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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台笙双手努力紧握,头痛铺天盖地袭来,令人忍不住咬紧牙。除却双手,她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也在微颤,大有不受控之感。这样的无助是难以抑制的,需要人支撑帮扶,可身边……却无一人。
常台笙深埋下头,呼吸声之中都有痛苦难熬的意味。
常台笙双眼紧闭,忽觉有人从身后给她盖了一条毯子,随后响起一声略熟悉的女声来:“东家……”
闻得这声音,常台笙却没有抬头,仍旧是蜷坐着,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声音里却有过劳的疲惫与嘶哑:“有事么?”
这声音的主人正是张怡青。今日虽非她值夜,但她却在芥堂多留了一会儿,看到前堂有动静,就悄悄瞧了一眼,看到是头发潮湿的常台笙在前边烤火,又见她浑身发抖,遂自作主张取了毯子给她盖上。
她支吾了半天也没回常台笙的话。常台笙遂也不再接着问她,直到头发烘得半干,神智缓过一些来,这才抬起头,转过去看她。黯光中张怡青的神情看起来有些奇怪,张皇局促,又伴着一些愧疚。
常台笙知她有话想说,也不逼她,缓声道:“有什么难处尽管提,不必见外。”
张怡青忙摇头,想了想只小心翼翼说:“我寻到阿姊了……”
这话听起来虽还算完整,但应还有后半句。她阿姊怎么了?虽寻到了却不幸落了难需要人伸手帮忙?
常台笙静等着她说这后半句,可张怡青那儿却半天都没下文。
于是常台笙也只能忍着头痛说一句:“好事。”
张怡青轻轻咬唇,常台笙已是起了身,看向她道:“拿把伞给我。”
张怡青点点头,忙转身去给常台笙找伞。
常台笙看着她的背影微蹙眉。说实话她并不确信这丫头会替她保密行踪,但张怡青今晚表现有些反常,故而她想博一博。
常台笙一边想着一边迅速将头发束好,张怡青回来时,她已穿戴齐整,若脸色好一些,全然看不出来是刚刚从西湖里爬出来的。
张怡青双手捧着将伞递过去,姿态恭敬眉头还是紧着,似乎心事重重。
常台笙接过伞,张怡青送她出门,到门口时常台笙撑起伞,背对着张怡青道:“我近来很累,想离开一阵子。我今晚来这里的事,同谁也不要说。”
张怡青低着头,也未作回应,心中一阵挣扎,在常台笙迈出门时终是抬头说了一句:“东家保重身体。”
常台笙步子微顿,她手还微微抖,头痛依旧,而张怡青的声音在这雨雾中听得又有些飘渺,令人神思混乱。
保重身体,在这节骨眼听来可当真是……别有意味的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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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不停,夜还未深,商煜收回脉枕,同坐在对面的杨友心道:“杨堂主脉象很好,只是有些过劳,歇歇便好。”
杨友心漫不经心地看他一眼,岔开了话题:“你出的那点子当真有用么?我看常台笙现如今好得很呢。”
商煜低头收拾着药箱,半晌才抬首,神情淡淡,语气中是不容置疑的笃定:“她素来疑心病很重,那些就足够摧毁她了。”
杨友心轻抬抬眉毛,别有意味地瞥了瞥商煜,又道:“听闻明日程夫人的案子就要再审,不去牢中探望一番?”
“正要去。”
商煜说完刚起身,屋外管事忽跑了进来,忙凑到杨友心身旁小声道:“东家不好了,那位主子今日去西湖船宴,恰碰上芥堂常堂主落水,被人给诬陷了,现如今官府都去拿人问话了。”
杨友心眉头轻蹙了一下,转而看向商煜:“商大夫还不走么?”
商煜闻言背过药箱,低着头便出去了。他走了两步,便听得里面有小侍的声音传来:“堂主,商大夫留下的这药现在要吃么?”
杨友心轻轻冷笑,声音很低:“你说呢?”
医者用药本是救死扶伤,但若医德丧尽心怀不轨,用药便是祸害。
杨友心又岂会当真信他?
