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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说,泛恺的话句句是真,件件为实,不过,也有某些虚妄不实之词。泛恺首次与囊瓦相见,怎么就知道他有夺国柄、霸天下的奢望呢?道理很简单,人多有私欲,地位越高,权势越大,越贪婪成性,野心勃勃。囊瓦之贪,天下闻名,楚王有什么,他就想有什么,也必能有什么。如今身为令尹,他怎么能甘居于这一人之下呢?欲壑难填,既有楚国之后,必然觊觎整个天下,所以当泛恺十分含蓄地揭出这一隐私时,他不仅不恼羞成怒,反而视泛恺为难得的知音。囊瓦既是酒囊饭袋,庸碌之辈,何敢奢望成为兽中之虎,禽中之凤,乾坤之主呢?当泛恺这样祝愿时,难道他不感到心悸肉跳,恨无藏身之地吗?不,完全不!因为世上少有自知自明者。事实上,古往今来,高爵显位者,未必人人都有真才实学,经天纬地者,常常埋于深土层中,压于阴山背后。囊瓦本人,学问既平常,能力也一般,原不过是个中大夫,因弥留之际的楚平王“哇——哇——”两声,居然一步登天,做了楚之令尹。囊瓦正是沾了庸碌无能的光,倘他智勇双全,桀骜不驯,楚廷文武,无能出其右者,老奸巨猾的费无极会将他推出来做令尹吗?因此,囊瓦的奢望是有根据的,并非利令智昏,痴心妄想。这一着,寻常人是看不透,识不破的,姚焕祥却看透了,识破了,并坚信不久将变成活生生的现实,故而衷心祝愿之。这便是囊瓦对姚焕祥坚信不疑,并由衷敬佩的根本所在。
第113章 泛恺赴楚 囊瓦兴师(5)()
像决堤之水,滚滚滔滔,半天之后,终于淌完,泛恺向囊瓦深施一礼说:“在下的话已说完,可谓苦口婆心,淋漓尽致。至于真假、虚实、善恶、忠奸,请令尹辨之,行止进退,请令尹定夺。假使令尹怀疑我兄弟二人乃吴之奸细,所言军情,全属虚妄之谈,目的在于诱骗楚军上钩,可将我等即刻处死,抑或随楚军做人质,令尹一旦发现受骗上当,便千刀万剐,碎尸万段,我等死而无怨!”
“先生何出此言!”囊瓦一揖到地,还以大礼,“囊瓦混世三十余载,从未见过像先生这样豪爽无畏、肝胆照人的义士,对人、对事、对世这样洞若观火的远见卓识之士,瓦愿与先生结为友,拜先生为师,共谋大业,同享荣华富贵”
“不行,不行!”泛恺摇头摆手说,“在下早已有言在先,一生鄙薄仕宦,不谋富贵,只图逍遥自在”
不管姚焕祥怎样的追求与志趣,囊瓦倒头便拜,行入门之大礼,泛恺急忙弯腰将其扶起,连说:“罪过,罪过。”
囊瓦起身之后,急命人拿来了金银珠宝,献与姚焕祥,作为拜师贽礼。然后又问姚氏兄弟的生辰八字,尊轮椅上的姚焕吉为兄,呼足智多谋、勇敢无畏、能言善辩的姚焕祥为弟,三人拥抱言欢,亲如骨肉。
直到这时,泛恺才向囊瓦报告了吴国的军事秘密。吴国诱使桐国叛楚后,恐怕楚国兴师问罪,便派兵驻守桐都,以敌楚师,然而兵力不大,楚可袭而取之。姚焕祥说,楚如出舟师伐吴,吴必用其全部舟师拒战于长江之中,这时楚可暗地里派陆师直抵舒鸠以伐桐都,这样必破桐而获吴师。然后乘吴兵力分散之机,合兵击之,一战而可破吴。
囊瓦听了,信以为真,并认为姚焕祥不仅言之有理,而且谋略高明,决定请示昭王,兴师伐吴。
