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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夏姑娘来了。
皇上收回原本定立在感业寺后山林边的视线,转眸看我,龙颜浅笑道:“丫头,你可是真够闹腾的,病了还到处乱跑。这会儿身体可好些了?”皇上和言悦色,淡淡笑着,坦承道了这些天来,他对我行踪的了如指掌。
看来我的确是从一出非原堂就被盯上了啊。那皇上,是不是也知道了我病着那晚祈阳跟我之间的事?但是只要他金口未开,我又何必自己捅开。这样的事,能瞒则瞒,能了则了。我婉婉笑开,道:“宜家已无大碍,多谢皇上关心。”
“皇上怎么会到这感业寺来呢?”
皇上淡淡看我一眼,回说:“朕与这感业寺老方丈是旧识,今日午后到此,之一便是为了与老方丈讨论佛道。”
今日长亭那边老方丈与祈阳突然便不见了踪影,看来便是为了这天子驾到,不能不临罢。上次皇帝留宿感业寺,也是因了老方丈的缘故。难怪皇帝失踪于感业寺,感业寺上下除了楚桐来闹腾一场,夜擎军那边却没有丝毫动静。我笑道:“皇上驾到,宜家却不知,是宜家该赔罪了。”
“哎——”皇上挥了挥手,淡笑几言,“这倒不必,丫头有事,朕又如何不知?何况是为了朕的女儿……”他的声音威严却和善,说到最后一句时,却还是让我着实愣了愣,皇上,他承认锁儿是他的女儿?那他,也承认了安凤嫣吗?
“不过丫头,朕倒是有些好奇,你今日见的那人是谁?”
我摇头,“宜家只当他是投心之友,至于他何来何去,宜家的确不知。”我说的是实话,一日下来,除了那张酷似安羿的脸庞,我甚至连他姓什名谁都不知道,“皇上,为何不问老方丈呢?”
皇上看我一眼,脸上的线条柔和了几分:“不知便算了,老方丈与朕之间一向只谈佛礼,于这些琐事,也不甚多管。而且,朕今日来此,还有原因之二,便是为了接丫头你。”
接我?接我去哪?我还要回去看锁儿,我还要回邰州找安凤嫣,我还要回凤萧声。这当会儿,除了这些地方,我哪也不能去。我垂首低眸,手心里黏了一片汗水:“皇上……”
“父皇,一切都已经办妥,可以出发了。”我没有回头,却还是听出了祈阳冷漠如霜的声音。皇上点了点头,抬步沿着大路往寺外走去,我在原地没动,犹豫着究竟该不该跟上。祈阳在我身旁站定,一脸冷意映着阑珊星火:“怎么不走?”
我抬眼看他,眼里露出几抹挣扎:“我……锁儿……”我真的好想问他,能不能不去?
皇上的身影在不远外的树下站定,略转眸便看到我一脸犹豫之色,也没有生气,只是悠然一叹:“丫头不是心心惦惦着要去看锁儿吗?不是心心惦惦着安凤嫣吗?为何还不走?”
“呃?”我心里诧异几分,锁儿不是在非原堂吗?安凤嫣不是在邰州失踪了吗?我要到哪去见他们?皇上看出了我脸上的疑惑,唇角微扬露出一个微笑:“楚湛已经找到安凤嫣了,至于锁儿,非原堂已经来信说,锁儿已得高人救助。待一醒来,便会送回邰州。”
真的吗?我眼眸一亮,心中沉积几日的担子霎时间全都卸了下来,难得的空落袭上心来,却舒畅万分。我赶紧快步追上。感业寺山下,几个布衣男子高举火把,脸色严肃地立在一辆红木车辇旁,见了皇帝都恭敬地低了头。皇帝在方宇的搀扶之下上了车,再朝方宇点了点头,方宇会意过来,绕到车后半会,回来时手上已经多了一把桃木红琴。车头前端挂着的一盏明亮车灯在风中摇曳两下,火光映在琴面上荡出暖意温馨,显得琴面如锻面般精致平滑。
皇上回身看了看我,平静开口道:“这琴是那日在落冥寨朕给做的,这几天让人在琴面上雕了些花样,丫头看看,这花样比之于你那凤萧声出名的清雕纹如何?”
