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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大前程-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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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卡密拉夫人的手已经按在起伏不停的胸口上,卡密拉先生赶紧过来搀扶;那位夫人装模作样摆出一脸强自撑持的神气,由卡密拉先生扶着走了出去,临走还向郝薇香小姐飞了一个吻,从她那副神气中,我看出她是打算一出门口就要打噎晕倒的。莎拉朴凯特和娇吉安娜各不相下,都想留在最后出门;可是莎拉毕竟老谋深算,谁也占不到她的便宜,她在娇吉安娜身边慢悠悠磨来蹭去,其圆滑巧妙,功夫之到家,不由得娇吉安娜不走在前头。于是莎拉朴凯特就得以独自一人向郝薇香小姐告别:“上帝保佑您,亲爱的郝薇香小姐!”她那胡桃壳似的脸上露出了微笑,表示她慈悲为怀,可怜其他几位客人的懦弱无能。

    艾丝黛拉端着蜡烛送他们下楼去,郝薇香小姐依旧手搭在我肩上,继续走她的,不过愈走愈慢了。最后,她在壁炉跟前停了下来,对着炉火望了半晌,自言自语咕哝了几声,然后对我说:

    “匹普,今天是我的生日。”

    我正要向她说几句祝她长寿之类的话,她忽然举起拐杖。

    “不许提这件事。刚才来的那几个人,我就不许他们提,任何人都不许提。年年一到这一天他们就来了,可就是不敢提。”

    既是这样,我又何苦再提。

    “也就是在有一年的今天,送来了这堆垃圾,”说着举起丁字头的拐杖,对着桌上那一堆结满蛛网的东西戳了戳,不过并不碰着,“那时候你还没出世呢。它守着我一块儿憔悴消瘦。老鼠用牙齿啃它,可是还有比老鼠更锐利的牙齿啃着我。”

    她站在那里,眼望着桌上,把拐杖头顶在心口。她身上穿的那套衣服原本是洁白的,而今已经又黄又瘪;原先洁白的桌布也已经黄而又瘪;屋里的一切简直只消轻轻一碰就会立时土崩瓦解。

    她脸色苍白得像死人一样,说道:“总有一天这灾难会到头的,等我咽了气,我就穿着这身新娘礼服,让他们把我停放在这喜筵桌上——我死后就得照此办理,也算是对他'1'的最后一次诅咒——假如正逢他年今日,那就更好!”

    她站在那里尽望着桌子,好像就望着桌上自己的遗体。我静悄悄不吱一声。艾丝黛拉回到屋里,也是静悄悄不吱一声。我觉得我们似乎就这样静悄悄地站了好半天。屋里空气那么压抑,远处的角落里一片昏黑沉沉,我甚至产生了一种恐怖的幻觉,感到我和艾丝黛拉好像马上也要开始腐烂了。

    过了好久以后,郝薇香小姐终于清醒了过来;她这种神经错乱的毛病说好一下子就好了,倒不是慢悠悠清醒过来的。她说:“我来看你们两个玩牌吧;你们怎么还不玩呢?”听得她这么说,我们便一块儿回到她卧室里,像上次一样坐好;我又像上次一样把家当败光,郝薇香小姐也像上次一样始终看着我们玩,还故意逗我去注意艾丝黛拉的美丽,又把一颗又一颗宝石,给艾丝黛拉一会儿试戴在胸前,一会儿试戴在头上,愈加引得我眼花缭乱。

    艾丝黛拉也依旧像上次一样对待我,只是连和我说句话儿也不肯赏脸了。打完了六七副牌,就约定我下一次来的日子,然后由艾丝黛拉领我走到楼下院子里,依旧像上次一样把我当作一条狗似的,扔些东西给我吃。我也像上次一样,得以一个人留在那里任意游荡。