姚氏兄弟在令尹府住了数日,囊瓦以上宾款待,然后赠以厚礼,派军车密送出境。囊瓦为何竟肯放舒鸠人走呢?因为他对这不速之客完全解除了戒备,接受了姚焕祥的建议才这样做的。姚焕祥说,他们留在楚军对囊瓦不利,将来楚军大获全胜,凯旋而归,功在姚氏兄弟,而不在令尹,那么,那些美好的愿望便无法实现。囊瓦素来贪天功为己有,因而不仅肯放姚氏离去,而且希望他们早些离去,生怕赖在这里不走。
楚昭王还是那个老观点,把对吴用兵看成是无所谓的事,再说他也没有心思关心过问这类事情,除了酒色之外,近来他又迷上了大象的表演。所以,当囊瓦向他请示兴师伐吴时,他颇不耐烦地说:“爱卿身为令尹,完全可以自作主张,何必问我!”重臣们多与囊瓦有嫌隙,明知他伐吴必败,但却极力怂恿,以观笑话,促其早蹈死地。战争频仍,武官们虽说都有些厌战情绪,但却也想借战争立功升官,掠夺发财,因此对囊瓦的兴师伐吴多取积极态度。既然大家都不反对,事情就好办了。经过一系列紧张的筹备,将军选就,兵丁凑齐,战车、兵刃、器用、粮秣备足,择吉日启程出征。为了笼络将心军心,激励将士们的斗志,出征的前一日,囊瓦举行了盛大的犒赏三军国宴,将军们披挂赴宴,人人威武,个个雄壮,好不气派。
次日卯时,校场点兵,祭旗,誓师,然后起队,水陆并进,只见旌旗招展,号带飘扬,盔明甲灿,马壮人强。囊瓦亲率水师出豫章山(今之大别山),向南伐吴,公子繁率陆军暗出淮河,经六安入舒鸠而袭桐。
第114章 吴国遭灾 楚国进兵(1)()
第二十四章吴国遭灾楚国进兵
公元前508年,阖闾六年,吴国遭受了历史上罕见的自然灾害。夏天暴雨成灾,太湖区域江河无不泛滥,房屋村舍被毁,庄禾田园被淹,人畜溺死者不计其数。秋季蝗虫为害,仅余的稻谷为其所食,这一年的粮食收获微乎其微。国以粮为本,民以食为天,饥饿严重地威胁着吴国人民,从某种意义上讲,它比战争更为残酷。怎样度过灾荒?天下诸侯会不会趁火打劫?强楚会不会乘虚而入?敝楚、误楚的方略要不要继续实施?全面伐楚还有没有指望?如此等等,这是摆在吴廷君臣面前的严酷现实。
吴王阖闾毕竟是个有作为的君王,身边又有孙子、伍子胥、夫概等贤臣相佐,君臣一心,上下一体,共渡难关。他们采取了一系列措施抗灾救灾,恢复生产,力争头不低,腰不弯,腿不颤,使强楚和天下诸侯不敢觊觎,莫能有非分之想。阖闾首先大幅度压缩宫廷开支,裁减无用人员,诸如宫娥、舞女、乐队、内侍、在宫内吃闲饭的皇亲国戚之类,先后被一批批赶出宫去。紧缩奢侈用品,限制衣食住行,自国王以下的各级官吏,吃什么样的饭,穿怎样的衣,住怎样的房,乘怎样的车等,都有严格规定。标准较灾前一落千丈,俸禄缩减一半以上,只是保证不致冻馁而死罢了。吴国地处江南鱼米之乡,太湖区域素有粮仓之称,数年来一直风调雨顺,自惩治腐败以来,极少浪费,因而国库存储粮丰富,阖闾颁旨全国各地,在精确统计、精打细算的基础上,迅速开仓赈民。各地都有些财主富户,他们所储粮食的数量很大,有些甚至不亚于地方上的国库。这样的粮仓像夜空的漫天星斗,村村寨寨,比比皆是。阖闾下令,这些大大小小的粮仓,一律收归国有,统一赈济灾民,有敢抗拒不从者,严惩不贷!这样以来,全国上下,在节衣缩食的原则下,基本上可以蔽体果腹,再有欠缺,尽出国库之钱财,到友好邻邦去购买粮食和布匹。三年内不兴土木,公家的房屋可让给百姓居住。虽然如此,但不减少军费开支,孙子强调,各级军官、将领,包括他自己在内,缩减俸禄以后,要与士卒们同吃、同住、同训练,同生死,共命运,不得有任何特殊。在这官兵三同的过程中,发生了一系列可歌可泣的事情。