心中讶异一瞬迅速回复,我自嘲一笑,到了此时,我难道还能隐瞒自己是凤萧声主人的事实吗?恐怕出了落冥寨当晚,我这些年来,包括安羿,包括凤萧声的一切一切,都变成一沓签纸,呈上皇上御案了吧。我不动声色,从方宇手里接过那把桃木红琴,弦已经被精心打磨过,粗细均匀,琴面上赫然多出的,是层层叠叠的兰花图样,看得出是用刀一笔笔用心雕刻出来的,但是,这层叠起来甚至不少于一百朵的兰花,是怎么在不过四五天的时间里完成的?疑惑在我心里打了个弯,却还是没有问出来,我抬头看向立在车风的皇帝,灿烂笑开:“宜家多谢皇上赠琴。”
皇上唇角微勾,微笑说:“上车来吧。这不是龙辇,不必拘礼。”皇帝顿一顿,转眸看向立在一旁的祈阳,缓缓笑道:“太子也上来吧。咱们父子俩好好聊聊。”
祈阳眼澜轻抖一下,抬袖点头:“是,父皇。”
马车内很宽敞,我抱着琴坐在车角的软榻上,细细调音。这琴声清脆泠人,音质比起几日前更是好了很多。祈阳与皇隔着方几而坐,一人天生贵气,威严天下,一人面容冷寂,沉声未应。皇帝眼神怅怅,视线划过祈阳冷峻的面容,忽而长叹了一口气道:“方宇说得对,朕是该想想,自小便将你送出宫去,究竟是对是错?你从小没有母后,自幼随着楚妃长到四岁,那四年,朕却极少陪伴你,你,可曾怨过朕?”皇上语气淡淡,手抚上腰间雪玉,指尖于其上细细摩挲,动作轻静,却还是泄出了心头一丝怅然无奈。
祈阳脸色微顿,如笼了月色般朦胧惑人。他淡淡抬首,看向皇帝,思沉片刻,终于启声道:“父皇一番良苦用心,儿臣不怨。”
“你这性子,冷得倒是有些像你母亲……进宫之后。”皇帝头微转向窗口,窗外的几缕夜风拂了进来,撩起他额边几缕发丝,随侍一旁的方宇忙上前掩好窗帘。我抬头看向皇帝,不由有一丝微愣,那隐在黑发丝中的几道银光,是人终老去的白发吗?
我还真是忘了呢?朝祈广穆帝,年逾五十,在这个世界上,再明圣的君主,再千古的帝王,也终是凡夫俗子,会有老去的那一天。我眼中望到的那人,此时竟不像再是那个威严肃目的天子,倒像是一个沧桑老去的父亲,面对自己亲生的儿子的满心愧歉。祈阳的眼里波澜微漾,开口淡道:“父皇,母后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皇帝闻言轻咳了一声,方宇了然地端上一杯热茶,皇帝将茶盏捂在手中,茶气氤氲中他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意味不清的眼神竟转向了我,定立在我身上半响未动:“她是世界上最特别的女子。”
祈阳顺着皇帝的视线冷冷看来,四道洌光盯着我的背脊隐隐有些发凉,有什么似曾相识的感觉从心底升起,是什么?是什么?他们在看我?还是在看什么?皇帝眼色一放,渐渐缓了气势,接着对祈阳道:“朕从未在你面前提过你的母后,只是有些事情于朕心中有愧。后宫琐事向来不清,你的母后临死之时,必还是怨朕的。她本是如此率性活泼的一个女子,是朕的帝位,朕的皇宫,将她磨合成一颗冷面玉石,触上手心,只觉冰凉。是朕啊,是朕没有想到,朕给她的后位,生生埋葬了她。”是我看错了吗?还是幻觉?千古明君,权倾天下之主,划尽沧桑的眼角,竟滴出一滴愁怅清液。
方宇已经递上锦帕,低声劝道:“皇上,保重龙体要紧。”皇上拭去眼角老泪,眼眸半眯,忽而浅笑一道,看我说道:“丫头,说到皇后,你接下来必会想问安凤嫣了吧?”
