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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大前程-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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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哭哭得我心都软了,一路悄悄走去,禁不住又扑簌簌流下泪来;后来上了马车,出得镇来,依旧满心苦恼,不断盘算:到前站换马时,要不要下车回去再住一夜,和家里人好好告别一番再走?后来果然换马了,我却还下不了决心,于是又自我安慰说,就是要下车回去,到下一站也不迟。一面这样盘算,一面又会想入非非,只觉得迎面而来的一个过路人长相和乔一模一样;想着想着,心头竟会怦怦狂跳——仿佛乔真会到这儿来似的!

    马换了一次又一次,路愈赶愈远,再要回去也来不及了,于是我只得继续往前赶。朝雾早已在一片肃穆中消散净尽,那花花世界就展现在我的面前。

    匹普的远大前程第一阶段到此结束

    威严无上的议员们,暴君的积习

    早为我把那冷冰冰的钢骨行军床

    变成了铺着三重羽垫的软榻。

    故“三层羽绒褥垫”一般用以状写豪华舒适的生活,这里兼写上好面包的形状。

    注释:

    '1'事见新约马太福音第十九章二十四节。

    '2'此句脱胎于奥赛罗第一幕第三景230—232行:

    '3'胡巴德大妈是莎拉卡德林马丁(1768—1826)所作儿歌中的人物。儿歌凡十四首,内容大致是说:胡巴德大妈要给她的狗找根肉骨头,一看食橱里空空如也。为了给她的狗采办各种货物,她一趟又一趟地跑了许多铺子。

    '4'原文用括号,似系引用剧中的台词。

    '5'肝翅:家禽或野味的右翅,以肝塞在翅下一同烹制。

    '6'英国民间古旧的迷信风俗:扔旧鞋送别,意在祝远行者幸运。

第21章() 
从我们镇上到京城,大概是五小时的旅程。刚过晌午,我搭乘的四马驿车就汇入了车水马龙的洪流,各路车马都会聚到伦敦齐普赛'1'伍特街“交叉钥匙”的招牌'2'下。

    当时我们英国人都有一种一成不变的成见——谁要是怀疑我们的东西不是天下第一,我们的人不是盖世无双,谁就是大逆不道。我当时固然给偌大一个伦敦吓呆了,然而要不是由于这个成见,说不定也会有些怀疑:难道伦敦不也是道儿又弯,路儿又狭,相当丑陋,相当肮脏吗?

    贾格斯先生早已准时派人给我送来了印着他地址的卡片,地址是在小不列颠街,后面还批明:“一过斯密士广场便是,离驿站甚近。”我雇了一辆马车,那马车夫身穿油腻外套,外套上披了一层又一层斗篷,那数目大概和他的一大把年纪也不差多少了;他把我安顿在马车上以后,便用那架上下车用的、装着铃铛的折叠式梯子,把我遮拦得严严的,仿佛要带我去赶百来里路似的。他费了好大工夫才爬上车头的座位。记得他车座上挂的那张布篷是件陈年古董:原是草绿色的,历经风吹雨打,全是斑斑驳驳的污渍,而且给蛀得七零八落。这辆马车的装备实在奇妙:车外挂着六只大华冠,车后是好大一堆破破烂烂的环啊扣啊什么的,想当年也不知可供多少随侍的跟班攀援之用,攀手下面搁着一张齿耙,以防爱搭白车的家伙一时看得心痒,也来“客串”一下跟班。

    我还没来得及好好欣赏一下这辆马车,还没想明白它为什么既像个堆干草的院子,又像个荒货摊,正还在纳罕马的草料袋怎么搁在车厢里边,一看马车夫已经要准备爬下车头,好像马上就要停车了。果然车子一会儿就在一条阴暗的街上一家律师事务所的门前停了下来,但见屋门敞开,门上漆着“贾格斯先生”几个字。

    我问马车夫:“多少钱?”