    上次我曾攀上墙去窥探花园,那墙上本有一扇门,那扇门当时是开还是关,反正关系不大,也无庸推敲。总而言之,上一次我根本没看见有什么门,这一次倒是看见了。门是开着的,而且我知道艾丝黛拉早就把客人送走了(因为她刚才回到楼上时,手里拿着钥匙),于是我便信步走进花园,到处闲逛。花园已全部荒芜。园里原有几处甜瓜棚和黄瓜棚,早已败落不堪,不过败落之后似乎还长出过一些瓜藤,曾经攀着一些破破烂烂的旧帽旧鞋勉力挣扎,自生自灭,时而还分出一枝,蔓伸到一堆破烂里,看那样子可像是一只破锅子。

    游遍了花园,又看了一个暖房,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只有一株倒伏在地的葡萄树和几个瓶子。最后来到一个又阴沉又凄凉的角落,原来这就是我刚才从小屋窗口里看到的那个角落。我只当小屋里的人已经走光,便从另一个窗口朝里面张了一眼,这一张却大大出乎我的意料,原来里面有位眼圈发红、淡黄头发的白面少年绅士,和我不偏不斜正好打了个照面。

    这个白面少年绅士一眨眼就不见了,没多一会儿工夫又出现在我身边。我刚才一眼瞅见他时,他正在读书,这会儿我又看出他手上沾着墨水的污迹。

    他说:“喂!小家伙!”

    “喂”这个招呼,含意笼统;根据我平日的观察,最好的对付办法莫过于照喊不误,于是我也叫了声“喂”,可是我总算对他客气,省略了“小家伙”三个字。

    他问:“谁让你进来的?”

    “艾丝黛拉小姐。”

    “谁让你在这儿东荡西荡的?”

    “艾丝黛拉小姐。”

    那个白面少年绅士说:“来跟我打一场去!”

    我除了跟着他走,还有什么别的办法?这一点我后来也曾一再细细琢磨;可是当时我有什么办法?他的口气毫无商量的余地,加以我这一惊又非同小可,于是我只得乖乖地跟着他走,好似中了魔法一般。

    没走几步路,他回过头来对我说:“停一停,打也应当让你有个打的理由。看我的!”说着,马上露出十足挑衅的神气,把双手一拍,使了个姿势美妙的后踢腿,一把扯乱我的头发,然后又是双手一拍,把头一低,向我心窝里直冲过来。

    他这种公牛撞人似的举动自然叫人觉得未免无礼,何况我又刚刚吃过面包和肉,给他这一撞,特别不好受。于是我向他还了一拳,正要挥拳再打,只听得他说:“啊哈!你当真要打吗?”说着,他就忽前忽后地乱跳一阵,这种打法,凭我有限的经验来看,倒还是初次见识。

    他说:“打有打的规矩!”说着,左脚腾空,右脚着地。又说:“一定要照章办事!”说着,又是右脚腾空,左脚着地。“找个场地,做好赛前准备!”说着他的身子忽儿闪到前面,忽儿晃到后面,玩尽了种种花样,我只有眼睁睁望着他的份。

    看了他那股灵活劲儿,我心里倒暗暗有几分怕他;可是,我无论从道理上来说,还是从生理上来说,都敢说我的心窝并没有碍着他,他那一头淡黄色的头发凭什么要冲到我心窝里来?他既然无缘无故冒犯我,我难道就没有权利不许他胡作非为?因此,我二话不说,跟他走到花园里一个隐僻的角落里:这儿是两堵墙交界的地方,还有一堆垃圾作为屏障。他问我满意不满意这个地方,我回答说满意,他便请我稍等一下。去了没多久,他带回来一瓶水、一块浸醋的海绵,对我说道:“我们双方都用得着。”说罢,把两件东西放在墙边,然后开始脱衣服;脱了外套和背心不算,连衬衫也脱了下来;脱衣服的神气既轻松愉快,又干脆利落,且又显得那么好斗心切。

