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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个词汇里的中国-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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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毛泽东决定解决这个当时中国城镇社会的最大难题,他轻松地挥了一下手,说道: 
  “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 
  然后,无数的中国家庭上演了无数的悲剧,他们的孩子背上简单的铺盖,在父母送别的眼泪里离乡背井奔赴边疆和农村,在中国最为贫困的地方扎下了根,开始了饥寒交迫和悲欢离合的人生之路。我们小镇上这些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有的去了遥远的黑龙江,有的就在本地农村落户。这些对前途悲观失望的老红卫兵,每次回到父母家中住上几天的时候,文革早期大串连的经历俨然是他们人生中最为美好的往事。他们喜欢对我们这些小红卫兵讲述当年的精彩岁月,他们的讲述五彩缤纷,留在我记亿里最深刻的是他们对火车站的描述。 
  大串连时期的红卫兵挤满了中国大地上所有行驶中的火车,有些躺在座位底下,有些睡在上面的行李架上,还有更多的人在行驶的火车上一站就是几个小时。车厢的厕所里也挤满了人,谁也无法上厕所。于是当火车进站停下后,红卫兵们立刻从车门和车窗里纷纷拥挤出来,像是源源不断地挤出来的牙膏一样。男红卫兵们跳下火车后,大模大样地解开裤子,在月台上随地大小便;女红卫兵们则是围成了一个又一个圆圈人墙,挨个轮流走到圆圈人墙中间蹲下来大小便,以防某些心怀鬼胎的男红卫兵偷看。然后,男女红卫兵们重新从车门和车窗处挤进火车。火车开走后,站台上臭气熏天,到处都是男女红卫兵留下的屎尿。 
  我同学的哥哥,因为热衷于讲述自己在文革早期的红卫兵串连经历,在我心目中曾经是革命的象征。可是当他手中出现一根 竹笛以后,不再讲述自己风光无限的串连了,他突然变得沉默寡言。他给我留下了这样的记忆:右手提着一只陈旧的帆布旅行袋,左手拿着一根竹笛,破旧的球鞋上满是泥土地走来,这是他从农村回到父母家中的情景。当他住上几天返回农村时,仍然是相同的情景,只是那双破旧的球鞋上没有了泥土,母亲替他将球鞋清洗干净了。他回到家中的几天里,总是坐在窗口,吹奏他的竹笛。乐曲断断续续,都是当时革命歌曲的旋律,一可是这些革命旋律在他的笛声里没有了激昂的气势,似乎变成了靡靡之音。没有吹奏竹笛的时候,他坐在窗口发呆。有时候我们走到窗前和他说话,他的眼睛看着我们,却没有任何反应。 
  一个原来说话滔滔不绝的人,在农村插队几年以后,好像换了一个人,变得不爱说话了。也许是笛声代替了他的说话,他的千言万语可能都在吹奏之中。差不多有两年时间,我走在自己居住的这条小巷时,只要听到竹笛响起,我就知道他回家了。这是我们巷子里唯一的笛声,也是他生命存在的信号。偶尔的时候,他会吹奏出货郎卖梨膏糖的笛声,让巷子里嘴馋的孩子们满头大汗地奔跑过来。看到孩子们上当的表情,他会发出几声开心的大笑,随即又沦陷到沉默之中。 
  这个我小时候心目中的革命象征,在我们小学即将毕业的那一年死去了。死去之前他回到了家中,这次他住了十几天,他不愿意回到乡下。有几次我从他窗前经过时,听到他的父亲在里面大声斥骂他,骂他好吃懒做,因为他不肯回到乡下。他声音软弱地申辩,说自己很累,没有力气下田地干农活。他父亲的骂声更加响亮了,骂他懒得像是一个资产阶级。我听到他父亲振振有词地说:“懒汉都觉得自己没有力气。” 