    马车夫回答道:“一个先令——要是你不愿意多付的话。”

    我自然说我不打算多付。

    马车夫说:“那就应当付一个先令,我不想招麻烦。我了解他这个人!”说着就沉下了脸,冲着贾格斯先生的名字把一只眼睛一闭,摇了摇头。

    他收起了一个先令的车费,费了好大工夫攀上了车头,赶着车子走了(他的心头似乎也随之一松),于是我便拎着小提箱,走进事务所的大门,问:贾格斯先生在不在?

    一位办事员回答道:“他不在,出庭去了。你就是匹普先生吧?”

    我表示我就是。

    “贾格斯先生临走时吩咐说请你在他房间里等一等。他有一件案子要出庭,说不准多早晚才能回来。不过他的时间很宝贵;照常理来看,他能抽身回来马上就会回来,不会多耽搁的。”

    办事员说着,就开了一扇门,引我走进后面一间内室。室内有一位独眼龙先生,穿一套棉绒衣服,裤子只齐膝盖;他正在那里读报,给我们打断了,便用衣袖抹了一下鼻子。

    办事员说:“迈克,你到外面去等吧。”

    我说我希望不要打扰这位——话没说完,办事员就毫不客气地把这位先生推了出去,又随手拿起那人的皮帽子从后面扔给他,这种无礼的举动我生平还是第一次见识。于是剩下我一个人留在屋里。

    贾格斯先生这间屋子只有顶上一扇天窗,没有别的窗子,因此光线极暗;天窗已经经过七修八补,奇形怪状,简直像颗破破碎碎的脑袋,因此从天窗里望出去隔壁几座房子就变得七歪八斜,仿佛是有意怪模怪样地俯下身子来窥探我似的。屋子里并没有我所预料的那么多档案文件;倒有不少我没有预料到的希奇古怪的物件——例如一把生了锈的旧手枪,一柄套着剑鞘的宝剑,几个奇形怪状的箱子和包裹,靠墙的搁板上还放着两座形状可怕的头像,脸形臃肿得出奇,鼻子都有些抽搐。贾格斯先生自己坐的高背椅是用乌黑的马毛呢做的,四周钉着一排排的铜钉,活像一口棺材;我简直可以想见他靠在这张椅子里,对着当事人咬食指的那副模样。屋子很小,看来他的当事人又都有个脾气,老是要退到墙边靠在墙上,因为屋里的墙壁,特别是贾格斯先生座位对面的那一块,早已被无数的肩膀脊背擦得油腻腻、滑溜溜的。还记得,刚才那位独眼龙,我本无心撵他,他却因为我而被撵了出去,他就是把身子挨在墙上慢吞吞走出去的。

    我坐在贾格斯先生座椅对面的那张客椅里,被屋子里这一股阴沉沉的气氛吓住了。我想起了这位办事员也和他东家一般神气,似乎什么人都有把柄抓在他手里似的。我猜不透楼上究竟还有几位办事员,是否一个个也都自以为可以把自己的同胞玩弄于股掌之上,爱加害于谁就能加害于谁。我猜不透屋子里这些奇奇怪怪、乱七八糟的东西究竟是怎样一个来历,怎样会落到这里来的。我猜不透那两座面孔臃肿的头像是不是贾格斯先生的家属;如果他当真倒霉到这步田地,有这样两位奇丑不堪的家属,为什么不把他们的头像安置在自己家里,却放在这块满是灰尘的搁板上,承受烟灰,供苍蝇落脚?当然,我还没有在伦敦过过夏天;也可能是因为屋子里空气闷热,什么东西上面都积着一层厚厚的灰沙,因此我才觉得这样难受吧。总之,我在贾格斯先生那个狭小的房间里一面等着,一面胡猜乱想;后来,贾格斯先生椅子背后高处搁板上的那两座头像,实在叫我受不了了,我便起身走了出去。

