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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大前程-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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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问:“你是附近乡下来的吗,呃?”

    我说:“是的,先生。”

    “你是怎么来的?”

    我说:“是郝薇香小姐叫我来的,先生。”

    “唔!要规矩点儿。小孩子我见得多了,我知道你们都不是好东西。”他把粗大的食指横咬在嘴里,对我皱了皱眉头,说:“听着!要规矩点儿!”

    说完,就放开我,下楼去了。我真巴不得他放开我,因为他手上有一股香皂气味。我开头想这个人莫非是个医生;再一想,便断定不是,要是医生的话,举止言谈肯定会文静些,委婉些。我没来得及多考虑,转瞬就来到郝薇香小姐房里,只见郝薇香小姐和房里的一切都还跟我上次临走时一模一样。艾丝黛拉把我丢在房门口,管自走了;我在那里站了好半晌,郝薇香小姐才从梳妆台前转过眼来,看了看我。

    她既不显得吃惊,也不感到意外,说:“是你!日子过得快呀,是不是啊?”

    “可不是,小姐。今天是——”

    她不耐烦地挥挥手指说:“甭提!甭提!甭提!我不想知道。你今儿打算玩了吗?”

    我一时发了慌,只好回答说:“只怕不行,小姐。”

    她用逼人的目光望着我,问道:“牌也不玩了吗?”

    “玩牌行,小姐;您如果要我玩牌,我就玩牌。”

    郝薇香小姐不耐烦地说:“孩子,你既然觉得这座房子太古老,太阴沉,不愿意玩儿,那么,干活你愿意不愿意?”

    回答这句话要比回答刚才那句话轻松些,于是我说,干活我倒非常乐意。

    她便举起那干枯的手,指着我背后的门说:“那就到对面房间里去,在那边等我,我就来。”

    我经过一个楼梯平台,走进她说的那个房间。那里也是不见一线天光,屋子里空气混浊,一股味儿叫人喘不过气来。潮湿的旧式壁炉里刚刚生了火,看上去是熄灭的份儿多,旺起来的份儿少。弥漫在屋子里迟迟不散的烟,看来真比清新的空气还冷——很像我们沼地里的雾。高高的壁炉架上点着几支阴森森的蜡烛,把屋里映照得影影绰绰——如果用词再贴切一些,应当说是几支蜡烛影影绰绰地搅动了满屋子的黑暗。屋子很大,多半从前一度也很堂皇,只可惜如今已非复昔日,屋里纵然有几件物件还依稀可辨,哪一件不是霉尘满布,眼看就要变成破烂。最惹眼的是一张铺着桌布的长桌,仿佛盛宴刚要开始,忽然举宅上下,满屋钟表,都统统停住不动了。桌布中央放着一件类似装饰品的玩意儿,结满了蛛丝,根本看不清它的本来面目。我还记得,我当时仿佛觉得那玩意儿像一个黑蘑菇,在泛黄的桌布上愈长愈大。顺着长长的桌布望去,看见一些腿上长着斑纹、身上花花点点的蜘蛛都以这里为家,纷纷奔进奔出,好像蜘蛛界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似的。

    还听到老鼠在护壁板后面杂沓奔忙,似乎蜘蛛界的大事也和老鼠休戚相关。唯有黑甲虫毫不关心这场骚动,只顾在壁炉旁边摸来摸去,老态龙钟,步履蹒跚,似乎眼睛既近视,耳朵又重听,彼此各不相扰。

    我远远望着这些小爬虫,正看得出神,忽然郝薇香小姐的一只手落到我肩上。她另外一只手里拄着一根丁字头的拐杖,活像是住在这屋里的女巫。

    她用拐杖指着长桌说:“你瞧,等我死了,我就要停放在这里。叫他们都到这儿来瞻仰我的遗容。”

    我隐约感到一阵不安,怕她马上就要爬上桌去,当真就会一命呜呼,一下子化为庙会上的那个可怕的蜡人,因此她那只手搭在我肩膀上,吓得我缩做一团。

    她又用拐杖指着桌子上问我:“你看那是什么?那个结满了蛛网的东西是什么?”

