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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外响剑呼啸,刀剑铿锵如夜风凌洌。皇帝带在身边那些便衣男人必定都是一等一的大内高手,再加上祈阳那师从天山一绝的武功,那些人想拦下恐怕也没那么简单罢。不过,我沉思暗想,究竟是谁,到底又为什么,定要阻止我与皇帝去邰州见安凤嫣呢?安凤嫣身上,有什么东西,是我们不能见的东西吗?
正想着,一阵喧嚣的马蹄声急踏而来,我愣了愣,莫不是对方有救兵?疑云泛起,我轻转眸去,看到皇帝的眼神也是一凛,摆手示意我掀开车帘。我的手刚触到清凉帘上,一声洪钟语声突地穿帘而过:“臣救驾来迟,皇上恕罪。”
皇上闻言眼睛一亮,随即起身,大步步出车外。我跟着下车,只看到离车几米远处火光下依稀可辨出的几道腥红,看来是怕惊着圣驾,尸体已经在前一秒被搬走了。祈阳身躯挺直,立在一旁,周身杀意还没有淡去,手中长剑面上却没有沾上丁点血气。再往旁看去,便看到一人单膝跪在高头大马旁,垂首向皇帝。
朝祈朝内礼义严明,火光熹微下,我看不清那人的脸庞,却看清了他做的那是标准的将军跪礼。
皇帝高手一扬,高笑一声道:“多年未见,楚将军这礼倒是越做越足了。免礼起身吧!”
楚湛眉目微抬,抬手起身,皇帝扫他一眼,笑道:“楚湛啊,二十多年了你可还是年华未去,朕却老了啊……”皇上伸手,刚要拍上他的肩臂,楚湛却脸色严肃退后一步,拱手道:“皇上万金之躯,臣不敢有迨。还请皇上速回车中。”
我看着楚湛映在火光下一片深沉的脸,疑惑渐生,当年在将军府一见,他给人的印象也未曾有这样的疏离一面,为何如今见了这身为他妹夫的皇帝,是这样地……避之为上呢?
皇帝呆了片刻,略略有些怅然,长叹一声,突地转向祈阳道:“太子,来见过你舅父。”祈阳闻声上前一步,拱手对礼道:“祈阳见过舅父。”
楚湛有瞬间的呆滞,首垂得更低:“皇上,太子,臣不过一介武将,不岂敢认储君为侄?”
“你担心什么……”皇帝颇有些不耐起来,“太子幼时便由澜儿带着,都会唤她一声母妃,你若还认澜儿这个妹妹,难道又能拒绝当这个舅父?”澜儿,楚澜,应该是楚妃的闰名吧。
楚湛呆了半刻,一时沉默无言。皇帝扫了他一眼,径直绕向楚湛身边的马,袍袖一扬,飞身上马。方宇和楚湛均是一惊,楚湛上前拉住缰绳,劝声道:“皇上,您……”
“楚湛,你难道也觉得朕老了,当年咱们兄弟征战江山,你可从不是这样的,”皇帝身立马上,冷眉一抬,冰道,“还是,你当真不再认朕这个兄弟?”
楚湛定住,半响才道:“臣不敢。”
“不敢不敢,你还真不敢呢?”皇上淡笑一声,扬声再道,“二十多年前,你哪有那么多的不敢?楚妃这多么多年来都请不来你,难道朕还请不来吗?你在业城,过得可真安好得紧啊……朕真后悔,当年为何就准了你在业城的请留?祈彬,你的亲侄子,天涵,你的亲侄女,至今都未曾见过你这个舅父。朕此次来,一为安凤嫣,二便为请你,朕倒要看看,你究竟有多大的胆子,敢当面抗朕的旨?方宇——”
方宇回神过来,双手抄在身前,恭敬道:“奴才在。”
“传朕口喻,让太元宫内速速拟旨,楚湛将军,与朕情同兄弟,镇国有功,封广弘王,入皇籍,赐府都城。”
“是,”方宇只愣了半秒,便迅速离去安排。楚湛大惊,突地跪下,急道:“皇上,臣功小力薄,请皇上三思。”
朝祈史上,封外姓为王的事并非绝无仅有,只是楚湛在官民心中名声响亮,又是镇国将军,赐封广弘王,皇帝都不怕功高震主的吗?官至如此,于楚家恐怕有朝一日,必会是板上鱼肉,成为众矢之的的。我愕然地走近祈阳,我是平民女子,于朝事上不能多加干涉,这个时候,恐怕也只有祈阳能劝住皇上。我才刚开口,祈阳就转眸向我,脸上表情阻止了我的话端,我看出来了,他在说,皇命难违。
“君无戏言,”面对楚湛急声抗拒,皇帝只冷冷答了一句,一夹马肚,马儿便如离弦的箭疾奔而出,一群便衣高手和楚家军将士迅速跟上,祈阳也跟着飞身上马疾驰而去,消失在迷茫夜色中。
只不出几秒,原本人影幢幢的马车旁,便只剩下我与楚湛两人,孤灯难映,秋风肃人,楚湛抬首正看到我,眼底突地闪过什么奇异的光芒:“你是……夏宜家?”