商煜站在走廊里隐隐约约听到这些,神情还是老样子,步子轻缓地行至走廊拐角处,回头看了一眼,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眸中却是惨淡凉意。
外边夜雨还在下着,商煜上了马车,径直去了衙门。差役们似乎都很忙,雨天晚上竟也不得歇,说是要去西湖捞人,也不知能不能寻到。商煜方才听杨家管事小声同杨友心说了常台笙在船宴落水一事,心中便料到差役们是为此事在忙。
但他似乎并不担心常台笙生死,径直去了牢房。这其中早有被他买通的狱卒,趁着换班时悄悄放他进去,又叮嘱他不能留太久。商煜淡声说知道了,随后便孤身一人一路走向程夫人那间。
因涉及两重命案,故而程夫人被单独关在一处,且位置很偏,并不招眼。商煜走到牢门前时,程夫人蜷在角落里闭眼睡着,头发已是散了,眉目在这黯光映照下却是很沉静,身上囚衣似有血痕,想来也应是受过刑罚。
商煜搁下沉重的药箱看向程夫人。程夫人闻得动静缓缓睁开眼,偏过头来看着他,反应过来后陡然起身扑了过去,抓住铁栏的模样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她双眼忽瞪得很大,脸色焦急:“你有办法的,有办法救我出去,你不能让我顶罪……不是我要杀他的,不是我……”
商煜神色漠然地看着她这模样,声音更是没有什么情绪:“你很想活着么?”
程夫人双手紧握冰冷铁栏,拼命点了点头。
“想活得好是么?”
程夫人又连忙点点头,其中一只手甚至已探出去拽住了商煜的衣裳,似乎希望能从那里获取帮助而免于一死。
商煜依旧面无表情,声音平淡如水地说了下去:“从何时开始有这般念头的呢……只要自己过得舒心便不顾他人死活,即便是自己骨肉也可以随时放弃,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你看重的呢?”
“你、你为何说这个……”程夫人全然不懂他的意图,一脸茫然地抬首看着他,揪着他衣裳的手却更用力。
“想帮你回忆一番热闹往事。”
商煜的声音平静极了,眸光里仍毫无波澜。他接着道:“进程府之前你是苏府妾室,有个聪慧得无人能敌的儿子,你嫌他拖累,遂打算饿死他。可他偏偏命好,非但没有被饿死,反倒是被尚书府收养,衣食无忧令人艳羡。如今见他这样,你可后悔过?”
程夫人当然知道他是在说陈俨,故而忙摆手道:“求你不要提这些……”
“当初抛弃骨肉时毫不心软,如今却是不敢提了。怕遭报应么?还是你心中的鬼根本不止这一个?”
他的声音在这不分日夜的潮湿牢狱中冷清得有些耍谭蛉俗プ潘律蚜献拥氖钟行┪⒍叮幸嗍怯行┚讨猓帕苏抛欤钪杖疵荒芩档贸隹凇�
商煜的平静甚至出乎他自己的意料,他从未想过自己能心平气和到这程度,多年来沉甸甸的愤怒与怨恨无他处可消解,只能独自咀嚼吞咽。时间久了,便深入骨血,外表看着无碍,内里却病入膏肓。
而他此时,平静得有些诡异。
程夫人看着他这模样似乎有些怕一般,神色微变了变。
商煜却道:“也许陈俨至今不明白为何当年你抛弃他时那般轻车熟路,容易得好像只是剪了头发指甲,因你并非头一回做这等事,难道不是么?”
