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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找我?”
声音擦耳而过。
悚然一惊,双思执蓦然转身,顾陲城一双点漆幽瞳近在眼前,他温热的呼吸甚至轻轻撩拨在她的面颊之上。
片刻的心慌过后,双思执找回了理智,退后一步,留下刚刚好的距离,不疏远,也不亲昵。这样的距离,刚刚好,恰恰足,刚刚勾起一场萍水相逢,恰恰淡化一番爱恨痴缠。
“你刚刚可是在找我?”
“凭栏远眺罢了。”
……
三言两语之后,两人俱都无话可说。
清风习习,桃杏流芳。燕子抄水,涟漪轻绽。
“你……”
双思执打断他的话,声音清冷:“既如此,我先告退了。”
不等他再说什么,转身提步而去。
手倏然被拽住,双思执没有回头。
顾陲城的声音是少有的低迷与轻柔:“你活着,真是太好了……”
双思执无动于衷,也没有回头。顾陲城说完这句话,就闭口不言,却依旧没有放手。
最后是双思执奈不住回头,眉眼清冽:“怎么,害死我一次不嫌够,还想害死我第二次?”
登时心中剧痛,顾陲城的手无力而松,任由指尖滑过指尖,温度消弭在空气里。
双思执抽回素手,看也不看男人,转身就走。
顾陲城伫立在原地,怔怔然看着自己的手。右手受过皮开肉绽的重伤,后又伤上加伤,留下了丑陋狰狞的疤痕,他特意戴了一只黑皮露指拳套,黑与白的交错,质感与美感相结合,这样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竟然再也握不住她的手!
手握成拳,皮革因为用力挤压,发出令人窒息的沉闷之音。顾陲城凌乱的额发下,眼神沉痛,又带着一种近乎暴虐的犀利。
“叮——”
一声弦音高昂,余音嗡嗼?紧随而来的是一片大开大合,是高山流水,莽莽在世,凌绝于顶,奔腾而下。正在琴音一派开阔之际,又渐渐低迷,改道曲径,流水落花,意境清幽,让人心也随之渐渐安定下来。
顾陲城的情绪也在慢慢平复。他最后望了眼暗红色的一栏接着一柱、又一柱接着一栏渐渐消失在远方,方才纵身廊外,寻琴声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哎,女追男实在太虐,最近我自己又被虐得死去活来,决定男追女转甜,希望大家能够多多支持呀~!
☆、求凰
舒朗为裴铭湛接风,双锦程为双思执洗尘,同日同时设宴,不过国丈府的请帖晚了元帅府的请帖一步,于是,宴开元帅府。帅府门前车水马龙络绎不绝。
元帅府的气派,比之国丈府,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纵然舒朗与双锦程的不对头满城皆知,可他二人的表面功夫向来做得好。
门人高声:“双国丈到——”
众星拱月般的兵马大元帅舒朗亲身来迎。
双思执是第一次见到这个总揽兵权的一代枭臣舒朗。
一身缓带轻袍的男人介于不惑与知命之间,面目轮廓硬朗又不失儒雅,两鬓虽染风霜却形如刀裁,与双锦程站在一起,倒更像是一个文人雅士,反倒是双锦程像那杀伐果断手握重兵的兵马大元帅来得多些。
“国老能够大驾光临,真是让鄙府蓬荜生辉啊!”
双锦程闻言,长眉一挑眼望头上金漆匾,手杖轻点地上白玉砖,似笑非笑:“蓬荜?呵!”