我垂身淡笑回道:“楚将军,多年不见,你可还安好?”
楚湛定定看着我,呆怔片刻,突然一叹:“原来楚桐那孩子……算了,也难怪了。”楚湛顿声,笑道,“当年不过是个十岁小姑娘,如今多年不见,竟是变了如此之多,安羿挑人的眼光,果然大胆而独到。可惜……安羿他……”
我看着楚湛脸上渐渐流出的伤悲,心底猛地也映出一池哀伤。安羿是他的儿子,但他却在有生之年,连安羿一声父亲的叫唤也没有听过,他的心又何以堪呢?我浅笑开口:“人已逝去,将军也不必悲伤,您还有楚桐在您身边。何况,宜家相信,在安羿心中,您早已然是他的父亲。”
对楚桐,安羿当之为兄为友,对楚湛,安羿当之为父为上,又有何不对呢?这是对一个父亲的安慰,安羿,你会理解我的,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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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重回邰州
浓云密布,秋冷寒霜,微风,并未下雨。
马车连夜赶路,跨进邰州城门时已是清晨。
锁儿没事,安凤嫣安好,状似一切都很团圆。可是我的心还是如这天上的乌云,生生地压抑了下来。窗外还是邰州城里熟悉的宽阔街道,秋浓十月,几片落叶飘然而下,平添凄楚。邰州一年四季都是美丽的,可是这少了人,再美丽的景色,又有谁有心思去看呢?
昨晚皇帝策马走后,楚湛跟我也没有多谈许久,只留下一排亲兵护送我,策马先入邰州了。我低下头来,不再往窗外看去,这夜又是无眠,连着几天地奔走,我的头疼得像灌了铅。片刻马车一晃停下来,一名兵士中气的声音低低传了进来:“夏姑娘,到了。”
我抬眸应声,深吸了一口气,掀帘跳下马车。
邰州还是邰州,安府还是安府,可是,我还是我吗?我神思有些跌撞不定,只静静立在门口,仰望着安府这一张随处易见的黑木大门,想到了九年之前,我从天上掉至这里,便是从这个门内走出,去到海国,去至都城,进至皇宫,跌跌撞撞,却终是再回到这里。
门内有人听到声响,拉开了一条门缝,我叠起心思,灿烂一笑,看向那颗探出来的脑袋问:“安扬,可还记得我?”
安扬歪着那张稚气不再的脸定定看我,疑惑在脸上转了半响,眼睛突地一亮,兴奋地把大门拉开:“宜家,你是宜家对不对?”