    “我猜不出来,小姐。”

    “是一尊大蛋糕。结婚蛋糕。我的结婚蛋糕!”

    她怒目炯炯地满屋子扫视了一下,然后就抓着我的肩膀,靠在我的身上,说道:“得啦,得啦,得啦!扶着我走动走动吧,扶着我走动走动吧!”

    从她这句话里,我才明白,所谓要我干活,就是要我扶着郝薇香小姐在这屋子里兜圈子。于是我立即开步,她就扶着我的肩头走了起来,我们的步伐快得简直同潘波趣先生的马车一般无二(我第一次来到她家,就曾心血来潮,想到要学潘波趣先生的马车,这一回果然学上了)。

    郝薇香小姐体弱不支,没走多久,就吩咐我要“慢一些!”可是慢了一阵,往往又忍不住会快起来,她搭在我肩头上的手一路在牵动,她的嘴唇一路在抽搐,使我不由得想:我们走得快,还不都是因为她脑子里念头转得快?过了一会,她便吩咐我:“去叫艾丝黛拉来!”我走到楼梯口,像上次一样使劲叫了一声。艾丝黛拉的烛光一出现,我就回到郝薇香小姐跟前,重新在屋里兜起圈子来。

    即使艾丝黛拉只是一个人来看我们兜圈子,我就已经够难堪了;可是她却把楼下的那三女一男也都带了上来,这下子我真不知道如何是好了。论礼貌,宾客一进屋,我就应该停步,可是郝薇香小姐偏偏捏了一下我的肩膀,于是我们又赶紧走下去——我真觉得难为情,我知道他们一定认为这都是我耍的鬼把戏。

    只听得莎拉朴凯特小姐说:“亲爱的郝薇香小姐,你的气色有多好啊!”

    郝薇香小姐答道:“气色好是假的,面黄肌瘦、皮包骨头是真的。”

    卡密拉眼见莎拉朴凯特小姐碰了这个钉子,不觉面露喜色,于是她就故作忧愁地望着郝薇香小姐,嘴里哼哼唧唧说:“可怜的好人儿!气色怎么好得起来,多可怜的人啊!这是从哪里说起哟!”

    郝薇香小姐向卡密拉问道:“你好吗?”这时我们已走到卡密拉跟前,我本当停下来,可是郝薇香小姐却不肯停。我们就扬长而过。我心里想,卡密拉一定把我恨透了。

    卡密拉答道:“多谢您,郝薇香小姐,我只好说是差强人意吧。”

    郝薇香小姐以异常尖刻的口气问道:“怎么,你怎么啦?”

    卡密拉答道:“其实也甭提啦。我倒不是要故意表白我的心意,可是我哪一天晚上不是为了想念您,想得肠断心碎啊!”

    郝薇香小姐顶了她一句:“那就甭想念我吧。”

    卡密拉本来情意殷殷,强忍着呜咽,谁料上唇一抽,眼泪就扑簌簌流下来了。她说:“谈何容易!雷蒙亲眼看见的,我晚上弄得没有法子,灌了多少姜汁酒,嗅了多少醒药啊!雷蒙亲眼看见的,我两条腿抽筋抽得多厉害啊!我只要一想到我心疼的人,心里一急,就要打噎,就要抽筋,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假如我不是这样重情分、会伤心,我的消化一定要好得多,神经一定会像铁打一样的坚强。我何尝不想这样。可是,叫我晚上不想念您呀——这是从哪里说起!”说到这里,泪下如雨。

    她所说的雷蒙,我看就是在场的那位男宾,也就是卡密拉先生。在这紧要关头,他立即赶过来搭救他夫人,又是安慰又是恭维地说:“亲爱的卡密拉,谁不知道你因为太看重骨肉情分,弄得身子一天差似一天,两条腿也显得一长一短了。”

    那另一位不苟言笑的夫人(我只听到她说过一句话)这时候说了:“亲爱的,倒不是说想念谁就是打算从谁身上大大地捞一把好处呀。”

    莎拉朴凯特小姐也跟着打边鼓,说:“对,没有这个意思,亲爱的。哼!”这时候我才看出她是个干瘪小老太婆,肤色棕黄,皱纹累累,小脸蛋儿像是胡桃壳做的,嘴巴却特别大,可惜少了几根胡子,否则就活像一张猫嘴。

    不苟言笑的那位女士又说:“想念想念还不容易吗!”