舒朗恍若不闻,面上笑意不减分毫,殷勤照旧:“来,难得国丈爷肯赏脸一顾,舒某今日一定要好好招待一番。”
双锦程见好就收,也将前言一笑带过:“舒元帅府上堪称人间天堂,老夫可得好好领略一番。”
“过奖,过奖。”
一番寒暄,两人被众人前簇后拥着步入府内。
双思执泯迹于众人之中,随着大溜一同进入。
元帅府内,灯火如龙影影幢幢。琼楼玉宇,雕栏玉砌,比比皆是,一片豪奢。
行过亭台楼阁,穿过小桥回廊,才一路走到宴客所在的东来堂。
何者东来,紫气东来。这元帅府处处题字皆可见祥瑞之意。看来外人传言舒朗为人颇信天命,倒也不假。
双思执正凝眉沉思,前方突然一片嘈杂,她抬头去看,就见舒红缨不知从何处跑了出来,形容狼狈,头发散乱,眼睛却明亮得令人惊心。在她身后还追着十数家丁,迎头兜面罩上自家元帅还有一众达官贵人,不由脚下一顿,任由舒红缨冲到了前面。
“红缨,看你这疯疯癫癫的样子,哪里还有大家小姐的风范!”舒朗冷声喝斥,不怒自威。
舒红缨将腕上的绳子抖落在地,又将乱发捋到耳后,才抬头挺胸,眼神明亮,神情不屑:“小姐?哪门子的小姐?乱臣贼子的小姐?!”
“不孝的东西!”话音未落,只见舒朗袖袍一鼓一拂,舒红缨人已经倒飞而出,撞在那一遛家丁身上。
舒朗拂袖负手:“还不快把小姐扶回房?”
被惊吓到的一众家丁们闻言,连忙点头应声,半拖半拽地将重伤吐血的舒红缨带了下去。
正在这时,双锦程却拄着手杖,越步入堂,目不斜视,径自落座。主人家还没有邀请,他此番擅自的举动可谓失礼,可在场之人,就数他辈分最高,接连服侍三代帝王,位尊权重,众人也不敢稍有微词。
倏然一声朗笑,一扫之前尴尬,舒朗若无其事地拱手笑道:“小女无礼,还望各位海涵。”
“哪里,哪里……”
“元帅客气了,令爱巾帼不让须眉,偶尔发发小女孩儿家的脾气,也无可厚非嘛……”
又是一番寒暄,掩盖了方才的小小插曲。元帅依旧是那个忧国忧民、爱女如命的好元帅,而小姐也依旧是那个大家风范、英气勃勃的小姐。
这就是权势,只手可遮天,颠倒是非黑白,不过翻掌之间。
难怪古来那么多人都争相往之。现如今,无论朝野,为了这权势,更是纷争迭起,算计百出。
在这样的权势之堂,突然响起一段十分不应景的缠绵悱恻小调:“绣都城外第几春,便夜来湖上从相问,长洲苑绿到何门,那家云楼皆王孙……留园清风过,吹尽薄脂粉,曲溪傍山房,何家小姐恨,艺圃药香闻,自醉一杯斟……”
大堂之内左后一隅,两男一女,一个男人拉着二胡,另一个男人弹起古筝,女子怀抱琵琶,浅唱轻吟,吴语软调,歌声道尽南朝风流绮梦。
一个熟络的官员上前,躬身问道:“这唱曲之人可是有锦都歌魁之称的墨玉墨大家?”
“不错,正是那锦都歌魁。”舒朗展颜,面露得色。
恭维之声紧随其至:“据说这墨大家心高气傲至极,来锦都不足三月,就已红遍整个锦都城,多少王公贵族都曾请她高歌一曲,她都不予理会,没想到帅爷竟能将她请来,果然还是帅爷声威赫赫,人心所向呀。”
最后几个字,机心暗藏,舒朗和那官员互视一眼,不约而笑,彼此心照不宣。
从人群中望去,那唱曲的女子黑纱覆面,怀抱琵琶,眉眼难辨,可不知怎地,双思执却觉得对这女子有些莫名地熟悉。
进入大堂,众人稀稀拉拉地落座,双思执不动声色坐在偏僻角落里,刚好近侧那墨大家。离得近了,那熟悉感越发强烈,却依旧无解。
双思执生平第一次踏入南朝宝地,平日里也多以浓妆示人,如今素颜,再加上低调行事,双锦程也没特意为她介绍,倒还真没有人注意到她。
“帅爷说是为九霄主接风洗尘,可我等到现在也没能一睹风采,这九霄主……”
“瞧我这记性!”舒朗面露懊恼之色:“裴公子为人不喜热闹,我特意让他留在后院,宴开再来,没想到这一番忙活倒给忘了……来人,速速去请裴公子!”