我笑着点了点头,这安扬与我年纪相仿,在邰州呆的那三年多,我与他相交甚多。时光荏冉,如今六年过去,昔日的童年玩伴也长成了清秀少年。我迈进安府的高高门槛,猛然想起当年出入这个门的次数加起来好像还没比翻墙多,不由哑然失笑。时过境未迁,年少无知还是已经成为了过眼云烟。
安府院里还是如以前一样安静,除了晨风中清脆的鸟鸣,再没有任何的杂声。我沿着草径小路慢慢踱去,细步婉转,生怕败坏了这一份寂静安人。身后的大门呯地关上,安扬随我走了几步,突然一拍脑袋,一路狂奔向前叫道:“宜家回来了——”话音未落,他一溜烟就消失了拐角深处。
用得着这么大张旗鼓吗?我无奈笑了笑。刚走到回廊拐角地方就听到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我原本微垂的头下意识地向上抬起,还没来得及看清,身子已经被拉进一人宽大的怀抱里,鼻尖上萦绕起一缕熟悉却又有些陌生的男子气息,我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想推开却没有推不开,身体愈深陷入了眼前温暖宽阔的胸膛里。
“失踪?绑架?追杀?夏宜家,你就不能老老实实呆在都城,让人省点心吗?”楚桐疾声开口,语中三分怒,三分恐,四分忧,字字句句苛责尽现,却又有掩不住的担心。
我的耳边捕捉到的是楚桐急速的心跳,不由得脸色略略僵了,有些尴尬不知所措:“楚桐,我没事,你……先放手。”
楚桐的手臂更紧了些,声音放低,低喃了一句什么:“你吓死我了……”
楚湛的声音突地穿插而入:“楚桐……”声音虽低,却夹了威严的厉意。楚桐手臂一僵,好似也意识到了什么倏地放开了手。我向他身后看去,才发现院子里已经站了黑压压的人,却又没有一点声音。楚湛脸色愠怒直盯着楚桐,皇帝则是一脸寂然地站在前侧,祈阳高大身形静立一端,眼中平静无澜,看不出任何的情绪。
我低首俯身行礼:“见过皇上。”再一轻身,便发现皇上脸上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个笑容,他淡淡笑开,叹声道:“楚湛,朕记得楚桐与祈阳该是年纪相仿吧。如此一表人材,并不亚于你当年之风啊,那神韵,倒也是颇像了楚妃。可有定了亲事?”
皇上此语一出,楚桐呆首一愣,楚湛倒是瞬间反应过来,回首看了楚桐一眼便道:“这小子风流成性,亲事……还没定。”
皇帝透过桂树枝桠慢悠悠地看向楚桐,似是无心又似有心,意味不明开口笑道:“可惜朕没有合适的公主,回头朕让人看看这朝堂大臣家中可有合适的女儿,若是有了,配给你家楚桐如何?”
楚湛还未应声,楚桐已经敛袍跪下,掷地有声道:“谢皇上隆恩,但臣性子难以定下,还望皇上收回成命。”
我微退一步,看向楚桐近乎完美的侧脸,多日未见,他还是那样地光彩夺目。我对感情并不迟钝,可是我现在倒希望自己能够迟钝些,楚桐他……对我……真的有了那样的感情吗?
皇上依旧笑着,刚要开口,正厅大门却突然跌跌撞撞走出一个女人,目光涣散,双目无神,脚步踉跄。楚湛回头看到她,忙呵斥着女人身旁随侍的布衣丫环:“快将夫人扶进去。”
小丫环赶忙上前抓住安凤嫣的手臂:“夫人,外面风大,咱们先进去啊。”
“心儿……心儿……心儿怎么又不见了?”安凤嫣挣开了丫环的手,眼光四处荡了一下,突地一亮,直直定立在我身上:“心儿——”下一秒她奔至我眼前,“心儿,心儿回来了……”她视线一转看向皇帝,几乎喜极而泣,“皇上,您快来看看,咱们的女儿回来了,咱们的女儿回来了啊……”
皇上眼中一愣,微波暗涌一下又生生压下,挪步到了安凤嫣身前道:“是,朕的女儿回来了。”陪在一旁的老婆子被这一幕惊得有些错愣,良久才走上前哄道:“夫人,心儿小姐一定饿了,咱们去做素荷蒸给小姐好不好?”这老婆子我记得,听说是从安凤嫣发疯后便一直陪着她,自然了解安凤嫣多于别人。
安凤嫣怔了怔,芳华仍在的脸上抹上一抹慈爱的笑:“对,对,看我都忘了,心儿最喜欢素荷蒸的。”说着说着便在老婆子的搀扶下往后院去了。我有些疑惑,素荷蒸?为什么锁儿会最喜欢素荷蒸?
皇帝转眸看我,像看出了眼里的疑惑,轻描淡写道:“素荷蒸是朕最喜欢的点心。”
我怔忡了一下,心情有些沉了下来,十多年过去了,安凤嫣什么都不记得,却还记得那一曲《湖光秋月》,却还记得那一道素荷蒸。多年前,她究竟是放了多少的心思在眼前这个九五之尊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