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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大前程-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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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姐姐反问道:“不是镇上的郝薇香小姐,难道还有镇下的郝薇香小姐不成?她要这孩子上她那儿去玩玩。匹普当然得去啦。我看他还是乖乖地去玩玩的好,要不然,叫他试试我的厉害看!”姐姐一面说,一面对我伸脖子晃脑袋,仿佛是督促我千万要拿出轻松活泼、会玩会耍的本领来。

    我早就听说过镇上这位郝薇香小姐——在这一带方圆数里之内,哪个不知道镇上的郝薇香小姐是一位家财豪富、性格冷酷的小姐,独自个儿住一幢阴暗的大房子,窗封门锁,严防盗贼,过着一种与世隔绝的生活。

    乔吃惊地说:“哎呀,有这样的事!真不知道她怎么会认识匹普的?”

    姐姐嚷道:“你这个傻瓜蛋!谁说她认识匹普来着?”

    乔又谦和而又委婉地说:“刚才不是有人提到她要匹普上她那儿去玩吗?”

    “她就不可以问问潘波趣舅舅,能不能替她找到一个孩子上她那儿去玩玩吗?难道潘波趣舅舅就不能做她的房客,有时候上她那儿去交房租,听她谈起吗?——至于潘波趣舅舅该三个月去一次还是半年去一次,这也不必跟你说了,跟你说得太仔细,反而会把你弄糊涂了;反正潘波趣舅舅有时候是要上那儿去走动走动的。难道她就不可以趁这机会问问能不能替她找到一个孩子,带到她那儿去玩玩吗?潘波趣舅舅一向体贴我们,关心我们——尽管你也许并不是这么想的,约瑟夫'4'。”姐姐说这话时,责备的语气极重,简直把乔看成一个最最没有心肝的外甥,接下去又说:“难道潘波趣舅舅就不可以在她面前提起这孩子吗?瞧这孩子,站在那儿还神气活现呢!自从他生下地来,我就给他当奴才当到今天!”——其实我可以郑重担保,我根本就没有神气活现。

    潘波趣舅舅嚷道:“你说得真好!说得真是清楚明白,要言不烦!好极了!喂,约瑟夫,这一下你该明白了吧?”

    乔怪不好意思地用手背把鼻子抹了又抹,姐姐依旧用责备的口吻说:“不,约瑟夫,你还不明白——你恐怕根本想不到。约瑟夫,你也许自以为明白了,其实你还是没有明白。因为你不知道,潘波趣舅舅替我们想得多么周到,他认为这孩子这次上郝薇香小姐家去,说不定关系着他这一辈子的福分,因此打算今天晚上就让这孩子坐着他的马车一块儿赶到镇上去,在他家里住一夜,明天上午亲自送到郝薇香小姐家里去。哎哟,我的老天爷呀!”姐姐忽然急得不可开交,把帽子也扯下来了,嚷道:“我只顾站在这儿跟两个大白痴说话,忘了潘波趣舅舅还等着呢,马儿在门外也会着凉的,这孩子从头到脚都是泥灰,还得洗一洗呢!”

    说着,就像老鹰扑羊羔似的,一把揪住了我,把我的脸紧紧按在水槽内的木盆里,让我的头凑在水桶的龙头下面,给我涂上肥皂,揉啊搓啊,擦啊敲啊,搔啊刮啊,一直折磨到我要发疯,方才罢休。(在这里我不妨顺便一提,我看我有一门学问比当今哪一位权威学者都要精通,那就是,一只结婚戒指在人的面孔上无情地擦过来擦过去,会隆起多高多宽的道道儿来。)

    沐浴完毕,姐姐给我穿上质地最硬的干净麻纱衣服,就好像给少年犯穿上粗麻布衣服一样,又给我绷上一套紧窄得不能再紧窄、难受得不能再难受的外衣。接着便把我交给潘波趣先生,潘波趣先生俨然以一个地方官的身份正式接收了我,向我唠叨了一通早就迫不及待要唠叨的话儿:“孩子,永远记着,要报答一切亲友的恩典,尤其要报答把你一手拉扯大的人!”

    “再见,乔!”