  他母亲觉得家里不能整天吵架,儿子也不能一直这么住下 去,如果长期赖在城里不回乡下,会被别人认为有思想问题。母亲好言好语地劝他回到乡下去,他同意了。临走时母亲为他煮了两个鸡蛋,放进了他的口袋,这在当时可是昂贵的食物。我看到了他的离去,他骨瘦如柴脸色发黄,右手提着那只破旧旅行袋,左手拿着那根竹笛,脚上还是那双破旧球鞋,他低头走去的样子有气无力。我看到他哭了,他一边走着,一边抬起拿着竹笛的左手,用袖口擦着眼泪。 
  这是我最后一次看到他行走在人世间。几天以后,他在乡下昏迷了,被几个农民用门板抬进了我们的县医院,确诊为黄疸肝炎晚期,然后他死在了驶往上海的救护车里。我的医生父亲告诉我,送到县医院时,他的肝脏已经缩得很小了,而且像石头一样坚硬。他死去以后,我少年时期唯一的笛声也死去了。 
  什么是革命?我过去记忆里的答案在众说纷纭。革命让生活充满了不可知,一个人的命运会在朝夕之间判若两人,有的人瞬息里飞黄腾达,有的人顷刻间跌落深渊。人和人之间的社会纽带也在革命里时连时断,今天还是革命战友,明天可能就是阶级敌人。 
  有两个情景在我此刻的眼前流连忘返,一个讲述了人性的美好,另一个讲述了人性的丑陋。 
  美好的情景来自于一位同学的父亲。那是我小学一年级的时候,这位平日里待人亲切的父亲被打倒了,他只是共产党政治体制里的一名小官员,仍然难以逃脱走资派的罪名。我小时候很喜欢他,因为他在大街上见到我的时候,每次都会向我微笑一下,他知道我是他儿子的同学。这是我童年记忆里唯一在大街上给予我微笑的大人,我在其他同学的父亲那里得不到这样的亲切微 笑。他被打倒以后,我也失去了这让我受宠若惊的微笑,他的眼睛看到我后就会迅速闪开。他在被打倒的几个月里受尽了精神和肉体的折磨,我不知道造反派是如何折磨他的,我每次见到他的时候,都是一副鼻青脸肿的模样。他的儿子,我的那位同学,脸上曾经洋溢着阳光般的灿烂笑容,可是父亲被打倒后,他的眼睛开始变得惊恐了。课间我们在操场上玩耍时,他总是独自一人站在角落里。有一天早晨,上课钤声还没有响起,我们背着书包在操场上奔跑玩耍,他走来了,然后像往常一样独自站在操场的角落里,这一次他站在那里哭泣不止。我在远处看到他的身体不停地抖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随后我们得知,他的父亲在天亮前投井自杀了。此刻我回首往事,我相信不堪折磨的他早已萌生自杀的念头,但是他将这个念头隐藏在心底,不让妻子有所觉察。他内心煎熬地徘徊在生与死之间,最终选择了死。他在凌晨两点多的时候,悄悄起床,在黑暗里向熟睡中的妻儿无声地告别,然后轻声推门出去,奔赴另外一个世界。他的儿子后来告诉我,那天凌晨的时候,他在睡梦里感觉父亲在他床头站了一会儿。就在他投井的前一天傍晚,我还在大街上见到他,他额头流着鲜血,走路的样子有些瘸,他和儿子一起走过来。在夕阳的余辉里,他的右手搂着儿子弱小的肩膀,一副轻松愉快的模样,微笑着和儿子说话。很多年以后,我在北京的家中写作《兄弟》之时,这对父子在黄昏里走来的温馨情景一直缠绕着我。我觉得,宋凡平可能就是从这个挥之不去的情景里走出来的一个人物。 
