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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龙不够吗?”
“除非你能独自找到那艘沉船,一口气飞过去再潜进海里找到匕首捞出来,我就把他们打发走。”
“那是一个屠龙者。”卡尔说,在屋里不停地走来走去,“我见过好几打屠龙者,无论什么时候,哪怕我变成人形的时候和他们交上了朋友,一旦知道我是条龙,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朝我举起剑。你们叫那种人骑士,我只会叫他们屠夫罢了!我是想要信任人的,伊琳,但她亲口说过两遍自己是为了屠龙——”
“听着,卡尔,在这世界上我很少有能称得上是朋友的人。他们绝不是为了你说的那些东西才帮助我的,也绝不会为了那些东西就杀死你。我不要求你向谁低头,至少把他们也当作你的同伴来尊重——”
“朋友。那我呢?”
他在嫉妒。伊琳意识到这一点时咬住嘴唇。
“我算是你的朋友了吗,还是别的什么?”他追问。
“同盟。”伊琳谨慎地说。她不能动摇。那是错误的,致命的。
“噢,是的,所以你还需要其他人来牵制我。那么就这样吧。”他说,“我知道了。”
“你以为我在说谎?”
“不。我只是觉得你根本不需要召唤我。你有你的朋友们就够了。”
“同盟也是很重要的!”
“也很重要?”卡尔愈加暴躁起来:“我难道不比他们更重要吗?我不单是为了与你结盟才帮你的,伊琳。你救过我,因此我想帮你。我的目的难道不比他们更单纯吗?”
“在我看来,不是。”她现在真的生气了,“你说屠龙者有不高尚的欲|望,那么你呢?每一次你接近我的时候怀抱有什么想法,我并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你到底是真的目的单纯,还是别有所图?”到现在她依然记得另一双手触碰她强迫她时自己曾感受到的恐惧。而龙,龙的力量是人的无数倍。
伊琳感到无力。她感到无力的时候只能用愤怒支撑自己。
“别有所图。”卡尔低声重复这个词,“你认为我别有所图。”
“难道不是吗?难道你不就是以为,”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不在意是不是会被外边的人听见了,“我和普通的乡下姑娘一样容易讨好吗?不要以为我什么都不懂,卡尔格雷戈古依尔。我仍然是帝国的公主,即使穿着长裤也不会改变。我说过很多遍,现在就让我再说一遍:假如你没有那样的企图,就请和我保持距离。”
卡尔后退一步。他的表情又变了,像个陌生人在看着另一个陌生人。
“好吧,遵命。我会记着自己的身份的,”他把重音放在最后一个词,“公主殿下。”
说完他拉开门大步走出去了,留下公主独自站在原地。
航行
冷战拉开了帷幕。
很自然地,缪勒森中尉站在不妥协的伊琳公主这一边,舒纳维尔则站在生闷气的卡尔那一边。卢克里奥作为一个毫无廉耻的骑墙派,既负责给公主做心理咨询,又一路与品味脱俗的龙相谈甚欢——至少给他做各种记录是做得很欢的。
卡尔在雨停后直接飞走了。结果那天晚上他们又在龙骨港的码头找到了他。
伊琳并不承认自己实实在在地松了一口气,即使魔法师告诉过她龙不会跑远,因为他没有要求终止约定的计划。
“您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了,这是良好交流的第一步。”卢克里奥在去往港口城市的马车上对她说。
“结果并不怎么样。”她望着窗外。
“因为理解是第二步。”
“说得轻松。”她有时候甚至连自己也不理解。
马车没有在镇上停留,而是直接趁着夜幕把他们送到码头,在那儿一艘即将起航的私人渔船正在等待他们。
伊琳拉紧斗篷上的兜帽,
“现在就走?”
“怎么,您改变主意了?”
“不,可是……”
“如果您担心的是蜥蜴的话,”缪勒森中尉翘起大拇指往身后一戳,“他就在附近——大概那个方向。味道大得很。”
伊琳拿中尉作掩护,移动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过去。的确,卡尔站在暗处,背靠着仓库的墙面。
“别管他。既然来了,那就是要上船的。不然还能干嘛,目送咱们出海?”中尉嗤了一声,“那倒是比较省事。”
伊琳踏着跳板走上船,跳到甲板上时回望了一眼码头。卡尔从光线照不到的地方走出来,一步一步迈向这条船。
然而当他上了船之后,就没有人能找到他了。伊琳一度怀疑是舒纳维尔把他藏了起来,但理论上来讲这是行不通的,而且舒纳维尔一直呆在底下的船舱里,回答魔法师无休无止的问题,非常受用地侃侃而谈。
他们几个人一起挤在一间水手住的狭小房间里。缪勒森中尉被他们长时间不知所谓的问答弄得心烦意乱,半夜到甲板上游荡去了。伊琳睡不着,也跟着她爬出了船舱。
水手们都在休息,大副和舵手在上方的船长室里,甲板上除了她们没有第二个人了。但当她的余光扫过时,一个影子正好消失在煤油灯的光线之外。
“看起来这次蜥蜴他终于惹您认真发火了?”缪勒森中尉说,“可您似乎还没有觉得开心。”
“发火也不是什么开心的事。”伊琳双手交叠撑在船舷上,“我不想让事情变得太复杂。但结果是,这样反而更复杂了。”
中尉则反身坐上去,丝毫不担心被甩到海里。“我一直觉得他不值得信任,”她哼了一声,“出于猎人的本能,我猜。”
“他帮助过我,救过我。如果他不怀好意,他有数不清的机会可以伤害我,”伊琳还记得那条龙睡在她身边的样子,“但他并没有。”
“我糊涂了。您在为他辩护?”