    “上帝保佑你,匹普,老朋友!”

    我从来没离开过乔。刚坐上马车,一半是因为眼睛里沾着肥皂泡,一半是因为心里难受,连天上的星星也看不见。后来虽然看见星星一个又一个地向我眨巴着亮晶晶的眼睛,可是星星却解答不了我的问题:究竟我为什么要上郝薇香小姐家里去玩呢?究竟要我到那里去玩些什么呢?

    注释:

    '1'见莎士比亚著尤利乌斯恺撒第三幕第一场。

    '2'柯林斯(1721—1759):英国感伤派抒情诗人。

    '3'显系指算术教科书中1—9九个数字。

    '4'约瑟夫是乔的正式名字。

第9章() 
潘波趣先生的宅子坐落在镇上的大街上,满屋都是胡椒子和面粉的气味,真不愧是粮商种子商的府上。一看他店堂里有那么多小抽屉,我心想这个人倒确实福分不浅。悄悄看了看下层一两个抽屉,全是些牛皮纸小包,我真纳闷儿:这些花籽和花种是不是盼望有一天能突破牢笼,得见天日,抽芽开花呢?

    这种想法,我是到那儿第二天才有的,因为前一天晚上一到那里,马上就给送上阁楼去睡觉了。那是一间斜顶阁楼,放床铺的那个角落低得要命,我估计屋顶上的瓦和我的眉头之间至多只隔着尺把的距离。第二天一大早醒来,忽发奇想:种子和灯心绒这两样东西怎么居然那样难分难解?潘波趣先生身上穿的是灯心绒,店堂里那个伙计穿的也是灯心绒,不知道怎么,我总觉得他们的灯心绒都透出一股气息,很像是种子,那里的种子却又都透出一股气息,极似灯心绒,结果实在弄得我稀里糊涂,再也分辨不出哪是种子,哪是灯心绒。这一次我还有个发现,原来潘波趣先生做买卖的不二法门就是望着大街对面的马鞍匠出神,而马鞍匠的经营之道却是目不转睛地瞅着马车匠,马车匠打发光阴的办法则是双手插在衣袋里,默默端详面包师傅,面包师傅的本分是操起双手,对着杂货商发呆,杂货商则站在门口朝着药剂师打哈欠。在大街上,专心致志于自己行业的人似乎只有那个钟表匠:尽管时时刻刻都有成群结队的农民打扮的人透过他的玻璃橱窗来窥视他,他却始终戴着一个放大镜,伏在一张小桌子上,全神贯注地盯着手里的机件。

    八点钟,潘波趣先生和我在内宅的客厅里吃早饭,那个伙计则在前面店堂里一袋豌豆上喝他那杯茶,吃他那块黄油面包。跟潘波趣先生在一起,我觉得真是别扭透了。且别提他如何醉心于我姐姐的那套主张,给我吃顿饭也要折磨折磨我,叫我受罪——也别提他尽给我吃面包屑,黄油少得可怜,牛奶兑上了大量白开水,倒不如老老实实连那点牛奶也不放,干脆给我喝白开水。这些都还不算什么,最讨厌的还是他的谈话,他除了给我做算题,别的话一句都没有。早上客客气气向他问好,他二话没有,劈头就盛气凌人地问我:“小家伙,七乘九等于几?”我刚刚来到这个陌生地方,又空着肚子,给他这么突如其来地一逼,叫我怎么答得上来?我实在饿极了,可是一口面包还没咬下去,他已经提出算题来考问我了,连珠炮似的一连串问题,弄得我吃顿早饭没有片刻自在。“七乘七呢?”“乘四呢?”“乘八呢?”“乘六呢?”“乘二呢?”“乘十呢?”唠叨个没完。刚刚答完一道,啃上一口面包或是喝上一口牛奶,第二道算题又来了,他自己却只顾舒舒服服、无所用心地大嚼其火腿和热面包,那副吃相倒真是称得上(恕我直言不讳)狼吞虎咽,穷凶极恶。

