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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个儿却拿起那块面包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他吃完面包,舔舔嘴唇,说:“你这个小王八蛋的脸蛋儿长得倒肥啊!”
拿我的年龄来说,我当时的身材也算得矮了,体质也不结实,可是说我脸蛋儿长得肥,我倒认为他没有说错。
那人又晃了一下脑袋,吓唬我说:“我要是吃不了你的脸蛋儿才怪呢!我要是不想吃你才怪呢!”
我连忙恳求他千万别吃我的脸蛋;说着便紧紧抓住屁股下的那块墓碑,一来因为怕摔下来,二来为了把眼泪忍住。
那人说:“喂,你娘在哪儿?”
我说:“就在那儿,大爷!”
他大吃一惊,拔脚就跑,跑了没几步又站住了,回过头来瞧了瞧。
我胆怯心虚地向他解释:“大爷,就在那儿!你瞧‘乔治安娜’那几个字。那就是我娘。”
他这才跑了回来,说:“噢!那么你爹也跟你娘葬在一块儿喽?”
我说:“不错,大爷。他也葬在那儿,喏,‘本教区的已故居民’。”
他若有所思地低声说:“哈哈!那么你跟谁在一起过活呢?——我是说,假如我饶你一命,你跟谁在一起过活呢?不过要不要饶你的命我还没有打定主意呢。”
“跟着我姐姐葛吉瑞大嫂过活,大爷。她就是铁匠乔葛吉瑞的老婆,大爷。”
他说:“呃!铁匠?”说着就低下头去看自己的腿。
一会儿看看自己的腿,一会儿看看我,阴沉沉地来回看了几趟,他这才走到我坐的墓碑跟前,抓住我的两个肩膀,把我的身子尽量向后按下去,一双眼睛炯炯逼人地盯住了我的两眼,我的两眼却只有无可奈何地仰望着他的份儿。
他说:“你听着!摆在眼前的问题是,要不要让你活命。我问你,你知道什么叫锉吗?”
“知道,大爷。”
“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吃的?”
“知道,大爷。”
他问一句,就把我的身子再往后按一下,好叫我越发感到走投无路、死在眼前。
“去替我弄把锉来。”又把我往后一按。“还得替我弄点儿吃的来。”又把我往后一按。“两样东西少不得一样。”又把我往后一按。“要不然,我非得把你的心肝挖出来吃了不可。”又把我往后一按。
这可吓破了我的胆,我只觉得天旋地转,双手不由得紧紧抓住了他。我说:“大爷,请您行行好,让我直起身子来,免得恶心反胃,听您的吩咐也可以听得更清楚些。”
他干脆松开手把我一推,让我一个倒栽葱滚下地来,那股势头也真猛极了,我简直觉得整个教堂一跃而起,跳得比屋顶上的风信鸡还要高。过了一会儿,他才抓着我的两条胳膊,扶我在墓碑上重新坐好,继续说些吓人的话:
“明天一大早,替我送锉和吃的来。送到那边古炮台前交给我。假如你能办到,不走漏一点儿风声,也不露出一点儿形迹,不叫人知道你看到了我这么个人,压根儿就不提看到过这个那个,我就饶你一条命。假如办不到,不依我的话做,哪怕走漏了芝麻绿豆那么大一点儿风声,当心我挖出你的心肝来烤熟了吃。你大概只当我是光杆一个人吧;老实告诉你,我可不止一个人。我还有个小伙伴躲在身边;你别嫌我凶——跟那个小伙伴比起来,我还慈悲得很呢。我在这儿和你说话儿,那小伙子句句听得清楚。他还有一套独特的法术,专会捉小孩儿,挖小孩儿的心吃,挖小孩儿的肝吃。哪个小孩儿也休想躲得过那个小伙子。哪怕你锁好房门,暖暖和和睡在床上,钻在被窝里,用被窝蒙住头,自以为安安稳稳,那个小伙子也会悄悄爬到你床上,扒开你的胸膛。这会儿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拦住了他,没让他来伤害你。说不定他多早晚还是要来挖你的心肝,看牢他可真不容易呢。喂,你怎么说啊?”
