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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风筝的人-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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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里德和他说了几句。带鞭子那人点点头,用普什图语朝球场上某个年轻人大喊,那人跑到南边球门,戴太阳镜的塔利班在 那儿跟刚才发言的教士聊天。他们三个交谈。我看见戴太阳镜那个家伙抬起头,他点点头,在传讯入耳边说话。那个年轻人把消息带给我们。

就这么敲定。三点钟。



第二十二章



法里德驾驶陆地巡洋舰,缓缓开上瓦兹尔·阿克巴·汗区一座大房子的车道。 那座院子在十五号街,迎宾大道,柳树的枝条从围墙上伸出来,法里德把车停在柳阴下。他熄了火,我们坐了那么一分钟,听着发动机嘀嘀的冷却声,没有人说 话。法里德在座位上转动身子,拨弄那把还挂在点火锁孔的钥匙。我知道他心里有话要对我说。

“我想我会留在车里等你。 ”他最后说, 语气有点抱歉。 他没有看着我,“这是你的事情。 我……”

我拍拍他的手臂。 “你替我做的事情,比我付钱请你做的还多。我没想过要 你陪我进去。 ”

但我希望自己不用独自进去。 尽管已经知道爸爸的真面目, 我还是希望他现在就站在我身边 。

爸爸会昂首挺胸走进前门,要求去见他们的头目, 在那些胆敢拦住去路的人胡子上撒尿。

可是爸爸死去很久了,长埋在海沃德一座小小墓园的阿富汗区。就在上个月,索拉雅和我还在他的坟头摆一束雏菊和小苍 兰。我只有靠自己了。

我下车,走向那房子高高的木头大门。我按下门铃,但没有反应——还在停 电,我只好嘭嘭敲门。片刻之后,门后传来短促的应声,两个扛着俄制步枪的男 人打开门。

我看了看坐在车里的法里德,大声说: “我会回来的。 ”但心里却是忐忑不 安。

持着枪械的家伙搜遍我全身,拍拍我的腿,摸摸我的胯下。其中一个用普什 图语说了几句,他们两个哈哈大笑。我们穿过前门。那两个卫兵护送着我,走过一片修剪齐整的草坪,经过一排植在墙边的天竺葵和茂密的灌木丛。远处,在院 子尽头,有一泵摇井。我记得霍玛勇叔叔在贾拉拉巴特的房子也有这样的水井——那对双胞胎,法茜拉和卡丽玛,还有我,经常往里面丢石头,听它落水的声音。

我们走上台阶,进入一座装潢精美的大房子。我们穿过门廊——墙上挂着一 面巨大的阿富汗国旗,那两个男人带我上楼,走进一间房子,里面摆放着一对翠绿色的沙发,一台大屏幕电视摆在距离颇远的屋角。墙上钉着绣有麦加地图的祷 告地毯。年纪较大那人用枪管指指沙发。我坐下。他们离开房间。

我翘起脚,又放下。我坐在那儿,双手冒着汗水,放在膝盖上。这让我看起 来很紧张吧?

我合起手掌,觉得这样更糟糕,干脆横抱在胸前。血液在我的太阳穴里面涌动。我感到深深的孤独。思绪在我脑海翻飞,但我根本不想去思考,因 为我体内清醒的那部分知道,我是发疯了,才会让自己陷进这一切。我远离妻子几千英里,坐在感觉像地牢的房间里面,等待一个凶手,我刚刚才亲眼看到他杀 死两个人。这一定是疯了。甚至更糟糕,这还很不负责任。非常可能的是,我即将让年方三十六岁的索拉雅成为寡妇。这不是你,阿米尔。我体内有个声音说, 你懦弱,这是你的天性。这并非什么坏事,因为你从不强装勇敢,这是你的优点。只要三思而后行,懦弱并没有错。可是,当一个懦夫忘了自己是什么人……愿真 主保佑他。

沙发前面摆着一张咖啡桌,底座是 X状的,金属桌脚交叉的地方,拴着一环 胡桃大小的铜球。我之前见过这样的桌子。在哪里?我突然想起来:在白沙瓦那间拥挤的茶馆里面,那天傍晚我出去闲逛时走进去的那间。桌上摆着一盘红色的 葡萄,我摘下一个,丢进嘴里。

