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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大前程-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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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那批贵客相处,我本来已经觉得格格不入,何况我还偷了伙食间里的东西。我说格格不入,倒不是因为被挤在个小小的角落里,胸口抵住桌子,潘波趣的胳膊撞得我的眼睛很不好受,也不是因为我不能随便说话(我根本就不想说话),也不是因为敬给我吃的全是些带着鳞皮的鸡爪子和猪身上那些不清不楚、不干不净的玩意儿——老实说,即便这些猪猡本身,它们生前也决不会夸耀自己身上这些玩意儿的。这些全不相干;只要他们把我撇在一旁不加理睬,我就心满意足了。糟就糟在他们偏不肯放过我。偏偏老是要谈论我,拿我当作话把儿,仿佛是机会难得,决不肯轻易错过。我简直成了西班牙斗牛场上一头不幸的小公牛,他们那些仁义道德的谈话好比是一根根刺棒,刺得我遍体创伤,好不疼痛。

    宾主各各就座,午餐开始,他们也就动手刺我了。伍甫赛先生念饭前祷告,活像念剧本台词——现在想起来,这种宗教仪式真是不伦不类,既像汉姆莱特父亲的鬼魂在讲话,又像理查三世在讲话。念完祷告,还郑重其事地表示,希望大家诚心感恩报德。姐姐一听这话,就向我瞪着眼,用责备的口吻轻轻对我说:“听见吗?要懂得感恩。”

    潘波趣先生说,“孩子,特别要向一手带大你的人感恩。”

    胡波太太大摇其头,用惋惜的眼光瞧着我,那神气显然是料定我不会有出息的。她说:“年轻小伙子们为什么总不知道感恩报德呢?”宾主们都理解不了她这句话深意何在,无法解答。后来还是胡波先生开门见山,揭开了这个谜底:“都是些天生的坏坯子嘛。”众人同声附和:“说得对。”众人都用极不友好的眼光瞅着我,好像跟我都有私仇似的。

    说起乔在家里的地位和权限,有客人上门的时候比没有客人上门的时候还要可怜(假定原来还没有够可怜的话),可是他对待我,只要有办法,总是想尽办法回护我和安慰我。譬如吃起饭来,只要盆子里有一点儿肉汁,他就从来不会不舀给我吃。今天桌上肉汁很多,这时他就给我盆子里足足舀了半品脱。

    吃了一阵,伍甫赛先生又声色俱厉地把牧师当天的讲道词数落一通,并且表示,假定教会“开放”的话(又是这老一套),他讲起道来就有多么多么精彩。他把那篇讲道词的几个要点给大家讲了一下,说他认为今天的讲道题目选择不当;还说,眼下好的题目“随处都有俯拾即是”,找这么个题目就更加不可原谅了。

    潘波趣舅舅说:“又给你说对了!老兄,你真是一语道破!懂得窍门的人,题目多的是。怕只怕没有窍门。有了诀窍,什么地方找不到题目?”潘波趣先生想了一想,接下去又说:“不说别的,就说这猪肉吧,也是个题目。如果你要找题目,这猪肉就是!”

    伍甫赛先生回答道:“对啊,老兄。年轻小伙子们可以从这里面得到好多教训。”他话音未落,我就知道他要把话题扯到我身上来了。

    (姐姐声色俱厉地插进来对我说:“这句话你应该留心听听!”)

    乔又舀了一些肉汁给我。

    伍甫赛先生用食叉指着我涨红的脸,放开嗓子说道:“就说猪吧,”听来这一声“猪”仿佛就是喊我的教名似的,“猪跟好吃懒做的人是一对伴儿。贪吃的猪,它们贪吃的下场就摆在我们面前,年轻小伙子们要引以为戒。”(我心里想,他刚才还在满口称赞猪肉有多么肥,多么有油水,现在说出这种话来,实在妙绝。)“猪这样叫人讨厌,一个男孩子要是像头猪,就加倍叫人讨厌。”

    胡波先生提醒他一句:“女孩子也一样。”

    伍甫赛先生有点厌烦,只好应承道:“那还用说?胡波先生,女孩子也一样。可惜眼前没有女孩在场。”

    潘波趣先生陡地转过脸来对我说,“你还得想想,你是多么应当感恩报德啊。如果你生下来是只哇哇乱叫的小崽子——”

    姐姐斩钉截铁地说:“他就是个哇哇乱叫的小崽子,天下还有哪个孩子像他这样?”