我说我一定替他弄把锉来;吃的嘛,只要能找到什么残羹剩饭,好歹都给他捎来,明儿一大早就送到炮台那边交给他。
“你得起誓:如果做不到,天雷打死你!”
我照着他的话起了誓,他这才把我抱下来。
他接下去又说:“你听着!别忘了你答应做的事!也别忘了那个小伙子!记住了,就回家去吧!”
我吓得话也说不上口:“晚——晚——晚安,大爷!”
“得了吧,得了吧!”说着,扫视了一下那一大片又冷又湿的沼地。“我真恨不得能变只青蛙。要不然,变条泥鳅也好!”
一边说,一边用两条胳膊紧紧搂住那瑟瑟发抖的身子,一瘸一拐地朝着那堵矮矮的教堂围墙走去,一路上把身子抱得那么紧,好像只要一松手就要脱骱松榫似的。看他在那一大片草长蒿深、荆蔓萦绕的坟墩里躲躲闪闪地拣着道儿走,我幼稚的心灵还以为他是害怕那些死人从坟墓里悄悄伸出手来、揪住他的脚脖子拖他进去呢。
他走到那堵矮矮的教堂围墙跟前,翻过墙头——看那姿势,简直就像两条腿已经冻僵了、麻木了一样;过了墙头,又掉转脸来张了张我。我一等他重新转过脸去,就连忙一个劲儿朝家里跑,哪里还能怜惜两条腿。过一会儿,我回头一看,只见他又已迈步向河边走去,依旧两条胳膊紧紧抱着身子,拖着两条疼痛的腿,在那一块块大石头之间拣着道儿走——这些大石头,原是搁在沼地上准备下大雨或是发大水的日子当作垫脚石用的。
我停下来目送着他的背影。这当儿,我眼前的沼泽地已只是一条长长的、黑黑的地平线;河流也成了一条地平线,只是不及那一条宽,也不及那一条黑;天空似乎成了一大条用血红色长线条和浓黑色长线条交织起来的带子。纵目四望,影影绰绰看见河边有两个黑乎乎的东西直挺挺地竖立在那儿:一个是为船上人指点航向的灯塔——这玩意儿近看时可真难看,就像个散了箍的桶,桶底朝天撑在木杆上;另外一个东西就是绞刑架,上面还悬着一截链条,早先用来拴过一个海盗。这人一瘸一拐地正向着绞刑架走去,仿佛是那个海盗复活了,刚才下了绞刑架,现在又回去重新吊上。胡思乱想,不禁想得害怕起来;再一看地里的牛也都仰起头来,圆睁着眼睛盯住他的背影,我心里想:莫非这些牲口也都和我一样感觉?我就拼命的四下寻找那个凶神恶煞似的小伙子,可是连个影子也没看到。这一下我又着了慌,于是拔腿就跑,气也不歇地赶回家去。
第3章()
我的姐姐,也就是乔葛吉瑞大嫂,要比我大二十多岁。我是由她“一手”带大的'1';不光是她自己老爱拿这件事自赞自夸,连街坊邻舍也都这样夸她赞她。那时候,我怎么也弄不明白这“一手”两个字究竟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她的手生来又粗又笨,动不动就要啪的一下落到她丈夫和我的身上,我就想:大概乔葛吉瑞和我两个人都是她“一手”打大的吧。
我姐姐的模样儿长得并不好看,我总是有这么一个印象:乔葛吉瑞竟会娶上她,一定也是她“一手”创造的杰作。乔倒是个白皮肤的男子,脸皮光洁,淡黄色的两鬓是鬈曲的,蓝色的眼瞳淡得似乎和眼白快要融成一体,难以分辨。脾气柔顺,心地善良,性情温婉,待人随和,兼带几分傻气,真是个可爱的人。很有几分像赫邱利,有他那份力气,也有他那点毛病。'2'
至于我的姐姐乔大嫂,头发和眼睛都生得乌黑,皮肤红得特别刺眼,我有时禁不住怀疑:莫不是她洗脸擦身用的不是肥皂,而是肉豆蔻?她个儿长得高,骨骼也大,一条粗布围裙几乎成天不离身,挽两个活结系在背后,胸口围一块无比坚实的胸兜,那上面别满了大大小小的针。她这样成天围裙不离身,一则显示自己治家的丰功伟绩,二则当做责骂乔的资本。其实我既看不出她有什么理由要系围裙,也不明白她系上以后,又有什么必要成天不解下来。
乔的打铁间设在我们家的隔壁,我们家住的是一所木头房子,那时候我们村里的住宅十之八九都是木头房子。那天从教堂公墓赶到家里,打铁间已经关了门,乔独自一人坐在厨房里。乔和我原是一对同样挨苦受气的难兄难弟,彼此推心置腹;我拔开门闩、探头朝里面一看,见他正坐在对面火炉边上,他一看见我,连忙给我偷偷送了个信儿:
“匹普,乔大嫂出去找你找了十多次啦。刚才又出去了,二十次也有啦。”
“是吗?”
