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禀生初来报到时,穿套紧紧包裹在身上的糙米色西装,颈间打条猪肝色领带,全身圆圆滚滚的像只烤白薯。脚上却偏穿了双千层底的黑圆口布鞋,不伦不类的打扮早在美专惹了一路笑话。
他脸皮薄,等走到宿舍门口时,已经自卑到极点,连头都不敢抬。还是艳春主动和他打招呼,他才敢稍抬眼打量舍友。
瞅瞅一脸冷气的刘同禹,醉意朦胧的顾知繁,含笑文雅的艳春,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投到艳春旗中,寻求支持。
禀生的花鸟是极好的,第一次作业就让艳春惊诧了一下。他没有想到这么一个气质粗俗的人,画作竟是异样细腻,用色也好,唯一的缺憾是缺少些新意。
杂在同学中间,禀生认真观看大家的作业。这些画稿虽然多有不如他的,禀生却没有丝毫轻视,只是用心学习别人的长处。
看到艳春作业,禀生脸当时就黑了。他双眼冒光直凑到纸上去,一笔笔细看。一边看一边手指大动,忍不住描摹。
盯住观赏半天,禀生摇头自叹费如,忍不住扭头去找艳春。他见艳春正在仔细观看自己作业,神情怡然,脸上的黑气才消退些。
自那后,何禀生发了疯般学画。除了生活必要他几乎每分每秒都泡在画室,每天只睡6个小时,轻易不开口,开口必谈绘画,很让周围同学无奈。
于是,禀生“画痴”的外号渐渐在班上叫开。
原先瞧不起他的同学复添了冷嘲热讽的习惯,禀生只当耳边在吹风。胆小的毛病也在不知不觉中改掉了,大庭广众中他也敢大声发表自己的绘画见解,让见识过他怯懦模样的同学惊诧不已。
艳春看到他的刻苦,虽然不赞同他这种为画而画的行为,心里仍是有所触动。遇上禀生请教时,他每每倾囊相授,毫不藏私。
时间一长,禀生的画技果然有了突飞猛进的变化,这其中不能不说也有艳春的功劳。
这天下午,顾知繁难得清醒地早早回到宿舍,对看书的艳春、临摹的禀生兴奋地说:“不得了!今天我去西洋画系看了看,他们那种画法和国画完全不一样,画人物是再好不过了。现在他们正在上课,你们要不要去看?”
禀生只抬头瞟顾知繁一眼就仍旧低头琢磨自己的画稿,根本没有把他的话当回事。
那时西洋画教学刚刚兴起,只有少数美院有这方面的师资。长沙美专也仅是在去年才成立西洋画系,算是全国首先尝螃蟹的学院之一。
艳春之前只在画册上见过西洋画,还从未见过真正的画作,现在听了顾知繁的介绍有些心动,马上丢下书和他跑到正在上课的西洋画班旁听。
三十多名学生正围坐在一个石膏圆锥体四周练习素描。黑板上有一张教员的范本。浓淡渐变的画面,完美地体现了实物的所有细微之处,和国画只重意境的画法有很大差别。
艳春和知繁两个人蹑手蹑脚从一个画架走向另一个画架,认真观看学生们练习,渐渐摸到些规律,感觉西洋画听着神秘,实际也不是特别艰深。
教室门是敞开的,讲课的教员只是瞥俩人一眼,见他们没有干扰到教学就自顾喝茶,也不赶他们出去。偶尔他也会在教室里巡视一遍,指出学生画作中不妥之处,意态悠闲。
继续看了一阵,也听过教授的指点,俩人都有些跃跃欲试。
知繁悄悄拉艳春衣角和他退出教室,低声说:“二楼挂着很多画,我们同去看!”