    乔又舀了些肉汁给我。

    潘波趣先生说:“哦哦,不过,我说的是四只脚的猪崽子。假使你生下来是这么个玩意儿,你现在还会在这儿吗?你不在这儿啦——”

    伍甫赛先生朝着那盆猪肉努努嘴说:“即便在这儿,也只能像这个模样。”

    潘波趣先生被人家打断了话头,很是反感,说道:“我可不是说的这个模样儿,先生。我是说,他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跟着大人长辈一起过好日子,听大人长辈的教训,得到长进,享尽奢华?他能办得到吗?办不到。”说到这里,又掉过脸来看着我,说:“那么,你会落得一个什么下场呢?早就给牵到市场上去了,根据市价几个先令就卖几个先令。说不定你正在猪圈里睡觉,就有个叫什么捅豕太保的屠户赶到你面前,把你一把提起来,往左边胳肢窝下面一夹,右手撩起外衣,从背心口袋里掏出把刀子,一刀捅进去,捅得你鲜血直迸,呜呼哀哉。还有谁来一手带大你呢?连个屁都没有!”

    乔又舀了些肉汁给我,我却不敢吃。

    胡波太太向姐姐体贴备至地说:“大嫂,他一定给你带来了天大的麻烦吧。”

    姐姐接腔说:“麻烦?你说麻烦?”接着就唠唠叨叨把我的不是数说了长长一大篇,真叫人听了咋舌:我晚上不肯睡觉干了什么什么坏事喽,我摔下过哪儿的树梢哪儿的墙头、掉下过哪儿的池塘哪儿的水沟喽,我自作自受弄了多少大病小灾喽,又说她哪一天不是巴不得我快些进坟墓、我却死活不肯去喽,等等。

    我想,当年罗马人之间相互动火怄气,一定是因为谁都看不顺眼谁的鼻子。也许就是为了这个原因,罗马人才成了那样一个不安分的民族。姐姐数说我这也不是、那也不是的当儿,我看着伍甫赛先生的那只罗马式鼻子'4',真恨不得走上去拧它一把,不拧得他鬼哭狼嚎决不住手。不过,忍气吞声到这个时刻,虽说难受,其实还算不了一回事,难受的糟心事儿还在后头呢。姐姐数落完了之后,一时大家都不吭声,一个个怒目决眦地看着我(我又不是木头人,怎能不难受)。这一阵沉默之后,糟心的事儿就临到我头上了。

    只听得潘波趣先生第一个轻声细气地重新又扯到刚才被岔断的那个话题上去,他说:“话又说回来,这猪肉一烧素(熟),味道倒也挺不错,是不是?”

    姐姐说:“舅舅,要喝点儿白兰地吗?”

    老天爷啊,祸事到底临头啦!潘波趣先生把白兰地一喝进口,准会说酒味太淡,那我可就完啦!我双手藏在桌布下面,紧紧抓住桌腿,等待着厄运降临。

    姐姐走过去拿了酒坛走回来,斟在他杯子里;别人都不喝,那个坏蛋却把杯赏玩起来——忽而拿起酒杯在阳光里端详,忽而又放下,这一来便更加拖长了我受罪的时间。乔大嫂和乔正在兴致勃勃地收拾饭桌,准备把肉馅饼和布丁端上来。

    我目不转睛地瞅着潘波趣,双手抱牢桌腿,双脚钩住桌腿,只见这个卑鄙的家伙把那杯白兰地摩挲把玩了好一阵,最后端起杯子,露出笑脸,仰起脑袋,一饮而尽。谁知酒一进口,他就猛地跳了起来,咳咳呛呛、又跳又蹦地绕着桌子转了几圈,遍身一阵阵抽搐,样子好不怕人;他直奔门外,在座的顿时都给吓得惊惶失措。我从窗口望出去,见他在外面没命地跺脚,吐唾沫,脸上做出种种奇尽怪绝的吓人模样,简直像发了疯。

    我依旧抱牢桌腿不放,乔大嫂和乔连忙奔到他跟前去。我虽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闯的祸,却毫不怀疑是我把他给害的。正在发急,看见他们搀扶着他回到屋里来了,我这才放了心。他把在座的伙伴统统打量了一遍,仿佛是他们跟他过不去似的,然后一屁股坐倒在椅子里,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出了几个石破天惊的字眼儿:“柏油水!”

