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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晓徽坐着没有动,紫流苏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在经过大间卧室房门的时候,她看见了卧室四米床头上方成峰和苏晓徽的婚纱合影照。照片上的成峰生得方型大耳,看起来有一种老实的厚道,怎么也看不出是一个家庭的终极叛逆者。
“你是否觉得应该暂时委屈一下自己,在成峰的面前表现出一个小女人的无力和柔弱?”紫流苏一边看着合影,一边漫不经心地说。
“这个问题我曾经也考虑过,在这个家,里里外外都是我一把手,连家里卖掉水西门的老房子,贴了现金又买了怡景花园城的新套室,从头到尾也是我一个人操办的,一根手指头也没有给他碰过。”
“天,你真强,多少给他一个男人在家里的尊严啊!换了我,也要跑的!”紫流苏回过头盯视着苏晓徽,想象着成峰在外面的豪爽和在家里的猥琐,南北两极对垒中,忽然可怜起那个拼命逃离婚姻的男人来。
“跑什么,幸福还来不及呢。现在的男人生在福中不知福,家里的大事有我做主,小事也由保姆料理,根本不用他来插手的,一心一意做他的副总就可以了,真让人看不懂他的所为。”
“男人是孩子,在外面是人,在家里是熊,女人要不断地宠着他才行。”
“你在家里是这样对待匡松的吗,每天不厌其烦地把他当作一个孩子经心地哄着?”
“……。”
紫流苏脸上的肌肉陡地跳了一下,没有立即回答,匡松是一个心结,死死地纠缠在她的心头,这个硬结一打就是十年,无论如何也难以解开。
当天夜里,紫流苏没有回她的二室一厅商品房去,在苏晓徽的竭力挽留下,和她睡在同一张床上。卧室很大,两个女人躺在床上没有睡意,一直说到将近黎明,才迷迷糊糊地各自睡去。
(三)
次日清晨,紫流苏被书记拨打的手机铃声一下子从酣梦中惊醒,匆匆地告别了苏晓徽后,紫流苏骑上自行车径直到了单位。
厂区内寂静无声,一片死气沉沉的,东工公司正常双休,办公区域没有一个人影,经过门房的时候,紫流苏和绰号“南京二胡”的门卫打了一个招呼,推着自行车拐进了楼道的一角。
楼道很脏,被一家个体私营老板占用着,临时散乱地放置着一些废弃不用的油桶,这些高大的油桶和大街上烤红薯的铁皮桶一个模样,厚实而笨重,一溜儿地排开着,看的人心里发紧。
走进办公室,书记已经到了,紫流苏按照惯例开始打扫卫生,扫帚刚拿到手,书记就招呼起来。
“紫流苏,今天不要搞卫生了,找你来是临时帮我搞个策划,我准备带五个员工做快餐,名单已经列好了,你给我做份计划书。”
“计划书?”紫流苏惊讶得张大了嘴。
“具体地说,就是一份协议书,和厂部签的。”
“好,我马上写。”
紫流苏的头脑一片空白,从抽屉里拿出公文纸后,竟然找不到一丝一毫文字的感觉。书记就坐在对面,为了不引起怀疑,紫流苏胡乱地写下了一个标题。
“紫流苏……。”书记在对面喊。
“恩,什么事,书记?”
“我想好了一个店名,二胡快餐,感觉怎么样?”
“这个……,倒是满上口的,是否应该征求一下门卫二胡的意见。”
“犯得着吗,又不是御用商标。”
“……。”紫流苏无言以对。
“如果现在申请注册,就享受不到国家的税收减免政策,国家政策规定,只对下岗职工实施再就业政策优惠。”书记忧心忡忡。
“这个做起来很简单啊!”到底是老女人了,思维有些蜕化,紫流苏捂着嘴巴偷偷笑了起来。
“怎么个简单法,你说个明白。”书记摘下了老化镜,探出半个身子,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立即让五个员工下岗!”
“恩,好主意,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明天我就去为他们申报下岗手续。”
紫流苏认定自己出了一个极馊的主意,一时半刻笑不出来,心里只有一种被企业彻底甩卖的感觉。其实,紫流苏并不十分在意这份秘书工作,当虚名日渐成为一种累赘的罂粟,她唯一期待的是尽快逃离现在的企业,为自己的文字寻找一垄可以自由寄生的土壤。
(四)
第二次职代会是在“二胡快餐店”计划书正式出笼的时候召开的,当时会议的气氛有点紧张,武厂长一边点着一支“玉溪”牌香烟;一边环顾四周,若无其事的表情掩盖不了内心的紧张和恍惚,做厂长十多年来,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感觉过行为的空洞。
楞头青坐在会议室的最前排;身子向右倾斜着,一个胳膊随意地撂在后背的座椅上,看起来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会场很安静,没有一个人说话,武厂长喝了一大口浓茶,清了一下嗓子,摊开会议草稿本。
“今天,厂部把大家召集来,是想和在座的各位商量一下企业今后的发展方向,汽配行业经历了二十多年的稳步发展,鼎盛时期已经过去了,目前,受市场普遍存在的假货和“三角债”影响,我们已是资不抵债了,继续生产将面临资金严重短缺的问题,而停产也意味着企业拱手让出自己的市场份额。现在,企业本着负责任的态度,让一部分人先活起来,重新制定了三套方案。”武厂长掐灭了烟头,重重地喘了一口粗气,接着说:“考虑到大部分员工的经济承受能力,企业决定暂时不改制,继续保留生产品牌,协议使用商标权。第一套方案,党委书记带领五个员工成立‘二胡快餐店’,与厂部脱离劳动关系。”
