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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风筝的人-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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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白天手忙脚乱,而深夜则寂静无声,偶然有一群医师和护士跑过,去抢救某个病患。白天我警惕地守 在索拉博床前,晚上则在医院曲折的走廊游荡,倾听我的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想着当索拉博苏醒过来我该跟他说什么。最后我会走回重症病房,站在他床边嘶 嘶作响的呼吸机,依然一筹莫展。

在重症病房度过三天之后,他们撤去了呼吸管道,把他换到一张低矮的病床。 他们搬动他的时候我不在。那天晚上我回到旅馆,想睡一觉,最终却在床上彻夜辗转反侧。那天早晨,我强迫自己不去看浴缸。它现在干干净净,有人抹去血迹, 地板上铺了新的脚踏垫,墙上也擦过了。可是我忍不住坐在它那冰凉的陶瓷边缘。我想像索拉博放满一缸水,看见他脱掉衣服,看见他转动刮胡刀的手柄,拨出刀 头的双重安全插销,退出刀片,用食指和拇指捏住。我想像他滑进浴缸,躺了一会,闭上双眼。我在寻思他举起刀片划落的时候最后在想着什么。

我走出大堂的时候,旅馆经理费亚兹先生在身后跟上。 “我很为你感到难过, ” 他 说 , “可是我要你搬离我的旅馆,拜托了。这对我的生意有影响,影响很大。 ”

我告诉我能理解,退了房。他没有收取我在医院度过的那三个晚上的房钱。 在大堂门口等出租车的时候, 我想起那天晚上费亚兹先生对我说过的: 你们阿富汗人的事情……你们有些鲁莽。我曾对他大笑,但现在我怀疑。在把索拉博最担 心的消息告诉他之后,我真的睡着了吗?

坐上出租车之后, 我问司机知不知道有什么波斯文书店。 他说南边几公里远 的地方有一家。

我们去医院途中在那儿停了一会。

索拉博的新病房有乳白色的墙,墙上有断裂的灰色装饰嵌线,还有本来也许 是白色的珐琅地砖。跟他同间病房的还有一个十来岁的旁遮普族'Punjabi,生活在印度和巴基斯坦一带的民族'

男孩,后来我从某个护士那里听到,他从一辆开 动的巴士车顶跌下来,摔断了腿。

他上了石膏的腿抬起,由一些绑着砝码的夹子夹住。

索拉博的病床靠近窗口,早晨的阳光从长方形的玻璃窗照射进来,落在病床 的后半部上。

窗边站着一个身穿制服的保安,嗑着煮过的西瓜子——医院给索拉博安排了 24 小时的防止自杀看护。纳瓦兹大夫跟我说过,这是医院的制度。保安 看到我,举帽致意,随后离开房间。

索拉博穿着短袖的病服,仰面躺着,毛毯盖到他胸口,脸转向窗那边。我以 为他睡了,但当我将一张椅子拉到他床边时,他眼睑跳动,跟着睁开。他看看我,移开视线。尽管他们给他输了很多血,他脸色依然苍白,而且在他的臂弯有一大 块淤伤。

“你还好吗?”我说。 他没回答,眼望向窗外,看着医院花园里面一个围着护栏的方形沙地和秋千架。 运动场旁边有个拱形的凉棚, 在一排木槿的树影之下, 几株葡萄藤爬上木格 子 。

几个孩子拿着铲斗和小提桶在沙地里面玩耍。那天天空万里无云,一碧如洗,我看见一架小小的喷气式飞机,拖着两道白色的尾巴。我转向索拉博: “我刚跟 纳瓦兹大夫聊过,他说你再过几天就可以出院了,这是个好消息,对吧?”

我遇到的又是沉默。病房那端,旁遮普男孩睡着翻了个身,发出几声呻吟。

“我喜欢你这间房, ”我说,忍住不去看索拉博缠着绷带的手腕, “光线明亮, 你还能看到外面的景色。 ”没有回应。又是尴尬的几分钟过去,丝丝汗水从我额头和上唇冒出来。他床头的柜子上摆着一碗没碰过的豌豆糊,一把没用过的塑料 调羹,我指着它们说: “你应该试着吃些东西,才能恢复元气。要我喂你吃吗?”