    我向办事员说,我反正也是等着,还是到外边去随便走走,他劝我不妨拐个弯到斯密士广场去逛逛。我果然来到了斯密士广场:好一个丢人的地方——到处都是污秽、油腻、血腥、泡沫,这些东西似乎都想粘住我'3'。我赶忙拐入一条大街,才算脱了身。一到这条街上,就看见圣保罗教堂黑色的大圆顶在一幢阴森森的石头房子背后向我鼓出了眼睛;据一个看热闹的说,那幢石头房子便是新门监狱。沿着监狱围墙走过去,发现路面都铺着干草,为的是防止过往的车辆发出响声。见了这种情形,再看看四下都站满了人,个个身上酒气冲天,我便断定里面正在进行审判。

    正在张目四顾,忽然来了一个肮里肮脏、带着几分酒意的法警,问我想不想进去听一两堂官司;又说,只要我破费半个克朗'4',他就可以给我一个前座,包我能够把那位头戴假发、身穿法衣的高等法院院长看个一清二楚——他简直把那位威风凛凛的法官大人说得像蜡像陈列馆里的蜡人似的,而且接着马上来个大减价,只要十八个便士便可入内一观。我推说和人家有约会,谢绝了他的兜揽。谁知他还是一片殷勤,带我走进一个院子,指给我看绞架设置在什么地方,当众鞭打犯人在什么地方,接着又带我到死囚监门口,凡是罪犯处绞刑,都从那门里出来;为了提高我对那扇凶门的兴趣,他还告诉我说,后天早上八点钟,“有四个人”要从那扇门里提出来,一块儿并排吊上绞架。我听得毛骨悚然,就此对伦敦有了反感,尤其使我反感的是:那位拿大法官当买卖招徕的法警,全身的穿戴(从头上戴的帽子到脚上穿的靴子,连他口袋里的手绢都包括在内),没有一件不发霉。这套服装分明不是他自己的,我看多半是他从刽子手那里廉价买来的。于是我付给他一个先令,总算把他打发走了。

    回到事务所一问,贾格斯先生还是没有回来,于是我又出去蹓跶。这一次先在小不列颠街兜了一圈,又转到巴索落木围场,看见好多人都像我一样在这一带徘徊,等待贾格斯先生。巴索落木围场里有两个形迹诡秘的人在一起踱步,心思重重地一步步踏着铺道上的石缝走,一边还说着话,走到我身边时,其中一个对另一个说:“这件事要办的话,只有贾格斯办得了。”转角上另有三男二女站在一起,其中一个女人用肮脏的围巾捂着脸哭泣,另一个女人一面把自己的围巾围围好,一面安慰她说:“艾梅丽亚,贾格斯会替他想办法的;你还要怎么样呢?”在我闲逛的时候,围场上还来了一个红眼睛、小个儿的犹太人,他把身边的另外一个小个儿犹太人派去干一件什么差事;等那人一走,只见这个性子暴躁的犹太人便在一根路灯杆子下面急得团团打转,好比跳快步舞一般,嘴里还疯疯癫癫地念念有词:“贾格斯,贾格斯,贾格斯!不要金格斯,不要银格斯,我可只要贾格斯!”我亲眼看到自己的监护人这样深得人心,自然感动万分,越发对他钦佩不止。

    后来,我透过巴索落木围场的铁门,向小不列颠街那边望去,忽然看见贾格斯先生正从马路对面迎着我走来。所有在场等他的人也都同时看见了他,纷纷奔到他跟前去。贾格斯先生一句话也没和我说,只是把一只手搭在我肩上,和我并排向前走,一面招呼前簇后拥的那些人们。

    他首先招呼那两个形迹诡秘的人。

    他用食指指着他们说:“现在我没有什么话可以跟你们说了,我要了解的都了解了。至于结果如何,全在两可之间。一开头我就告诉过你们在两可之间。你们向文米克付过费了吗?”

    其中一个恭而敬之地说:“老爷,我们今天早上才凑齐了钱。”另一个则在端详贾格斯先生的脸色。

    “你们的钱什么时候凑齐的,打哪儿凑齐的,你们的钱凑齐没凑齐,这些我都不问。我只问钱有没有交到文米克手里?”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交到了,老爷。”

    贾格斯先生一面挥手叫他们走开,一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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