    莎拉朴凯特女士也表示同意:“天下没有再容易的事了!”

    卡密拉嚷道:“哦,说的是,说的是!”看来她那股如火似荼的感情从两条腿上升发到胸中来了。“说得千真万确!太重感情原是一种弱点,可我也是无可奈何。其实,要不是太重感情,我的身体也决不会糟到这个地步,可是我这个脾气,就是能改我也不愿意改。为了这个脾气,多受了多少苦楚;不过深夜醒来,想起自己生成了这种脾气,我倒反而感到很安慰。”接着,又不禁感从中来,涕泗滂沱。

    郝薇香小姐和我始终不停地在房间里兜来绕去,走个没完,一会儿擦着了女宾的裙子,一会儿却又把客人甩得老远,在这个阴沉沉的屋子里天南地北,遥遥相望。

    卡密拉说:“只有马修这个人真薄情!从来不跟亲骨肉来往,从来也不来探望探望郝薇香小姐!我可早就和沙发结下了不解之缘,解开了紧身褡的带子,昏昏沉沉的,在沙发上一躺就是几个钟头,头歪在靠手上,披头散发,脚也不知道搁在什么地方——”

    (卡密拉先生插进来说:“你的脚搁得比你的头还要高呢,亲爱的。”)

    “我这样迷迷糊糊的,往往要一连躺上好几个钟头,为的就是马修行为乖张,莫名其妙。可是从来也没有听见谁对我说过一句感谢的话。”

    不苟言笑的那位小姐插嘴道:“说句老实话,我看也不会有人感谢!”

    莎拉朴凯特小姐(一位口蜜腹剑的人物)接口说:“亲爱的,倒要请教请教,你有没有问问你自己,你究竟要谁来感谢你呢,我的可人儿?”

    卡密拉只管接下去说:“我也不要人家感谢我,或者对我怎么样,我往往就那样昏昏沉沉地一连躺上好几个钟头。雷蒙亲眼看见的,我打噎打得真叫厉害,姜汁酒吃下去毫不顶事,连马路对面那家人家弹钢琴时都听见了,他们家里那些不解事的孩子还以为是远处的鸽子在叫呢——想不到现在居然有人说我——”卡密拉说到这里,连忙用一只手护住喉咙,开始进行地道的化学实验,准备制造出新的化合物来。

    一听见提起这个马修,郝薇香小姐就叫我站住,自己也收住脚步,站在那里望着说话的人。这样一来,果然起了极大的作用,卡密拉的化学实验就此突然收场了。

    郝薇香小姐严词厉色地说:“等我有一天咽了气,停放在这张桌子上,马修终究还得来看我。”接着就用拐杖在长桌上一敲,说:“叫他就站在这儿,站在我的头跟前!你就站在这儿!你男人站在这儿!莎拉朴凯特站在那边!娇吉安娜站在那边!现在先给你们安排好,将来我死了,你们就可以各就各位,来把我分而食之。好了,走吧!”

    她说一个名字,就用拐杖在桌子上指一个地方敲一下。说完以后便吩咐我:“扶我走吧,扶我走吧!”于是我们又继续走我们的了。

    卡密拉大声嚷道:“我看只有遵命告辞,没别的办法了。好在已经见到了自己衷心敬爱、理当孝顺的人,尽管只有这么短短的一会儿工夫,总算也是个安慰。夜半醒来回想回想,虽然不免有些忧伤,心里到底还是高兴的。要是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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