艳春点头,和他寻阶上到二楼。二楼走廊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悬挂着一幅西洋画,有真迹,也有临摹,将整条走廊装点得丰富多彩。
艳春一幅幅地观赏,越看越是惊异。最后他停在一幅题为《戴珍珠耳环的少女》油画前,久久伫立移不开眼睛。
画中少女目光清澈,略带沉思地向前凝视。背景及身上衣服都是黯淡的深色,衬得少女的肌肤细腻白晰,如耳上的珍珠般泛着柔光。整幅画色彩对比强烈,光线运用得很好,透视效果达到了相当的高度。画风则宁静而忧郁,带着淡淡的惆怅。
“艳春兄,你喜欢这幅画?”知繁凑上前问,也带着欣赏的目光看画。
“嗯,不是喜欢,而是它让我想起了家妹。如果家妹在这幅画里,一定会有更加感动人心的效果。”艳春轻声低喃,目光中充满向往。
“那还等什么?走!艳春兄,咱们也练习去。”
知繁拉住艳春奔出校门,在文具店购买了素描要用的用具纸张。回到宿舍,他们以一个篮球为模型,一笔笔地练习。一边练习俩人一边讨论,居然也画得不差。
顾知繁呆呆地凝望着自己的画稿,沉吟半晌,掷笔吐口气:“我要转系!”
艳春没有接话,只是将素描看了又看。他也渴望学习西洋画,这是他从未尝试过的另一种表现思想的方式,同国画一样让他心动。
可是顾虑到如果转系,不可避免地要师从教授西洋画史的魏华年,这是他无论如何不愿意的。
自第一次见面后,魏华年又邀请过艳春去他家里作客,都被他以各种不容推拒的理由回绝了。魏华年大概有点察觉艳春不愿同他见面的事实,多次碰壁后,倒是再也没有提出类似要求。但他却总是装作同艳春偶遇,令艳春不胜其扰。
之后不久,顾知繁果然转系去学西洋画。考虑到和艳春他们已经比较熟悉,西洋画系的同学也未必会乐意中间插进个人,所以顾知繁和校方沟通没有换宿舍。
不过他缺课的老毛病却大为改观。不仅堂堂课不落,他还经常同任课的教员进行课后探讨,学习积极性空前高昂。当然,在探讨时老酒是不能缺少的。
于是美专的人们经常看见那对半醉的师生勾肩搭背,满嘴都是只有他们才懂的醉话,摇摇摆摆地在校园里招摇。
最终艳春并没有转系,而是选修了西洋画系的部分课程。
学校鼓励学生博采众长,对于选修课特别放宽规定,可以不计学分,但要有考试成绩。
艳春自然不会选修魏华年的油画史。反正知繁每门功课都学得极好,只要请他喝一杯,他就会成为最称职的教员。
选修后课业明显加重,艳春每天都奔波在不同的系别和教室。刚放下毛笔,又要抓起炭笔,忙得他无暇去考虑其他的事情。
只有在晚上就寝时,他才会想起素秋,担忧她的学校生活是否顺利。有时他想,选修其实是件一举两得的好事,不仅能够学习新鲜的西洋画法,还可以排遣空闲时对素秋不可抑制的思念。
不过短短一周,不过只隔着两所学校,他竟感觉同素秋相隔了几千里似的。
他的妹妹,素秋,过得好不好呢?
他很感谢世上有西洋画这门艺术的存在。
作者有话要说:美专是个人才济济的地方啊,如果没有魏华年,艳春本可以在那里过得如鱼得水的。俺太不HD了,鄙视自己 。
五十二
星期六的早晨,艳春早早赶到培华接素秋。
晨雾还没有完全消散,露水在枝叶上滚动,初秋的风已经带些冷意。培华的校门前却已经站满了等候的人,马路上还停有几辆小汽车。
等候的人中有许多年纪同艳春相差不远的青年男子,他们一个个衣着笔挺,头上抹着膏脂,有的手里还捧着鲜花,四散在紧闭的垂花铁栅栏门前。这些青年男子都是来接女友去过周末的,他们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焦急和喜悦。
看到这些忠诚的守护者,艳春的脚步停了下来,感觉自己如果也去夹杂在他们中间似乎很显突兀。
他四下扫视,看到那家米粉店恰正对校门,就慢慢踱过去立在檐下,耐心等待素秋。
八点正,培华铁门被一名校工“咣当当”地拉开,但是等候的人们不被允许进去探视,所以校门口的人群仍然聚集难散。
不久,陆续有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学生走出来,和青年们成双成对离开,拥堵的人群渐变稀疏。
素秋仍旧穿着校服走出宿舍楼。她的头发梳成一根独辫,没有配戴任何首饰,夹在花娇柳媚的女孩子中间反倒更显眼。
还没有走到校门,她就看见堵在外面的那么一大群陌生人。她不由吓了一跳,放缓脚步迟疑着不肯再上前,然后躲到一棵桔树后悄悄观望。
再过片刻,校门外的人流已经零落,素秋这才步出校门。艳春立刻发现了她,穿过马路走上前。
“哥哥!”