“或许吧,我不知道。你瞧,中尉……”伊琳沉思了一会儿,她隐约是有一个答案的,“我讲过自己小时候的事情吗?没有,当然没有。你想听听吗?”
缪勒森中尉坐稳身子,摆出洗耳恭听的姿势。
伊琳眺望着远方的海面。天已经晴了,再过几天又是满月。在深黑平静的映出星月光辉的镜面上,渔船像是搅碎了星海往前航行。
“我的父亲,亲爱的皇帝陛下,他曾经是爱我的——他从没爱过我母亲,但我毕竟是他的孩子。我很少见到他,他太忙了。偶尔来看我的时候,他会把我抱在膝盖上逗我笑,给我讲些故事。那都是战前的事了,那时他还是皇储。战争开始之后他变得恨我,因为我的母亲死了,他只能恨我。他有时会忍耐住这种仇恨,可一旦我像从前那样对他笑,他就又恨起我来了。他会在我笑的时候打我,把我摔到地上,用骂我母亲的话骂我是叛徒的种,就好像我不再是他的女儿了。”公主把下巴搭在小臂上,“所以后来我就不再对他笑了。”
她意识到卡尔在接近她,越来越近,超过了其他所有人,但不愿承认自己恐惧的正是这一点。唉,她也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无所畏惧。
“多可惜啊,您笑起来很可爱。”
“我要找卢克里奥谈谈,真不知道你是从哪儿学来的这些话。”
“都是跟他学的。说不定他还会觉得骄傲呢。”
两人笑起来,接着又都沉默了一阵子。
“我还是不太明白。”中尉挠挠头发,“可如果您不喜欢,那就是不喜欢。”
再一次地,伊琳选择回避这个过于暧昧的问题。
“总而言之,”她闭上眼睛,用几乎连自己也听不见的声音说,“也许我只是在因为我的缺点惩罚别人罢了。这不是一个好的领导者应该——”
“听到你这么说我很开心,”卡尔的声音从桅杆上传来,“我已经做好准备接受你的道歉了。”
船长室里的大副张开嘴,烟斗啪嗒一声掉下来。他和舵手惊慌地探出头往桅杆上瞧。
伊琳直起腰。她都忘了龙能有多神出鬼没,听力又能敏锐得有多吓人。
“谁让你在上面偷听的!”她气恼地对他喊,“不,我没说过要道歉!我很喜欢这样的状态,继续跟我保持距离!”
说完她噔噔噔地走回船舱里去了。在她身后,缪勒森中尉也跟了上来,低声地吃吃笑。
“你笑什么?”
“您该看看他的表情,”中尉还咧着嘴,“我猜他马上就要从上面跳到海里去了。”
“让他去吧。”公主冷酷地说。天哪,他到底听到了多少?
“刚才的事情,包括我说的一切,都不许对任何人讲,明白吗?”在回到舱室里以前她转头严肃地警告中尉。
中尉向她立正站好,捏住嘴边一条看不见的拉链从一头拉到另一头。
第二天早上他们在孤岛的一侧浅水湾里登陆了。卡尔又不见了,或许他躲在岛上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又或许根本没下船。
岛上有一排木屋,以及等待他们的科勒·达托雷。他在这儿呆了好几天,屋里乱七八糟地堆着些炊具,一张海图摊开在三张拼起来的木桌上,排布着密密麻麻的方位标记。
“瞧,殿下,我们的科勒已经把沉船的位置算出来了,”卢克里奥围着桌子走了一圈,啧啧称赞起来,“足够精确。接下来该轮到我的工作了,这两天我会开始着手准备。”
公主拉下斗篷的帽子。从这里的窗户可以看到外面的海滩,船员们忙着把一个洞穴里藏匿的某些违禁品运上船。但现在她只能装作看不到。
“很好。什么时候行动?”
魔法师指了指天花板。
“暴风雨来的时候。”
暴风雨
送他们上岛的渔船走了。天气很好,天空和海洋都呈现出透彻的蓝色,秋天的海风凉爽湿润,带着咸味。整个世界完全没有半点的预兆。
卢克里奥每天都呆在海岸边一块山崖上和一大群筑巢的海鸟抢夺地盘布置魔法阵。没人再去关心舒纳维尔以后,两条龙都不见了,消失在这个小小的荒岛上。
伊琳时常呆在沙滩上,看缪勒森中尉和科勒在河湾里捉鱼,或者跟他们钻进林子,捕获灰色的小麝鹿或者一两条奇形怪状的蜥蜴回来。真的蜥蜴,不是会喷火,会闹脾气的那种。
公主开始在晚上失眠,所以她干脆走到屋外去坐在走廊上看星星。有一两次,她很肯定自己看到了一双龙的翅膀从星间划过,很快就不见了。
然后又过了一会儿,她发现自己在回忆从飞行的龙背上看夜空的感觉。再然后,当她不知何时睡着了又醒过来时,身上就多了一件看起来很眼熟的外套。当然,没有人声称对此事负责。
这样平静悠闲得令人不安的日子足足过了四天,终于随着魔法师的归来而结束了。
“说好的暴风雨呢?”伊琳问他,“我以为你会顺手造一个出来。”
“我可以。但坏消息是我不能,”他说道,在伊琳开口之前继续说下去,“因为异常天气会引起三一学会其他人的注意。不过好消息是,一场自然形成的风暴已经在路上了。”
科勒的表情动了一下。“罕见的大风暴。”他看着海图,有些紧张地说。
就像为了强调这句话似的,木屋的前门忽地被强风吹开了。南方的海平面之上滚动着浓云。海浪声逐渐从柔声细语变为怒吼咆哮。
“看起来是时候了。”中尉奋力顶着风把门关上。
公主点点头:“再确认一遍你们的计划。”
“我会找时机让船浮出水面。周围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