一面唱著歌。雨来了,狂风穿过了山谷,呼啸著,摇撼著我的小屋,大滴大滴的雨点,
喧嚣嘈杂的击打著门窗。我侧耳倾听,山谷中万马奔腾,风吼之声如雷鸣般响著。我十分不
安,怕维娜会回不去,但,维娜对那风雨恍如未觉,仍然轻快的摆著碗筷,轻快的唱著她那
支美丽的小歌。
“我们一起吃过晚餐,燃上了煤油灯。屋外的风声是更加可怕了。维娜把门开了一条小
缝,想看看屋外的情形,风从小缝中直扑进来,煤油灯立即灭了。狂风向室内怒卷而来,门
似乎关不上了,我跑过去,帮助维娜把门重新阖上,费了大力和风挣扎,才把门扣上。维娜
摸索著燃起煤油灯,我才发现我的手臂上被钉子划破了一块,正流著血,她赶过来,一看到
我的伤口,她的脸就变白了,她俯下头,用嘴吸吮伤口,她的嘴唇清凉柔软,一经接触到我
的皮肤,就使我全身掠过一阵轻微的颤栗。她抬起头注视我,我在她的大眼睛里看到原始
的,野性的火焰,她的嘴唇上沾染了一滴我手臂上的血,鲜红而刺目。我凝视著她,直到煤
油灯的火焰终于被窗缝中的风扑灭,我觉得自己拉了她一下,然后,她柔软的身子紧贴著
我,小小的,结实的身体在我怀中如一块烧红的烙铁……窗外,风雨是更加大了。“第二天
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台风早已过去,窗子大开著,室内和往日一样,整理得清清爽爽,桌
上放著早餐。我起了床,她从门外进来,对我展颜微笑。她没有提昨夜的事,好像那件事根
本没有发生过,我们一块儿吃早餐,然后我去上课,她去洗衣服。看她的样子,那件发生的
事似乎毫无关系,我不大明了他们山地人对贞操的看法,我想,可能他们是不重视的,后
来,我才知道,他们在这方面竟比文明人更加保守。“维娜依然早来晚归,安分守己的做著
她自己的工作,她从不向我提起未来的保证,更没有和我谈过‘爱情’,只是,她显得更加
欢快活泼,她那支小歌,变得刻不离口,每次,当我听到她磁性的歌喉,总会引起一种朦胧
的、幸福的感觉,隐居在这深山幽谷之中,有维娜这样的少女相伴,人生,还要渴求什么
呢?我几乎已找到了我一直寻求的境界,那种与世无争的安详岁月。可是,接著,暑假来临
了。
“当我下山的前夕,维娜给我烧了一只鸡送行,还偷来了一瓶她家里自制的米酒。她的
酒量比我好,但我们都喝得醺醺然。那是第一次,她对我说了几句情话,她说:
“‘你走了,我每天到这里来等你,你不会不回来吧?’
“‘你放心!’我说,抚摸她的头发、面颊。于是,她纵身投入我的怀里,她的胳膊如
两条有力的藤蔓,她浑身都燃著火,炙热而激烈……“我下山后,刚好赶上我三姐的婚礼,
她嫁了一个年轻的工程师。由于三姐的结婚,我成了亲友们瞩目和关心的对象,父亲鼓励我
早日成家,妹妹们竟然为我大作起媒,整整一个暑假,我就陷在大家好意的安排里,我被动
的认识了好几个女孩子,还几乎被其中一个所捕捉。但我实在不想谈婚姻,我怕负担家庭,
也怕生儿育女。所以,暑假一完,我就逃难似的回到了山上。“重回到山上,维娜果然在我
的小屋中等我,两个月不见,她看来苍白憔悴。猛一见到我,她对我扑来,把她的头埋在我
怀里,她在我怀中揉擦、喊叫、反覆的说:月满西楼28/47
“‘我知道你会回来的!我知道你会回来的!我知道你会回来的……’“我等她平静下
去,然后托起她的头来,她竟泪眼婆娑。她凝视我,又哭又笑,又说又叫,然后,她跳开
去,为我起火煮饭,她工作著,唱著歌,像个突然从冬眠中醒过来的昆虫,一睁眼发现有那
么好的阳光,必须活动欢唱一番,以表示其内心的兴奋。“到山上的第二天,林校长出其不
意的来看我,维娜恰好不在屋里,林校长坐定后,竟对我提出一个大大出我意外的问题:
“‘听说,你有意思要娶维娜,是吗?’
“我大吃了一惊,老实说,我从没有转过要娶维娜的念头。我抗议的说:“‘谁说
的?’“‘维娜。’“‘维娜?’我皱起了眉:‘她说了些什么?’
“‘她坚信你会娶她。’林校长说,深沉的望著我,接著,他叹口气说:‘你知不知道
你走后发生的事?维娜有了孕,她的父亲鞭打她,一直鞭打到她流产,她父亲讨厌平地人,
认为你占了维娜的便宜。维娜却坚信你会回来,会娶她。’他看著我,摇了摇头说:‘老实
说,如果我是你,我这次就不回到山上来了!’“我瞿然而惊,当然,我不可能娶维娜,无
论如何,维娜只是一个目不识丁的山地村姑,我怎能娶她为妻子呢?如果我这样做了,我的
父母会怎样说?我的姐妹又会怎样说?而且,我也从没有想到要娶她,娶一个山地女孩子!
这未免太荒谬了!“‘林校长,’我勉强的说:‘关于这件事,我想我愿意给她家里一点
钱,至于婚姻,不瞒您说,这是不大可能的。’
“‘我了解,’林校长说:‘我一开始就知道你不会娶她的,问题是,这山上的人并不
像平地上那样讲理,他们多少还遗留了祖先传下来的野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