素秋看见艳春,眼睛一亮,鼻子却有点发酸。不过是一周未见,在她却好似已经过了很久。
艳春抬手爱怜地拉了一下她的辫梢,打算带她离开校门。素秋却快速向后躲避,不肯让他牵自己的手,脸上有点泛红。
“素,怎么了?”艳春诧异地望着她,有些困惑,更带着些失落。
素秋的脸上更红,怯怯瞟他一眼,期期艾艾地解释:“我,我……不敢去公共浴室,所以这个星期一直……。我怕哥哥嫌……”
得知她异样表现的原因,艳春松了口气,刚想失笑心里却忽地一酸,为素秋的困窘而可怜她。
艳春慢慢合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脸上已是带了微笑,毫不迟疑地上前将她的手握在自己手掌里:“哥哥怎么会嫌弃素?走吧,咱们去卫家。”
“咦?”素秋仰脸望着他,感到奇怪,“不是讲好去你们学校么?”
“因为,”艳春沉吟一下,接着说,“哥哥有一支用得最惯的画笔忘在卫家了,今天有空先去取回来,不然心里总是不安。”
他依旧含笑,目光中满是温柔。
听到他这个解释,素秋就是一喜,为自己能有机会沐浴以及可以再次见到卫家的人而高兴。
然而她随后又是一怔,艳春做事细致,怎么可能将最重要的东西忘记带?他之所以这么说,大概也只是想要给她创造一个可以沐浴的机会而已。素秋深刻了解他有多么不愿意再踏进卫家,如今却为她……
“哥哥,我今天回来就去公共浴室,是我太娇气了。哥哥你不用这么替我操心的。”素秋低声说,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艳春。
“素不要多心,”艳春被她的话引得心里更加酸涩,怜爱地再次拉一下她的辫子,“也不要勉强自己。再说咱们在卫家住了那么久,刚开学第一周理应回去看看大家,卫家奶奶又一直对咱们很好。哥哥前一阵子的想法不对,素不要被我误导了。”
素秋的目光依旧坚决,唇角弯弯地说:“好,咱们回去看卫奶奶,可是我不在那儿沐浴。”
艳春无言地和她对视,最终也不能令她信服,只得点头。兄妹俩并肩向卫家步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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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拉住素秋给她拭汗,嘴里直埋怨:“瞧瞧,这头汗!该让ソ幽忝牵獯罄显兜模忝且宦纷呃锤糜卸嗬邸!�
说着话,卫家奶奶一面吩咐小梅去放水让兄妹俩沐浴洗洗汗气,又吩咐翠环帮着找替换的衣物。
素秋张了张口刚准备推辞,艳春向她耳边低低劝:“卫家奶奶的心意,素不要辜负了。下次再在学校沐浴吧。”
只这么一耽搁,素秋已经被小梅推上了楼。她无奈,只得既欢喜又愧疚地走进自己的旧居,暗忖自己到底信念不够坚定。
痛快地洗了个热水澡,洗去一周的灰尘,素秋只觉得浑身轻松,连各种感官都似乎变得更加敏锐。卫家奶奶给她做的衣裳,她只带了两件去学校替换,其余的都留在卫家,这时穿在身上,长短肥瘦无不合体。
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