程夫人手一抖,竟是松开了拽着他衣裳的那只手,语声里有些颤意:“你、你是谁……”
“我是被你锁在柴房里差点饿死的那个倒霉家伙,可怜我那时还在襁褓中便被抛弃,而救我的那所谓恩人……”商煜忽闭眼顿了一顿,再睁开眼时对上的便是程夫人一脸错愕的表情。
程夫人惊得整个人都往后退了一步,因身子不稳差点摔倒。
商煜脸色淡淡,他忽低头拉起自己的衣袖至上臂,在昏黄烛光的映照下,手臂上竟是伤痕累累,看着已有许多年份,疤痕都已变形。
程夫人看着心惊,商煜却对上她的眸,缓缓道:“远不止这些。”他说着说着便要停顿一下,那些糟糕回忆对他而言只是无止境的苦痛与羞辱,是永生无法摆脱的噩梦。年少时的无力反抗,到后来的麻木,将所有的恶心往事面不改色地一一吞咽,却沃养了心中仇恨。
程夫人脸色惨白,商煜接着道:“当初若你没有放弃我,我便不会遇上这类衣冠禽兽,即便日子清贫难熬,但好歹干净。又或者,你索性在那时便直接杀了我,多好?”他说着说着,唇角渐渐浮上一丝自嘲笑意:“那时若不留活口不给希望,也省得今日有人阻挠你的好日子。”
程夫人已不知如何是好,她万万没想到那孩子还或者,眼下竟还站在她的面前,帮她“回忆”那些往事。她颤手指着商煜:“你……你定是乱说……”
商煜已懒得同她再证明什么,缓缓放下袖子:“这些伤害,都是你带给我的。若你当初不那般冷血,也许今日一切都会不同。可诸事已回不去,只能让一切到此为止。该结束了。”
“什、什么意思……”
他缓缓道:“程康本就是你所毒害,而商墨也是你下的手。”
“但不是我要杀他的!”程夫人急着辩驳。
“是我要杀的。”商煜对此竟没有否认,他语声低慢,却又有压制意味:“我恨他收留我,恨他对我做的一切,他让我觉得恶心。”
他说着甚至将手伸进铁栏一把抓过程夫人,眼眸中露出难得煞气:“那时你能为了自己生路放弃骨肉性命,如今你又能为骨肉性命做些什么?明日重审时将我供出来以求免刑吗?别天真了,放弃别人若总能让你得利,你便不会是如今这下场了。”
他霍地松开手,神情里竟有一丝说不清的苦痛:“真是……作孽。”
程夫人向后跌坐在地,双目失神,竟是有一瞬的呆滞。
此时狱卒已是在外装模作样地咳嗽了几声催促商煜离开了。
但商煜却未立即走,而是俯身自药箱中取出一只极小的药瓶递了过去。
较之不到迫不得已被人砍头结束性命,对于程夫人而言,选择自己主动了结此生也许更难。不知为何,商煜竟想要试一试,在这二者之间,她会如何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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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夜渐渐深了,也更阴潮,常台笙独自在房间里收拾东西,却忽听得外面响起了敲门声。刚打算入睡的门房重新披好外袍去开了门,却见门口站着的是个没见过的男子,忙道:“有事明日再来罢。”
孟平见这门房一脸怠懒欲睡的模样,吼道:“明日还来得及吗?!”
“怎、怎么了……”昏昏欲睡的门房被他吓了一大跳,孟平已是一把推开他径直进了府:“尚书夫人还在这府里吗?”
他本意是想来跟谢氏说常台笙落水一事,可没料才往里走了两步,常台笙就已经迎面走了过来。孟平陡然愣住,像见了鬼似的惊道:“你、你不是不会水的吗?!”
他甚至有些不信自己的眼睛,抬手用力地揉了揉。
常台笙却仍旧一脸沉定地站在他面前,只说道:“我打算明日离杭,你今日就当没有见过我。”
、第98章 九八
孟平虽听她说要离开杭州;可心思却全然不在这上头;倒是走近了,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确认她果真无碍后这才舒一口气:“可把我吓死了;以为你掉水里没上来呢!难不成是你自己上的岸么?你何时学的这本事?该不会是姓陈那小子教的罢?哎我就知道……”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常台笙却已是转过身打算回屋了;只说了一句:“虽然感谢你的挂念,但时辰不早;没什么事就请回罢。”
孟平忙追上去,叨叨着:“你明日就走;可我却还有些话没同你说;不如聊一会儿。我大老远赶来;湿衣裳没换饭也没吃;你如何忍心就这般赶我走呢?”
常台笙回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