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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大前程-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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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乔大嫂“哈哈”冷笑一声,把抓痒棍放回原处,说:“好一个公墓!你们两个公墓长公墓短,倒是说对啦!”其实我们两人当中有一个根本没提过公墓。“你们两个一唱一和,要不了多久就会把我逼进坟墓,哎,那时候,没有了我,看你们这一对宝——宝——宝货怎么办!”

    说着,就去张罗茶具;于是乔连忙从大腿底下偷偷瞥了我一眼,仿佛心里在暗暗打量:我和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万一这种不祥的预言成了事实,我们两个究竟会成为怎样一对宝货?然后他就坐在那里摸摸自己右边的淡黄色鬈发和颊须,淡蓝色的眼睛东望西瞧,乔大嫂走到哪里,他的目光也跟到哪里——他遇到糟心的事儿没有一次不是这副模样的。

    姐姐为我们切面包、涂黄油,自有她一套一成不变的精明办法。先用左手把原只面包压在胸兜上,于是总难免有根把别针缝针什么的钻进面包,再由面包钻进我们嘴里。然后她在餐刀上抹一点黄油(当然不会太多),涂在面包上,那架势活像个药剂师做膏药——一把刀子拿在她手里顺涂反抹,灵活自如,薄薄一层黄油刮得平平匀匀,把面包皮的边边角角都抹到了。接着又把刀子在“膏药”边上抹得一干二净,从原只面包上切下厚厚的一圈;圆圈还连在上面没有切断,马上又是一刀把圆圈一切为两,一份给乔,一份给我。

    这一回我虽然饿,一份面包拿到手却不敢吃。心里盘算,一定要留下点儿吃的,准备明天给那个可怕的家伙吃,还得留一些给他的伙伴,也就是说,给他那个更加可怕的小伙子。我不是不知道,乔大嫂管理家务十分严格,很可能翻遍食橱也找不到一点儿东西。因此我决定把自己这块黄油面包藏在裤脚管里。

    要达到这个目的,就非得有非凡的毅力不可,这可真够我受的,正好似要我硬着头皮从高屋顶上跳下地来,或是从平地上跳进汪洋大海一般。何况乔完全不明白我的心思,更使我难上加难。前面说过,我们两个原是一对同病相怜的难兄难弟,而且他一片好心,每天和我一起吃晚饭,总是要和我比赛谁啃面包啃得快。吃一阵,便悄悄拿起来比一下,看谁了不起,这样便愈吃愈带劲。今天晚上乔吃得特别快,几次三番把那块愈吃愈小的面包在我面前晃动,要我照常和他举行友谊比赛,可每次总是见我一边膝盖上搁着一杯黄澄澄的茶,另一边膝盖上搁着那块黄油面包,碰也没有碰一下。最后,我只得横了心;心想,此事不做不行,不如见机行事,尽量做得不露破绽。于是就利用乔正好扭过头去的那一眨眼工夫,趁机把黄油面包塞进裤脚管里。

    乔满以为我胃口不好,显得很担心,闷闷不乐地又咬了一口,看来他这一口吃下去很不是滋味,在嘴里嚼来嚼去,比平常多嚼了好一会,边嚼边想心思,好容易才像吞丸药似的吞下肚去。正要咬第二口,嘴巴刚凑到面包边上准备狠狠咬下去,目光忽然落到我身上,发觉我的黄油面包突然不翼而飞了。

    乔又惊又慌,嘴巴在面包边上搁了浅,眼睛尽瞪着我发怔,这哪里逃得过姐姐的一双利眼。

    姐姐连忙放下茶杯,疾言厉色地说:“怎么啦?”

    乔一本正经对我摇摆着脑袋,细声软气规劝我说:“哎呀!这怎么行!匹普老朋友,你这不是跟自己过不去吗?囫囵吞下去会卡在喉咙里的,匹普。”

    姐姐愈加声色俱厉,追问道:“究竟怎么啦?”