我得找件事来想着,任何事情都行,这样才能让脑子里的声音安静下来。葡萄很甜,我又吃了一个,完全没有想到在接下来很长 一段时间里面,这是我吃下的最后一口固体食物。

门打开,那两个持枪的男人回来,他们中间是那个穿白色衣服的高个子塔利 班,依然戴着约翰·列农式的墨镜,看上去有点像某个神秘的新世纪巫师。

他坐在我对面,双手放在沙发的扶手上。好长一段时间,他一语不发,只是 坐在那儿,看着我,一手拍打着沙发套,一手捻着青绿色的念珠。现在,他在白色的衬衣外面加了件黑色的背心,戴着金表。我看见他左袖有一小块干涸的血迹。 他没换掉早些时候行刑的衣服,这对我来说竟然有些病态的魔力。

他那没拿念珠的手不时抬起,厚厚的手指在空气中做拍打状,慢慢地,上下 左右拍打着,仿佛他在摸着一只隐形的宠物。 他的袖子后缩, 我见到他前臂上有吸毒的标记——同样的标记,我也曾在旧金山那些生活在污秽小巷的流浪汉身上 见过。

他的皮肤比其他两个自得多,白得近乎病态,他的前额,就在黑色头巾边缘 之下,有颗汗珠渗出来。他的胡子跟其他人一样,长到胸前,也是颜色较浅。

“你好。 ”他说。

“你好。 ”

“现在可以弄掉那个了,你知道。 ”他说。

“什么?” 他朝一个持枪的家伙做了个手势。嘶嘶。刹那间我脸颊发痛,那个卫兵咯咯发笑,手里拿着我的假胡子丢上丢下。那个塔利班狞笑: “这是我最近见过的最好的假胡子。

但我认为现在这样更好一些,你说呢?”他摩着手指,压得它们咯 咯响,不断握着拳头,又张开。 “好了,安拉保佑,你喜欢今天的表演吗?”

“那是表演吗?”我抚着脸颊说,惟求声音别暴露我心里极大的恐惧。

“杀鸡儆猴是最好的表演,老兄。如同一出戏剧,充满悬念。但,最重要的 是,教育大众。”

他打了个响指,较年轻的那个卫兵给他点上香烟。塔利班哈哈大笑,喃喃自语,双手颤抖,香烟差点掉下来。 “但如果你想看看真正的表演,你应该随着我到马扎'Mazar,按马扎里沙里夫是 MazareSharif 的音译,在波斯 语中即”马扎和沙里夫“,由马扎和沙里夫两个城区组成' 去,1998 年 8

月,那 才叫精彩。 ”

“没听明白。 ”

“你知道的,我们将他们留给狗吃。 ” 我明白他在说什么了。

他站起来,绕着沙发走了一圈,两圈,又坐下。 “我们挨家搜索,把男人和 男孩抓出来。我们就在那儿,当着他们家人的面,把他们干掉,给他们颜色看,让他们记得自己是谁,属于哪里。 ”他现在几乎是在喘气, “有时候,我们破门 而入,走进他们的屋子。而我……我拿着冲锋枪,在屋子里一通扫射,直到烟雾弥漫,挡住我的视线。 ”他倾向我,似乎要跟我分享什么大秘密。 “如果你没那 么干过,一定不知道‘解放’是什么意思。站在到处是靶子的屋子里面,让子弹纷飞,忘掉负疚和悔恨,知道你自己品德良好,善良,高尚,知道你自己在替天 行道。真叫人兴奋。”他亲吻念珠,转过头, “你还记得吗,贾维德?”

“记得,老爷。 ”年轻那个卫兵回答说, “我怎么会忘记呢?” 我在报纸上看过有关马扎里沙里夫的哈扎拉人遭到屠杀的新闻。 那在塔利班攻陷马扎之后就发生了。 马扎是几个最后沦陷的城市之一。我记得早餐后,索拉 雅给我看那篇报道,她面无血色。

“挨家过户。我们只有吃饭和祷告的时候才停手。 ”塔利班说。他说的时候 神情愉悦,好像一个男人在描绘他参加过的盛宴。 “我们将尸体扔在街道上,如果他们的家人试图偷偷将他拉回家,我们就连他们一块干掉。我们将他们扔在街 道上好多天,把他们留给狗吃,狗肉应该留给狗。 ”他吸了一口烟,用颤抖的手揉揉眼睛。 “你从美国来?”