他看向我的眼睛,接着望开,脸上木无表情。我看见他的眼神依然黯淡空洞, 就像我把他从浴缸里面拉出来时看到的那样。 我把手伸进两腿之间的纸袋, 拿出一本我在那间波斯文书店买来的《沙纳玛》旧书。我将封面转向索拉博。 “我们 还是小孩的时候,我经常读这些故事给你父亲听。我们爬上我们家后面的山丘,坐在石榴树下面……”我降低声音。索拉博再次望着窗外,我挤出笑脸。 “你父 亲最喜欢的是罗斯坦和索拉博的故事,你的名字就是从那儿来的,我知道你知道。 ”我停顿,觉得自己有点像个白痴, “反正,他在信里说你也最喜欢这个故事。所 以我想我会念一些给你听,你会喜欢吗?”

索拉博闭上眼睛,将手臂放在它们上面,有淤伤的那只手臂。 我翻到在出租车里面折好的那页。 “我们从这里开始, ”我说,第一次想到,当哈桑终于能自己阅读《沙纳玛》 ,发现我曾无数次欺骗过他的时候,他的脑子 里转过什么念头呢?我清清喉咙,读了起来。 “请听索拉博和罗斯坦战斗的故事,不过这个故事催人泪下。 ”我开始了, “话说某日,罗斯坦自躺椅起身,心里闪 过不祥之兆。他忆起他……”我给他念了第一章的大部分,直到年轻的斗士索拉博去找他的妈妈,萨门干王国的公主拓敏妮,要求得知他的父亲姓甚名谁。我合 上书。

“你想我读下去吗?接下来有战斗场面, 你记得吗?索拉博带领他的军队进攻伊朗的白色城堼?要我念下去吗?”

他慢慢摇头。我把书放回纸袋, “那好。 ”我说,为他终于有所反应而鼓舞。

“也许我们可以明天再继续。你感觉怎样?”

索拉博张开口,发出嘶哑的嗓音。纳瓦兹大夫跟我说过会有这样的情况,那 是他们把呼吸管插进他的声带引发的。他舔舔嘴唇,又试一次。 “厌倦了。 ”

“我知道,纳瓦兹大夫说过会出现这种感觉……” 他摇着头。

“怎么了,索拉博?”

他一边缩着身子,一边再次用粗哑的嗓音,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地说: “厌 倦了一切事情。 ”

我叹气,颓然坐倒在椅子上。一道阳光照在床上,在我们两人中间,而就在 那一瞬间,那张死灰的脸从光线那边看着我, 它像极了哈桑的面孔, 不是那个整天跟我玩弹珠直到毛拉唱起晚祷、阿里喊我们回家的哈桑,不是那个太阳没入西 边的黏土屋顶时我们从山丘上追逐而下的哈桑, 而是我有生最后一次见到的那个哈桑, 那个我透过自己房间雨水迷蒙的窗户望着的、在夏日温暖的倾盆大雨中拖 着行李走在阿里背后、将它们塞进爸爸的轿车后厢的哈桑。

他慢慢摇着头。 “厌倦了一切事情。 ”他重复说。

“我能做什么,索拉博?请告诉我。 ”

“我想要……”他开口,身子又是一缩,把手按在喉咙上,似乎要清除掉哽 住他嗓音的东西。 我的眼光再次落在他手腕上紧紧绑着的医用绷带上。 “我想要回原来的生活。 ”他喘息说 。

“哦,索拉博。 ”

“我想要爸爸和亲爱的妈妈,我想要莎莎,我想要跟拉辛汗老爷在花园玩, 我想要回到我们的房子生活。 ”他用前臂盖住双眼, “我想要回原来的生活。 ”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该看哪里,所以我望着自己双手。你原来的生活,我想, 也是我原来的生活。我在同一个院子玩耍。我住在同一座房子。可是那些草已经死了,我们家房子的车道上停着陌生人的吉普车,油污滴满柏油地面。我们原来 的生活不见了,索拉博,原来那些人要么死了,要么正在死去。现在只剩下你和我了。只剩下你和我。