张相吉是某部的一位下级军官,大约相当于现在军队中的连长。一天亥牌时分,张相吉起夜小解,发现室内少了一位名唤赵阿东的战士。开始,他还认为赵阿东正坏肚子跑厕所呢,可是待他从厕所归来,仍不见赵阿东的影子,不禁有些着急起来。深更半夜的,他不忍心惊动酣睡的战友们,蹑手蹑脚地回到铺位上,默默地等候了一刻,再也耐不住了,将大家从睡梦中唤醒,询问赵阿东的去向,战友们一律摇头不知。一位平时跟赵阿东最要好的战士说,三天前有一位同乡来找过他,从此他便精神萎靡,寡言少语,闷闷不乐,晶莹的泪珠常在眼圈里转悠,问他为何伤心,他也不肯告诉。既然大家全都茫无所知,只好暂且安歇,待天明后再设法寻找。张相吉躺下,如卧针毡,翻来覆去,难以成眠。与其躺着受罪,不如索性起来,到外边去找找,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许由于连年征战,目睹战友们一个个倒下离去的缘故,每当这种时候,张相吉总是往坏处想的时候多,他的脑海里常常会莫名其妙地浮现出一种不祥的预感,而不久这预感便会变成活生生的现实。他想,三天前来找赵阿东的那位同乡,准是给他带来了出人意料的不幸消息,因而才使他泪珠晶莹,失魂落魄。他真担心赵阿东经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会有什么三长两短。他这样想着,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弯弯街巷,茫茫夜色,张相吉漫无目标地寻觅,寻觅,仿佛那微弱的星光便是一线希望,要在它的辉映下寻得蛛丝马迹。突然,他发现前边不远处一所低矮的房子里正亮着荧荧灯光,莫非赵阿东正在那里?他心头一闪,来不及细想,不顾脚下坑坑洼洼,几次险些摔倒,大步流星地奔向那线并不明亮的希望之光
张相吉闯入磨房时,赵阿东正坐于木墩之上,以磨盘为几案,两肘支撑在磨盘上,双手托着嫩腮,泪水扑簌簌地滚落,打湿了面前的帛稿,帛稿旁是一盏菜油灯,灯光如豆,荧荧闪烁,苟延残喘,映照着赵阿东那满是泪痕、悲哀孤寂、显得是那样灰暗惨白的脸。忽听有人走来,赵阿东急忙欲将帛稿收起,掩藏袖中,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他抬头瞥见来者正是自己的顶头上司,默默地站起身来,垂手立正,低头敛声,不知该如何是好。张相吉并不责怪什么,态度和蔼地指指帛稿问:“这是什么?我可看看吗?”
赵阿东点点头表示同意,依然默不着声,像个犯了错误的孩子站在父母面前,等待着严厉的惩罚。
张相吉拿起帛稿,伏到油灯下去仔细阅读,读着读着,不禁黯然泪下。果不出那位战士所料,这帛稿正是三天前赵阿东的同乡给他带来的家信。信中说,阿东的祖父母被夏天的那场洪水双双夺去了生命,前不久,他的母亲又一命归阴,如今父亲正病得卧床不起,想念儿子,希望阿东尽快回家一趟,以便离世前能够见到儿子一面,他有许多话要对儿子说,身后的事需向儿子交代。这是怎样的家书呀,真乃字字血,声声泪,像一座泰山,压在这位年仅十八岁的小战士头上,怎不使他六神无主,魂魄出窍呢?他真想插翅飞回家乡,来到垂危的父亲身边,喂饭喂水,煎汤熬药,以尽人子之孝。然而,不久即将全面伐楚,自己怎么能在这种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