    乔吓得呆头愣脑地说:“匹普,要是多少能够咳一些出来,我劝你还是咳出来的好。礼貌要紧,身梯(体)可更要紧。”

    姐姐一肚子火气再也憋不住了,当时就扑到乔身上,揪住他两边颊须,把他的脑袋按在后面墙上撞了好一阵;我坐在墙角里看着,心里好生过意不去。

    姐姐气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还说不说?看你瞪出了眼睛,像头开膛大肥猪!”

    乔无可奈何地瞅了瞅她,然后又无可奈何地啃了一口面包,重新又望着我。

    他摆出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把那块面包鼓鼓囊囊地含在腮帮子里边,和我说起知心话儿来,听他那声调,仿佛只有我们两个人在场似的:“要知道,匹普,我跟你永远是好朋友,一辈子也不会讲你的坏话。可是你这样——”说到这里,他挪动了一下椅子,满地找了一阵,然后重新又把目光落在我身上,继续说下去:“你这样囫囵吞,可太了不得啦!”

    姐姐大声嚷道:“他一块面包囫囵吞下去了是不是?”

    乔并没有转过眼去看乔大嫂,他依旧看着我,腮帮子里那块面包依旧没有咽下去。他说:“老实告诉你,老朋友,我像你这样年纪的时候,也是囫囵吞——常常是这样——囫囵吞、不要命的孩子,我小时候也见识得多了,可是像你这样会吞的好手可还没见过。匹普,你吞下去没有噎死才叫幸运呢。”

    姐姐猛地冲到我跟前,一把揪住我的头发,好像钓鱼似的把我提了起来,一句话就吓得人魂飞天外:“还不快跟我来吃药!”

    当时不知是哪一位狗大夫,存心复古,提倡用柏油水当作万应良药;乔大嫂的橱里就常年备有这种药水,大概认为这种东西既然那么难吃,就必有神效无疑。有时走起运来,简直就把这种灵丹妙药当作上好补品让我大喝特喝,弄得我走来走去觉得浑身都是味儿,简直成了一堵新漆的篱笆,感到很不自在。何况这天晚上我病情紧急,那就非得把这种药水足足喝上一品脱不可了。乔大嫂把我的脑袋夹在胳肢窝底下,犹如脱鞋器夹住一只鞋子似的;她为了要我身子好得快,索性把药水往我喉咙里直灌。乔总算只喝了半品脱,却是给逼着吞下去的(他本来好好的坐在炉子跟前一面慢吞细嚼,一面想心思,这下子可弄得他心乱如麻了)。他所以也得喝,是因为“他刚刚吓了一大跳”。依我看,他刚刚并没有吓一大跳,倒是现在真的吓了一大跳。

    良心这玩意儿,它谴责起人来,是够叫人害怕的,对大人是这样,对小孩也是这样;更何况一个小孩,良心上先有个秘密的负担,后来裤脚管里又添了个秘密的负担,两下夹攻,那个滋味才真叫够受呢。这我可以以身作证。当时我一想到自己当夜就得去偷乔大嫂的东西(我可绝不认为这是去偷乔的东西,因为我从来不认为这份家私有哪一样是属于他的),心里就有一种犯罪的感觉;再加上我坐着也好,奉命在厨房里干件什么小差使也好,一只手总是要按住那块黄油面包;两下夹击,几乎逼得我要发疯。后来沼地上的风吹进屋子里来,炉火给吹得又旺又亮,这时候我就好像听到白天里那个戴着脚镣、叫我发誓保守秘密的人正在外边向我喊话,说他肚子饿极了,无论如何也挨不到明天,马上就得给他吃的。过了一会儿又想,那人费了好大气力才拦住了那个小伙子,没让他在我身上下毒手,万一那小伙子饿得难熬难挨,再也不受管束,或是记错了时间,把明天的限期记成是今天晚上,连夜就来挖我的心肝吃,那可怎么得了!假使世界上当真有人可以吓得头发根根倒竖的话,那么当时我的头发准就是倒竖了起来的。不过,我看世界上也未必就有这样的事吧?