  丑陋的情景来自于我小学二年级时候的老师。课间休息的时候,我们这些孩子在操场上蹦蹦跳跳,老师们则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一边聊天一边看着我们。当时我们小学每个年级只有甲、乙、丙三个班,我经常看到一个女老师和另一个女老师站在一起,她们两个人亲热地说着话,咯咯地笑出声音。我在操场上玩耍的 时候,时常扭头去看看她们两个。我觉得她们之间十分亲密,彷佛是一对无话不说的姊妹。可是有一天早晨,我背着书包很早去了学格?当时操场上空无一人,我就走进了教室,没想到其中一个女老师比我来得还要早,她坐在讲台前正在批改作业。看到我进来时,她神秘地向我招招手,让我走到她跟前,然后用一种发自内心的兴奋语调告诉我,经常和她一起亲热说话的那个女老师出生在地主家庭,是学校派人去她的老家调査后发现的,现在那个女老师已经被抓起来审査了。我先是疑虑地看着这个老师的兴奋表情,随后心里充满了恐惧,因为我一直以为她们两人是最好的朋友。后来的日子里,我在操场上玩耍时,再看到老师们站在一起亲密无间地说话时,会让年幼的我感到不寒而栗。就是街头血淋淋的武斗,也没有比这个貌似人和人之间亲密的情景更让我害怕。 
  什么是革命?我小时候有一个活生生的榜样,就是我的哥哥。我哥哥是一个天生的革命者,“造反有理”似乎就是他的血型。他还是一个小学二年级的学生,就有过震惊全校的革命举动。班主任老师站在讲台上批评他上课时做小动作,那位女老师可能言词过激,我哥哥被激怒了,他站起身搬着自己的课椅走到了讲台旁,将课椅放到女老师身旁,就在女老师疑虑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干什么的时候,他已经站到了椅子上,对准女老师的太阳穴,居高临下地揍出了狠狠一拳。这个只有九岁的男孩,竟然把女老师揍得昏厥了过去,女老师醒来时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了。 
  升入中学以后,我哥哥的革命性是变本加厉。我印象十分深刻的是我哥哥的语文老师,这位女老师在忍无可忍之后,终于走进了我们的家门,一口气说出了他干过的一堆坏事。可能是因为 委屈,那位女老师竟然掉出了眼泪。女老师当时的控诉滔滔不绝,我现在记住的只有一件事,可能是因为有趣,所以我记住了。那是在冬天,我哥哥上语文课的时候,脱下了他的球鞋,放在窗台上晒太阳,他穿着尼龙袜子的双脚臭气冲天,而且他还坐在第一排,他将一双臭脚就架在课桌上,正对着讲台。语文老师一边讲课,一边近距离地呼吸着他的双脚散发出来的臭气,就要求他穿上球鞋。我哥哥一口拒绝,声称他的球鞋还需要阳光的照射。一我哥哥说话的时候,脚趾在尼龙袜子里夸张地活动起来,努力让自己的双脚散发出更多的臭气。语文老师非常生气,就走到窗前,拿起他晒着太阳的球鞋就扔出了窗外。我哥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跳了起来,站到课桌上,又从课桌跳到讲台上,拿起语文老师的讲义,再跳下讲台,跑到窗前,把讲义扔了出去。然后在同学们的欢呼声里,他爬出窗口,捡起自己的球鞋,又从窗口爬进来,把球鞋放在窗台上让它们继续沐浴阳光,自己回到座位上后,继续把一双臭脚架在课桌上。然后像个指挥家那样挥动着双手,指挥着同学们起落有致的欢呼声,得意洋洋地看着语文老师灰溜溜走出教室。语文老师不能像我哥那样从窗口爬出爬进,她沿着教学楼绕了一圈去捡起她的讲义,当她拿着讲义站起身时,看到教室的几个窗口挤满了班上的学生,他们幸灾乐祸地用言词嘲笑她。 
  我记得语文老师走后,我父亲气得暴跳如雷,拿起一只凳子就向我哥哥砸了过去,我哥哥身手敏捷地躲开了。我母亲急忙拉住我父亲,我父亲冲着我哥哥吼叫起来: 
  “你在学校里干了多少坏事!” 
  我哥哥竟然理直气壮地说点点“我在学校里干革命……” 
  我父亲一把推开了我母亲,挥拳要去揍我哥哥。我哥哥一溜烟地逃跑了,跑到了他觉得相对安全的距离,继续说:“我就是在干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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