    原来我掺在酒坛里的不是清水,而是柏油水。我知道他过一会儿还要更不好受,便把桌腿抱得更牢,由于在桌布底下用力过猛,桌子也给挪动起来,就像今天有些人搞降神关亡的玩意儿似的。

    姐姐大吃一惊,嚷道:“柏油水!怎么啦?柏油水怎么会到酒坛里去的?”

    可是在这间厨房里,潘波趣先生才是至高无上的主宰,他不愿再听什么柏油水不柏油水,也不愿再谈这件事,他专横地把手一挥,示意别再多啰唆,快拿滚热的兑水金酒来要紧。姐姐本来正在一面吃惊,一面思忖,听得这话,只得赶紧张罗,去拿金酒、热水、糖和柠檬皮来,着手调制。总算侥幸,至少眼前我是得救了。我依旧抱牢了桌腿,不过这一回心里却是千恩万谢,感激不尽。

    后来我惊魂渐定,才松了手,跟大家一块儿吃布丁。潘波趣先生也一块儿吃布丁。大家伙儿都一块儿吃布丁。等到吃完点心,潘波趣先生的脸色已转红润,显见得喝下去的兑水金酒已经起了温肠暖肚的作用。我心里正在盘算,这一天眼看就要挨过了,忽然听得姐姐吩咐乔:“拿干净盆子来——不用烤热!”

    我连忙重新抱牢桌腿,胸口紧贴在桌子边上,好似抱住了我幼时的伴侣,贴心的挚友。我料得到下一步会是怎么个局面,不由得想,这一回可真的要完蛋了。

    姐姐和蔼备至地对客人们说:“我一定要叫你们尝尝,我一定要叫你们尝尝,一定要让诸位临了再尝尝潘波趣舅舅的绝妙绝精彩的礼物。”

    一定要让大家尝尝!还是别叫大家去尝的好!

    姐姐站起来说:“不瞒大家讲,还有一个饼,一个可口的猪肉馅饼。”

    宾客们唧唧咕咕连声恭维。潘波趣舅舅觉得自己很有功劳,虽然刚才不无遗憾,此刻却又得意非凡,他说:“好啊,乔大嫂,我们一定尽力而为,大家一起来尝尝这只饼吧。”

    于是姐姐出去拿饼了。只听得她一步一步向着伙食间走去;只看见潘波趣先生把餐刀掂来播去。还看见伍甫赛先生那张鹰钩鼻子的鼻孔一张一翕,明明是又动了食欲。又听得胡波先生大发议论:“吃过各种各样东西之后,再吃点儿可口的馅饼可以促进消化,有益无害。”又听得乔说:“匹普,也有你的一份。”可怜我直吓得叫了起来,不过,究竟是真的当着大伙儿从嘴里叫出声来呢,还是只不过在心里暗暗叫苦,这件事到今天依旧不能说出个准谱儿来。只记得当时我再也忍不住了,心想非逃走不可,便连忙放掉桌腿拼命往外边跑。

    谁知刚跑到门口,迎面就碰见一队持枪的士兵走进来,其中有个人手里拿着一副手铐,冲着我说:“可找到啦!快,跟我来!”

    注释:

    '1'“十字架”和“气头上”原文是一个字——cross,所以匹普和乔达到一语双关的效果。

    '2'西俗:凡在教堂登记结婚者,须在事前登记,俟无人持反对意见时,始能正式举行婚礼。

    '3'“阿门”原为祷告词的结束语,意谓“但愿如此”,这两个字从伍甫赛口里说出来,显然是带着怨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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