    那天是圣诞前夕;从七点到八点,我得拿一根捣衣棒搅拌第二天吃的布丁。裤脚管里放着那件累赘,也只好硬着头皮干(裤脚管里那件累赘使我又想起那人腿上那件累赘),后来渐渐觉得手里这么不停地动,那块黄油面包也快要从裤脚管里溜出来了,管不住了。幸亏不久有了个脱身的机会,我就连忙到顶楼上的卧室里去,放下了这个鬼胎。

    拌好布丁,傍着火炉暖暖身子,等姐姐打发我上楼去睡觉,忽然听见一声炮响,我便对乔说:“乔,你听!这是不是炮声?”

    乔说:“啊!又逃了一个患(犯)人!”

    我说:“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乔大嫂一向爱逞能,什么事都要由她来讲解,于是就没好气地说:“跑了人。跑了人。”一副不由分说的架势,简直就像给我灌柏油水一样。

    乔大嫂搭拉着脑袋做针线活儿,我趁机向乔努努嘴,意思是问他:“什么叫做犯人?”乔也努努嘴,算是给我回答。可是这个回音花样繁多,我弄不明白他的意思,只看出其中有个姿势是表示“匹普”两字。

    后来乔总算说出声音来了:“昨儿晚上太阳下山以后,一个患人逃走了,他们就开炮通知大家。看来现在是报告又逃走了一个。”

    “谁在开炮?”

    姐姐连忙放下手里的针线活,瞪了我一眼,插嘴说:“这小子讨厌!真是打破砂锅问到底!多问闲事多受骗。”

    我心想,就算我是多问吧,可是按照她的言下之意就是,我再问下去就要受她的骗了,这也未免有失她自己的体统吧。好在她除了有外客在场,从来就不顾体统。

    正在这节骨眼上,偏偏乔又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嘴巴张得老大,这更加引起了我的好奇心。看看他两片嘴唇的样子,打的暗语仿佛是“火冒”两字,于是我自然而然向乔大嫂努努嘴,意思是问乔,是不是说“她”火冒了?可是乔理也不理我,嘴巴又张得老大,把那个暗语打得显眼极了。可惜我根本辨别不出他打的暗语究竟代表哪两个字。

    最后我急得没有办法,只得开口问道:“乔大嫂,请别见怪,我想请问:究竟什么地方在放炮?”

    姐姐大声嚷道:“上帝保佑这孩子!是水牢里在放炮!”听她的语气,却并不是祈求上帝保佑我,而是祈求上帝惩罚我。

    我瞅着乔说:“噢——噢!原来是水牢!”

    乔咳了一声嗽,好像是责备我:“我本来是跟你这么说的嘛!”'4'

    我说,“再请问,水牢又是什么玩意儿?”

    姐姐手拿针线,指着我直摇头,说:“这孩子真是的!回答他一个问题,他马上就问你十个。水牢就是关犯人的船,停泊在沼田对面。”所谓“沼田”,指的就是沼地,这是我们乡下那一带把这个字念走了音的缘故。

    我心里暗暗焦急万分,却装着平平静静的样子搭讪道:“不知道关在水牢里的是些什么人?为什么要关他们?”

    乔大嫂受不了了,霍地站起来说:“你这个小鬼,告诉你:我一手把你拉扯大,可不是让你来把人烦死的。要不然,我还有什么体面呢,我简直是造孽啦。关进水牢的都是些杀人犯、抢劫犯、伪造犯,还有做了种种坏事的人;这些人都是从小就爱乱说乱问,一步步走上邪道的。你还不给我快些滚到楼上去睡觉!”

    乔大嫂从来不许我点着蜡烛上楼睡觉;刚才跟我讲那番话儿时,又用顶针在我头上敲鼓似的敲个没完,因此我一路摸黑走上楼去,脑子里一阵阵刺痛,一来是因为刚才给敲得生疼,二来是因为想到姐姐最后那几句话,心知水牢就在近旁,为我开着方便之门,不禁害怕起来。显而易见,我现在正是朝着那儿走去。乱说乱问是我走上邪道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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