    虽说他的气色并不见佳,脸上长着粉刺,嘴上生了个疹子,可是他这副煞有介事的准备的架势倒吓了我一大跳。估计他和我年龄相仿,可是个子比我高得多,那套跳来蹦去、扭东转西的功夫更是气派十足。这位少年绅士穿一身灰色衣服(这是说他脱衣上阵之前),他的胳膊肘、膝盖、手腕、脚踵,比身上其他部分要发达得多。

    他摆好架势向我进攻,一招一式都有章有法,恰到好处,一边还拿眼睛瞅着我全身上下,仿佛在细心选择攻击目标预备下手;我看了那气派,先已胆战心寒。谁料我刚打出第一拳,他就仰面翻倒在地上,抬起头来望着我,鼻子里鲜血直流,面孔好似让画师画得走了样,我这一惊真是平生未有,非同小可。

    可是他一转眼就从地上爬起来,十分熟练地用海绵揩干了血,又向我摆开进攻的架势。谁料他一下子又仰面朝天倒在地上,抬起头来望着我,这回可连眼圈都发青了,我这一惊也是非同寻常,不下于刚才。

    他这种不屈不挠的精神使我不胜尊敬。看来他并没有多大气力,他一次也没有打痛过我,倒老是给我打倒在地上;可是他跌倒了又爬起来,用海绵揩一揩血或是拿起水瓶来喝几口水,算是按照规矩给自己加过了油,便心满意足,重又气势十足地向我进逼;我看了那气势,满以为他这一次肯定要揍得我没命了。结果他倒是鼻青脸肿、伤痕累累;因为说来抱歉,我拳头落在他身上,一次重似一次;可是他没有一次不是跌倒了又爬起来,最后一跤跌得太重,后脑壳撞在墙上。即使遇到这样一个惊险场面,他还是一纵身就爬起来,慌慌乱乱地在原地连转了几个圈,却摸不着我在哪儿。最后他才跪倒在地上,爬过去抓起海绵,往上一扔'2',气喘吁吁地说:“这一下给你打赢了。”

    他显得那么勇敢,那么天真,因此,尽管这次斗拳不是我发起要打,可是我打赢之后却是忧闷多于得意。说老实话,我记不得我在穿衣服的时候有没有骂自己是头小野狼,是头畜生,我真希望自己骂了才好。总之,当时我穿好了衣服,闷闷不乐地抹了抹脸上的血迹,跟他说:“要我帮忙吗?”他说:“不用了,谢谢你。”于是我向他说:“祝你下午好。”他也说:“祝你下午好。”

    走到院子里,看见艾丝黛拉正拿着钥匙等着给我开门。既不问我上哪儿去了,也不问我为什么让她等了那么久;只见她脸蛋绯红,似乎有了什么得意的事儿。她并没有立即走到大门口去为我开门,却又退回到过道里,招手唤我走过去。

    “上这儿来!你要愿意的话,可以吻吻我。”

    她把脸蛋儿转过来,我吻了一下。如今想想,为了在她脸上吻这么一下,要我赴汤蹈火,我也甘心情愿。不过当时我心里想的却是,她拿这一吻赏给一个粗野低贱的小子,还不等于赏了一文钱,说得上有什么价值呢?

    总之,这一天既有郝薇香小姐的亲朋来访,又和艾丝黛拉打牌,又跟人打架,因而,在外耽搁了很久,等我走近家门,沼地外沙礁上的灯塔已经在墨黑的天边大放光明,乔的打铁炉里也窜出长长的一串串火星,直飞到大路以外。

    注释:

    '1'这个“他”是指郝薇香小姐负心的情人。

    '2'拳手往上扔海绵是认输的表示。

第13章() 
和那个白面少年绅士打过一架以后,我心里一直为此感到十分不安。愈是想到那次打架,记起那位少年绅士一次又一次仰面朝天躺在地上,脸上肿一块,红一块,就愈觉得自己是决不会给白白放过的。我只觉得头上还沾着那个白面少年绅士的血迹,生怕逃不过法律的制裁。虽然说不上自己该当哪一条哪一款的罪,要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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