    因此,钟敲十点,一听说我们就要动身到郝薇香小姐家里去,我便觉得高兴非凡;不过心里还是不免惴惴不安,不知道到了那位老小姐家里应该如何检点自己的行为举止。不到一刻钟工夫,来到了郝薇香小姐的住宅门前。这所宅第,砖瓦都已年深月久,阴森森的,四面还装着好多铁栅栏。有几扇窗户已经砌没了;剩下的窗户,低一些的一律护着锈痕斑斑的铁杆。宅前有个院子,装了铁栅门。打过铃,只等里面来人开门。我趁这当儿,透过门栅向里面张望了一下(潘波趣先生到这时候还在考问我“七乘十四等于几?”我只装没有听见),我看见大宅子旁边还有一所很大的酒坊。酒坊里并没在酿酒,看来已经好久没有酿酒了。

    一扇窗子给拉了起来,只听见一声清脆的问话:“谁呀?”带我来的那位马上回答:“潘波趣。”窗口回了一声:“好吧!”窗户随即又关严了。一位年轻姑娘手拿着钥匙,从院子里走过来。

    潘波趣先生说:“这孩子就是匹普。”

    那年轻小姐长得很美,神气非常傲慢,她回答道:“这就是匹普吗?进来吧,匹普。”

    潘波趣先生打算跟我一块进去,她连忙把门一掩,挡住了他。

    她说:“怎么!你也想见郝薇香小姐?”

    潘波趣先生十分狼狈,回答道:“要是郝薇香小姐想见见我,那我——”

    那年轻小姐说:“噢!那就告诉你,她不想见你。”

    她说得斩钉截铁,毫无通融余地,潘波趣先生尽管自尊心受了触犯,却回不上一句话,只得狠狠瞪了我一眼——仿佛是我和他过不去似的!——还训诫我说:“小家伙,你在这里应当规规矩矩,可要替把你一手拉扯大的人挣点面子!”说完就走了。我依旧提心吊胆,生怕他赶回来从门栅里考问我“七乘十六等于几”,不过他总算没有回来。

    替我带路的年轻小姐把大门上了锁,和我一同穿过院子往里头走。院子是铺石的地面,收拾得很洁净,不过缝缝隙隙里都长着小草。还有一条小小的通道通向酒坊,通道口的木门敞开着,那头的酒坊也是门窗大开,一直可以望见对面的高高的围墙。里面阒寂无人,荒凉冷落。这里的风似乎比外面还冷,尖声呼啸,从酒坊敞开的门窗里穿进穿出,响得简直和海上摧樯裂帆的狂风没有两样。

    她看见我老望着酒坊,便说:“孩子,那儿现在酿的浓啤酒呀,你就是统统喝了下去,也包你没事儿。”

    我腼腆地说:“就是呢,小姐。”

    “这个地方今后还是别再酿酒的好,酿出来也是酸的啦。你看是不是,孩子?”

    “就是,小姐。”

    她又说:“其实,也没有谁打算在那儿酿酒,因为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这地方看来也只有这样长年冷落下去,迟早有一天坍下来算数。说到浓啤酒,地窖里倒有的是,足够淹没这座庄屋的。”

    “这座宅子就叫作庄屋吗,小姐?”

    “孩子,这是宅子的一个名字。”

    “那么还有别的名字喽,小姐?”

    “另外还有个名字叫作‘沙堤斯’,这也不知是个希腊字,还是拉丁字,还是希伯来字;也许三种文字都是,反正在我看来都一样,那意思就是有余。”

    我说:“有余庄屋?这名字真古怪,小姐。”

    她说:“是的,不过,意思还不光是有余。当初取这个名字,意思是说,谁有了这座宅子,谁就会心满意足,再没有别的要求了。我看,从前人们的欲望一定是很容易满足的。好啦,别磨蹭啦,孩子。”

    尽管她一声声“孩子”长“孩子”短,态度那么放肆,毫不客气,其实她的年纪却和我不相上下。当然,她是个姑娘,长得又美,又很矜持,看外貌要比我大得多,简直就像个二十刚出头的大小姐,像个女王,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

    我们从边门走进宅内——正门上锁着两根锁链,哪里进得去——一到里面,第一件引起我注意的就是,过道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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