“那个婊子近来如何?” 我突然想尿尿,祈祷尿意会消失。 “我在找一个男孩。 ”

“谁不是呢?”他说。持枪那两个人哈哈大笑,露出被鼻烟熏成绿色的牙齿。

“我知道他在这里,跟你在一起。 ”我说, “他的名字叫索拉博。 ”

“我要问你,你投奔那个婊子干什么呢?你为什么不留在这里,跟你的穆斯 林兄弟在一起,保卫你的国家?”

“我离开很久了。 ”我只想得出这么一句话。我头脑发胀,紧紧压住膝盖, 忍住尿意。

塔利班转向那两个站在门口的男子, “这算是答案吗?”他问。

“不算,老爷。 ”他们笑着齐声说。 他把眼光转向我,耸耸肩, “这不算答案,他们说。 ”他吸一口烟, “在我生活的圈子里面,人们认为,在祖国需要的时候离开,跟叛国一样可恶。

我可以用叛国的罪名逮捕你,甚至将你干掉,你害怕吗?”

“我来这里只是要找那个男孩。 ”

“你害怕了吗?”

“是的。 ”

“那是应该的。 ”他说,回身靠着沙发,吸烟。 我想起索拉雅。这让我镇定。我想起她镰刀状的胎记,脖子优雅的曲线,还有明亮的眼睛。我想起婚礼那夜,我们在绿色头巾之下,看着彼此在镜里的容貌, 对她说我爱她。我记得我们两个在一首古老的阿富汗歌谣伴奏下翩翩起舞,转了一圈又一圈,大家看着,鼓掌称好,满世界都是花朵、洋装、燕尾服,还有笑脸。

塔利班在说话。

“什么?”

“我问你是不是想见见他,见见我的男孩?”说到最后两个字时,他上唇卷 起,发出一声冷笑。

“是的。 ” 卫兵离开房间。我听见一扇摇晃的门打开的声音,听见卫兵声音严厉,用普什图语说了些什么,然后是脚步声,每一步都伴有铃铛的响声。它让我想起过去, 我和哈桑经常在沙里诺区追逐的那个耍猴人。 我们常常从零用钱中给他一个卢比的硬币, 猴脖子上的铃铛就发出同样的声音。

然后门打开,卫兵走进来。他肩膀上扛着个立体声放音机,他后面跟着个男 孩,身穿宽松的天蓝色棉袍。

相似得令人心碎、令人迷惑。拉辛汗的宝丽莱照片拍得并不像。 那男孩有他父亲那张满月似的脸庞,翘起的下巴,扭曲的海贝般的耳朵,还有同样瘦削的身形。它是那张我童年见到的中国娃娃脸,那张冬天时看着呈扇子 状展开的扑克牌的脸,那张我们夏天睡在爸爸房子的屋顶上时躲在蚊帐后面的脸。他剃着平头,眼睛被睫毛膏涂黑,脸颊泛出不自然的红色。

他在房子中央停住, 套在他脚踝上的铃铛也不再发出声响。

他眼光落在我身上,打量着,然后移开,看着他自己赤裸的双足。 有个卫兵按揿下按钮,房间里响起普什图音乐。手鼓,手风琴,还有如泣如诉的雷布巴琴。我猜想,音乐只要传进塔利班的耳朵,就不算是罪恶。那三个男 人开始鼓掌。

“哇!哇!太棒了! ” 索拉博抬起手臂,缓缓转身。他踮起脚尖,优雅地旋转,弯身触碰膝盖,挺直,再次旋转。他的小手在手腕处转动,打着响指,而他的头像钟摆那样来回摇 动。

他的脚踩着地板,铃铛的响声完美地和手鼓声融合在一起。他始终闭着双眼。

“真棒! ”他们欢呼, “跳得好!太棒了! ”两个卫兵吹着口哨,哈哈大笑。 穿白衣的塔利班身子随着音乐前后晃动,嘴角挂着淫亵的笑容。

索拉博绕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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