“我没办法给你。 ”我说。

“我希望你没有……”

“请别那么说。 ”

“……希望你没有……我希望你让我留在水里。 ”

“别再那么说了,索拉博。 ”我说,身子前倾, “我无法忍受再听见你那么 说 。 ”我碰他的肩膀,他缩身抽开。我放下手,凄凉地想起我在对他食言之前的最后几天,他终于能够自在地接受我的触碰。 “索拉博,我没办法把你原来的生 活给你,我希望真主给我这样的力量。但我可以带你走。当时我走向浴室,就是要告诉你这个。你有前往美国跟我和我的妻子生活在一起的签证了。真的。我保 证 。 ”

他从鼻子叹出气,闭上眼睛。我要是没有说出最后三个字就好了。

“你知道吗,我这一辈子做过很多后悔的事情, ”我说, “也许最后悔的事 情是对你出尔反尔。但那再也不会发生了,我感到非常非常对不起你。我乞求你的原谅。你能做到吗?你能原谅我吗?你能相信我吗?”我降低声音, “你会跟 我一起走吗?”

等待他回答的时候,我脑里一闪,思绪回到了很久以前的某个冬日,哈桑和 我坐在一株酸樱桃树下的雪地上。那天我跟哈桑开了个残酷的玩笑,取笑他,问他愿不愿意吃泥巴证明对我的忠诚。而如今,我是那个被考验的人,那个需要证 明自己值得尊重的人。我罪有应得。

索拉博翻过身,背朝我。很久很久,他一语不发。接着,就在我以为他也许 昏昏睡去的时候,他嘶哑地说: “我很累很累。 ”

我坐在他床沿,直到他睡去。我和索拉博之间有些东西不见了。直到和奥马 尔·费萨尔律师碰面之前, 一道希望的光芒曾像怯生生的客人那样走进索拉博的眼睛。 现在那光芒不见了 ,客人逃跑了,而我怀疑他是否有胆量回来。我寻思要 再过多久才能见到索拉博的微笑,再过多久才会信任我,倘若他会的话。

于是我离开病房,走出去寻找别的旅馆,根本没有意识到我再次听到索拉博 说话,已经是一年之后的事情。

结局,索拉博从来没有接受我的邀请。他也没有拒绝。当绷带拆开,脱去病 服,他只是又一个无家可归的哈扎拉孤儿。 他能有什么选择呢?他能去哪儿呢?所以我当他同意了, 可是实际上,那更像是无言的屈服;与其说是同意,毋宁说 是由于他心灰意懒、怀疑一切而来的任人摆布。他渴望的是他原来的生活,而他得到的是我和美国。从方方面面看来,这并不能说是什么凄惨的命运,可是我不 能这么告诉他。倘使恶魔仍在你脑中徘徊萦绕,前程又从何谈起呢?

于是就这样,一个星期之后,穿过一片温暖的黑色的停机坪,我把哈桑的儿 子从阿富汗带到美国,让他飞离那业已过去的凄恻往事,降落在即将到来的未知 生活之中。

某天,兴许是 1983 年或 1984 年,我在弗里蒙特一间卖录像带的商店。我站在 西片区之前,身边有个家伙拿着便利店的纸杯,边喝可乐边指着《七侠荡寇志》 ,问我有没有看过。 “看过 ,看了十三次。 ”我说,

“查尔斯·勃朗森在里面死了,詹姆斯‘科本和罗伯特·华恩也死了。 ”他 狠狠盯了我一眼 ,好像我朝他的汽水吐口水一样。 “太谢谢你啦,老兄。 ”他说,摇头咕哝着走开了。那时我才明白,在美国,你不能透露电影的结局,要不然你 会被谴责,还得为糟蹋了结局的罪行致上万分歉意。

在阿富汗,结局才是最重要的。每逢哈桑和我在索拉博电影院看完印度片回 家,阿里、拉辛汗、 爸爸或者爸爸那些九流三教的朋友——各种远房亲戚在那座房子进进出出——想知道的只有这些:电影里面那个姑娘找到幸福了吗?电影里 面那个家伙胜利地实现了他的梦想吗?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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