乔说:“谁骗你,匹普;出去事小,她还随身带了那根抓痒棍呢,你看糟不糟。”
一听到这个扫兴的消息,急得我尽扭着背心上仅剩的那一颗钮扣,垂头丧气得什么似的直瞅着炉火。所谓“抓痒棍”,原是一根缠着蜡线的棍子,在我身上横抓竖搔,早就给磨撞得精光滑溜了。
乔说:“她在家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后来就拿起抓痒棍,暴跳如雷,奔了出去。我一点也不冤枉她。”乔说着,慢悠悠地拿起拨火棍,在炉格中间捅捅火灰,眼睛瞧着炉火,又找补上一句:“她可真是暴跳如雷呢,匹普。”
我一向把乔也看作一个孩子,年纪虽然比我大些,身份却和我一样,因此我便问他道:“乔,她出去很久了吗?”
乔抬头看看墙上的自鸣钟,说:“匹普,她最后一次暴跳如雷似的奔出去,大概有五分钟了。啊!她回来了!老朋友,快躲到门背后去,用大毛巾'3'遮一遮。”
我照着他的话做去。我姐姐——就是说,乔大嫂,猛地一下推得屋门大开,发觉有个什么东西挡在门后,知道其中定有蹊跷,便拿起抓痒棍来探查探查究竟是怎么回事。一看是我,便一把把我拎起来扔到乔跟前。他们夫妇俩把我当飞镖,一个扔一个接,说起来也不是这一遭了。乔也不管怎么说,总是乐乐意意地把我接住,当下他就把我送到炉子跟前,悄声屏息地拿他那条大粗腿当作一堵墙,护着我。
乔大嫂跺着脚,说:“你这个小畜生上哪儿去了?干什么去了?惹我气,惹我急,惹我惦记,累得我命也没有了!你还不赶快给我招出来!真要我动手把你从角落里揪出来,哪怕你变成五十个匹普,他变成五百个葛吉瑞,也休想招架得住!”
我坐在脚凳上哭着鼻子,揉着痛处说:“我不过到教堂公墓里去走了一遭。”
我姐姐接腔说:“到公墓里去走一遭!要不是我,你早就进了坟墓,一辈子待在那边啦。可知道是谁把你一手带大的?”
我连忙说:“是你。”
姐姐咆哮道:“我倒要问问你:我干吗要把你拉扯大?”
我抽抽噎噎地说:“不知道。”
姐姐说:“不知道?我再也不会做这种傻事了!你不知道我可知道!老实说,自从你出了世,我这条围裙就没有离过身。嫁给一个铁匠,又是嫁给葛吉瑞这么一个铁匠,已经是倒够了霉,偏偏还要我给你当老娘!”
我闷闷不乐,直瞅着炉火,把她盘问我的话都丢到脑后,一心只想着沼地上那个戴着脚镣的逃犯、那个神出鬼没的小伙子,还想到我自己立下的可怕的誓言——我非得做一次小偷不可,在我这个寄身之所为逃犯偷锉,偷吃的。因为,炉子里的火焰好像存心和我过不去,把这一切统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