我愣了一下,镇静点头,关于安凤嫣的事,为之安羿,为之锁儿,或早或晚,我终是要问的。皇帝低低一叹,正要开口,方宇上前缓声顿道:“皇上……”
“你不用多说,朕知道该如何,”皇上龙臂轻抬,止了方宇一言,“太子是皇后的孩子,自该知道这一回事,至于这丫头……”皇上语声一顿,“于安家渊源至深,此事本就该直面应上,朕已经逃避多年,也该是个头了,何况朕也承认锁儿是自己的女儿了,又岂有隐瞒之意?”
第五十二章 君臣兄弟
皇帝一番长话下来,方宇不禁黯然,悄声退至一旁。
“丫头,关于安凤嫣,那是确是朕的错,”皇帝定定看我,眼色温沉,“那年,楚湛气盛之下铸成大错,后宫多是非,宫女怀孕,是犯了皇宫的大忌。朕初掌江山,地位不稳,很多方面,朕离不开楚湛,离不开楚家军。皇后又与安凤嫣情同姐妹,便与朕尽力将此事压了下来。安凤嫣不愿放弃这个孩子,又不愿嫁入楚家,朕便和皇后一同安排她在皇宫内院偷偷将孩子生了下来,那个孩子,便是安羿。”
皇帝顿了顿,轻啜温茶,清清嗓子接道:“皇后过世之后,安凤嫣自愿在宫内为皇后守灵十年。十年之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那晚,是朕醉意朦胧之下,闯了凤情宫,才将她误认成了皇后,也才……铸成今日之事。朕,她是皇后身边最亲近的人,朕,不仅对不起皇后,也对不起她。”
我微阖上了眼,安凤嫣她,该是心痛的吧,自己一生最爱的男子,唯一眼里只看着她的时候,心里想的,嘴里喊的,却依旧是那个逝去十年的女子。皇帝转眸笑笑,眼里失了焦距:“朕本想……给她一个名份,谁知第二日,她清醒之后的第一句话,便是向朕,要一道出宫令。”
所以,安羿才会离开都城,去到邰州,遇见洛超,结识楚桐,继而……见到我的吗?我在车内三人的齐目注视下,扬起一道笑容,轻微如波:“皇上,你不爱她,又何必给她名份?您说过,皇后娘娘是这个世界上最特别的一个女子,安凤嫣又岂会平凡?皇上,你可曾想过,天下女子,要的真的只有名份那么简单吗?”你说要给的名份,恐怕只会伤了她们的心罢了。
皇帝眼神一愣,手上的茶盏垂直掉到了地毯上,溅起的茶汁甚至有几滴沾在上皇帝的铭襟背袍上,方宇,急急地上前清理掉破碎的茶盏。我也有点怔然,莫名地转头便直撞上祈阳,他冷摆着脸,又惊又愣地看着我,错愣中,我仿佛又从他眼里我的影上看到了另一个人,那个从他第一次见我便频繁出现的女子。
皇帝怔忡半响后,终于】恍【书】然【网】过来,凌洌的视线直直看向我,瞳中蒙上了一层光华,似波似浪,似天似水。
“方宇,你看看……朕记得,当年在太元宫前,就是这个样子……这样的神,这样的调……”皇帝的眼依旧定立在我身上,话锋却直对上方宇。
方宇怔怔看了我一眼,视线微转随即垂首道:“奴才也甚觉如此——”
他们在说什么?我脑海中一团迷雾,正混浊不清时,车外陡然喧哗起来。我心下一惊,难道是那幕后之人在落冥寨未得手,如今眼看着皇帝亲临邰州,想再度下手吗?我起身刚要掀开车帘,祈阳早已经持剑站起,冷冷止住我的动作。
“呆在车里别动,我去,”话音未落,祈阳高大的身影已经揭帘而出,帘起帘落间,我只来得及看到车外那一闪即逝的丛丛火光,映在火光绚烂中的,还是一道殷红的鲜血。
方宇护主心切,整个身子已经挡在了皇帝身前。皇帝气势略沉,刚刚的温和光华全如逝去之星隐在了那一张肃穆龙颜下,我知道皇帝心中已然怒了,这三番二次劫皇驾,若非是权势极大之人,应也没有这个胆量。而这个人,应该也会是与皇宫,甚至皇家关系密切之人。
车外响剑呼啸,刀剑铿锵如夜风凌洌。皇帝带在身边那些便衣男人必定都是一等一的大内高手,再加上祈阳那师从天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