“哇……,开始分家了!”会场下面有人窃窃私语。
“第二套方案,原生产科长郑雨带领三人组黄海宁、陈不易、王建平,划走八名员工,在四车间缩小规模继续生产,一切章程按照协议内容执行。”武厂长的话音刚落,底下已经炸开了锅。
“我看郑雨一点也不像南京大萝卜啊,轻松带十来个人,什么资金也没有,拿个现成的厂牌,马上就可以干起来了。”楞头青一下子从座椅上跳了起来。
郑雨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冷静得出奇,看来他已经和厂部达成了某种难以示人的协议,彼此之间有了一种神奇的默契。
“第三套方案,从明天开始,全厂长期放假,员工签定临时脱岗协议,协议期间每月生活费标准160元。”
“天,什么概念,我们残疾人怎么过?”驼背女员工从座位上跳了起来,站在原地跺脚。
“厂长,你说我这个半条命,胃已经切除了一大半,年龄也过了四十了,回到家我上哪里去找工作啊,再骚包也轮不到我们这号人去要饭吧!”楞头青也激动地站了起来,挥着手朝主席台冲去。
“有不同意见的员工,可以单独留下来和厂部谈,没有意见的员工现在开始签定脱岗协议,协议在秘书处,紫流苏负责签发。”会场开始乱的时候,书记及时宣布会议结束,一些员工朝秘书办公室分流。
第五章 楞头青的野蛮
(一)
紫流苏埋头为员工签定脱岗协议的时候,心里一直纠结着一个不解的疙瘩,她不知道企业为什么在一夜之间被武厂长划到了书记和郑雨个人的名下,这其中的猫腻也许自己永远不会知道。
隔壁会议室不断地传来争吵声,和茶杯相继击落在地面上的破碎声,紫流苏欠了欠身子,向争吵声传来的方向望了望,埋下头继续自己的工作。不久,她就听到了;楞头青肆无忌惮的疯狂叫喊声:“姓武的,你给我听着,如果想用160块打发我走,甭怪我不客气,南京人再傻比也不会个个甘心做大萝卜的。”
争吵声越来越大,有一种惊天动地的恐怖,紫流苏终于坐不住了,停下手上的工作立即跑了过去。隔着会议室的铁门,她看见楞头青像一头愤怒的狮子,对着武厂长指手画脚的,就差把拳头挥到对方的身上了。
“听说,南京人很少做孬种的,楞头青。”紫流苏推开门,将了他一军。
“小秘书,你不要站着说话不腰疼,南京人也不是天生的贱命。你一个厂子,好好的就这么分了,我们为企业卖了一辈子的命,现在,连养老的机会也没有了。要我做老板,我没有资格;要我做生意,我没有资本;要我做强盗,我没有胆量。”楞头青目中无人,大声喧哗。
“楞头青,会上不是说过了吗,这是企业暂时的困难,等到东工公司的租赁款一到帐,我们立即就发给大家。”武厂长站在人堆里,被几个残疾员工紧密地包围着,很孤独的样子。
“武厂长已经给大家解释清楚了,到时候厂部会一一通知大家的,现在大家先去签定协议。”书记也在一边打圆场。
“郑雨挖那么几个鸟人走,扛着厂里的招牌,设备现成的,配件现成的,连人员也是现成的,可是留用的却没有一个是我们残疾人,他一个鸟人凭什么啊?”楞头青不甘示弱,还在大声嚷嚷。
楞头青是闻名全厂的混混,整天抱着一副残缺不全的破胃到处骗同情,占着一个仓库保管的名额天不怕、地不怕,谁也奈何不了他。
当事实终于成为一种难以更改的规定,人群很快理智地散去,楞头青一个人唱独角戏,骂骂咧咧的也没有了兴致,在人群的规劝推揉下,跨过满地的碎玻璃片,跟风到了秘书办公室。
武厂长吐了一口长长的恶气,什么话也没有说,端着茶杯径直到了自己的办公室。晚上本来说好了去参加一个朋友的饭局,现在搞的也没有了心情。一个人静静地坐着,想企业的变故,想自己的落魄,想家里等他做饭的老婆。
一个人是自由,两个人是家,三个人是责任,武厂长最烦心的就是自己的老婆了。牵在手上怕丢,含在口里怕伤,捂在心口怕疼,三十五岁的一个出色女人,愣愣的就是不会宠络自己的男人,天天把他搞的跟一个伙夫似的,回到家就知道围着锅台转。
(二)
紫流苏做了多年厂长的秘书,从来不知道武厂长家里那本难念的经。在她的眼里,武厂长始终保持着一种诡秘的重彩,其行为更是一种难喻的神秘与不可知。
下班后,紫流苏把自行车丢在了单位,独自一人坐公交车回到了自己远在郊外的商品房里。在二室一厅里,紫流苏在流连留下的蜘蛛痕迹中,感觉着流连昨天的声音。
北面的屋子有点冷,白天的太阳已经在晚霞中耗尽了最后一抹残阳,在一种淡淡的烟草味道中,紫流苏的目光安静地掠过南面卧室的床、北面屋子的沙发和阳台上的铁树。
“甚至没有只言片语,甚至没有远走迹象,甚至没有遗留曾经,就这样走了,我的流连。”紫流苏自言自语,在屋子里不断地来回走动,完全是一种下意识的行为。
所有的屋子都保持着原来的样子,摆设已经恢复到和流连初来的时候一样,显然流连在临走前,已经细致地打扫过每个房间。在空气中依然弥漫着的烟草味道中,紫流苏把头深深地埋在沙发的靠垫上,深重地呼出一口气,那里有流连没有带走的体味,很浓,也很淡。
紫流苏闭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