正安静吃菜的双思执突然感觉到自己身上落了一道视线,她抬眸去看,身后侧,男子拉胡弹筝,女子反拨琵琶浅唱缠绵,毫无异状,莫非是错觉?
“天语阁阁主前来拜访——”
随着此声传入,原本推杯换盏、其乐融融的大堂倏然一静。
天语阁经营情报,阁主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直到后来生杀堡被毁,为了营救顾陲城,天语阁阁主才现出真身,此后在江湖朝廷之上多方走动。可天语阁到底是情报机构,此类事宜,最不适合曝光于野,就连与之相交,都要一番小心,而此次宴请,天语阁不请自来,首先其意不明,其次如何招待倒也是个不小的问题。
须臾之后,舒朗大手一挥,笑道:“听闻当日天语阁相邀九霄主,被九霄主婉拒。这几日九霄主一一登门拜访,没想到天语阁这就等不及前来相见了。”
一句话,置身其外,暗中勾结也好,明里相交也罢,全都推到了九霄主身上。
传话之人依旧跪身堂外,等待元帅示意。
“速请——”
“是!”
先是两排浅紫薄纱小婢手提灯笼鱼贯而入,随后是一众绛紫抱剑侍卫,最后是两名暗红劲装的俊朗男子抬着一张琴案上前,侍立两侧。
众人情不自禁随着这一排场而屏神凝气,静待主人。
钟娴这才一身紫色盛裝款步而出,到了近前,盘膝坐在琴案之后,素手轻拨,语态曼妙:“帅爷大宴,妾身只身而来,恐有失礼,就先以一曲请罪。”
琴声幽幽,自十指翻飞中出。
堂内乐声歌声,不知何时已然停了。
先是几声勾弦轻抹,声音清雅悦耳,别有风韵。
陡然间琴声铮铮,树影无风自颤,空气无寒自凝,八百里金戈铁马,江山半壁兵祸临——杀气与祸乱之音,响彻云霄。
左右二十四名婢女手持灯笼随琴而舞,更有八名持剑护卫武动起中,人影幢幢间,一片神迷目眩,难辨其形。
再看堂前一众宾客,除舒朗与双锦程站立如松,面色不改之外,其余众人俱都冷汗淋漓,东倒西歪,更有甚者,委地不起,口吐白沫。
这样赤|裸裸的挑衅,纵是舒朗脾气再好,也无法容忍。可这琴声与阵法巧妙融合,欲破阵法必须先制住弹琴之人,可要制住弹琴之人,就得先破阵而出。舒朗熟知兵法,于阵法一道颇有研究,可眼前之阵,则是以音律做魂,他于音律一道,却是半点不通。
双思执此刻也受到这音阵的影响,牵动胸口旧伤,强自忍耐,从怀中掏出裴铭湛为她所制药丸,服下一粒,才勉强平复下喉头涌动。
正值此时,又一道琴音,恍然是沙漠中乍现的一道清泉,自携一股清韵入世,涤荡人间一切贪嗔痴妄。
此琴音一出,双思执立感胸口隐痛平息不少。她循声而望,西北一处琼楼玉宇之上,蓝衫的公子抱琴端坐一角飞檐,绝世风华。
——可不正是她的湛哥哥。
再观舒朗和双锦程,前者面露喜色,后者面沉似水,却都对裴铭湛的出手隐含惊讶。
钟娴这边的金戈铁马愈发杀气腾腾,而裴铭湛的琴音若水,不疾不徐,缓缓图之,一点点将钟娴的琴声包围蚕食。
因为受到裴铭湛琴声所迫,前面共计三十二名走着阵位的男女也都身形有滞,不再难追其踪。
就这分心的空档,一道寒光骤然而至,双思执什么都来不及想,整个人拼命后仰,依旧被削断一缕青丝。若不是她身体韧性极佳,此刻削落的就是她的脑袋!
她定睛一瞧,手执利刃的凶手,正是那歌女墨玉。
墨玉黑纱覆面,露出的一双眉眼,此刻泛着毒蛇一样的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