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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是令尹的救命恩人,门卫只好放行,他们顺利地混入了楚宫。
步入宫门,宫殿巍峨,楼阁错落,歌榭舞台,回廊曲径,假山真水,茂竹修篁,奇花异卉,珍禽罕兽,袅袅丝竹,甜甜歌喉,香风甘露,绿草红花,倒也与吴宫大同小异,只有那庞大的象群,是在吴宫、也是泛恺出使天下诸侯所不曾见到的。象数之多,不下百头,头头膘肥体壮形似墙堵。楚宫的象,迥异于山林之中,一头头穿绫着缎,披红挂彩,令人眼花缭乱,而且驯服、善良,十分乖巧。它们在绿草地上漫步,摇头晃脑,甩着长鼻,稳健而斯文,像是当朝一品大员很有教养。铃声一响,它们能迅速集合,变换队形——纵队、横队、方队,做体操,演歌舞,玩器械,其整齐的队形,肃穆的气氛,滑稽的格调,娴熟的动作,精彩的表演,虽大国仪仗、专业演员,不能及也。因有要事在身,他们不能在此逗留,仔细观赏,只好恋恋不舍地离去。泛恺知道,这是专门为昭王豢养的象群,以资娱乐。楚昭王有三大嗜好,一是美酒,二是女色,第三便是观象表演了。有大国诸侯来访,外国使团来楚,他常常在朝廷之上作训象表演,博得一阵阵喝彩,他引以为自豪和满足。
泛恺推着轮椅来到令尹府前,用同样的办法迫使门卫进府通报。囊瓦闻报,急忙“有请”。进得府来,姚焕吉于轮椅上拱手问安,泛恺亦施礼拜见。囊瓦热情地接见了他们,可是交谈中越来越生疑,仔细端详轮椅上的这位救命恩人,从年龄、个头、体形、脸盘、口音上看,似乎并非当年的那一位,于是谈话更加深入,询问起那场战斗的细节。泛恺不等囊瓦继续盘查,老实承认自己乃舒鸠人,之所以扮作令尹的救命恩人,不过是为了能够顺利地进宫抵府,达到拜见令尹的目的。囊瓦一听,火冒三丈,震雷似的吼道:“大胆狂徒,竟敢欺骗本相,来人哪”
第111章 泛恺赴楚 囊瓦兴师(3)()
随着一声呼唤,三五个赳赳武士如狼似虎地闯了进来。囊瓦嚷道:“将这两个狂徒上索拿下,车裂于市!”
泛恺被反臂向后,五花大绑地捆了起来,姚焕吉则被捆绑在轮椅上。面对强盗们的凶残暴行,泛恺面无惧色,他先是泰然自若,任其捆绑,既至绑就之后,仰天大笑,笑得栋梁颤抖,尘灰簌簌下落,笑得囊瓦惊慌失措,喝问道:“狂徒为何发笑?”
泛恺的眼泪都笑出来了,但他无法擦拭,摇摇头将泪珠甩掉,说道:“我笑令尹鸡肠鼠肚,如何能够执掌国政,安邦定国呢?倘我兄弟二人不远千里而来,是专程来给令尹送福音的,您这样不问青红皂白地将我等车裂于市,岂不可惜!”
“这个”囊瓦语塞,他背起双手,在室内匆匆踱步,半天才问:“有何福音?”
泛恺滑稽地一笑,说道:“令尹既以我兄弟为仇敌,纵然衔冤九泉,也决不泄露天机一字!”
“松绑!”囊瓦无可奈何地命令。
松绑之后,泛恺与姚焕吉并不急于启唇,而是愣在一边默默出神,直到囊瓦催促,泛恺才说:“既不以我等为敌,令尹总该赐个座位,才好坐下来说话。慢待客人者,客人哪里能够敬重他,为其效力。”
囊瓦急命赐座,泛恺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很是排场,但仍默然不语。囊瓦又催,泛恺瞟一眼在场的武士与跟班,以眼神责备他:耳目如此众多,怎好开口说话。囊瓦挥挥手,狐群狗党退去。
泛恺首先作了自我介绍。他叫姚焕祥,舒鸠人,自幼饱读经书,看破了尘寰,菲薄功名利禄,屡拒人请,不肯出仕为官,整日云游天下,好不自由快活!同是一母同胞,哥哥姚焕吉却因贪图名利而从军,在吴国伯嚭的麾下当了一名校尉。于是姚焕祥将哥哥怎样发现伯嚭隐私,如何被打断了腿,死里逃生,以及今番来楚,拜见令尹的目的,一五一十地说了个分明仔细。哥哥姚焕吉则将遇难脱险的细节作了详尽的补充,他情从心发,说得痛哭流涕,对伯嚭恨得咬牙切齿,恨不能啖其肉,寝其皮,以解心头之恨。囊瓦亦系搏击宦海的老手,自然不会轻易相信两个异乡人的一派胡言乱语,不禁盘三问四,以探虚实。泛恺见囊瓦明显不相信自己,似乎有负他这一片赤胆忠心,纯洁的心灵正蒙受着难以名状的奇耻大辱,他忍无可忍,只好冒死陈词。他开门见山地说:“令尹休要像审讯罪犯一样向我等询根问底,我们之所以跋山涉水,远里风程地来楚向令尹告密,固然因为令尹与伯嚭是不共戴天的仇敌,希望楚早日灭吴,捉住伯嚭,碎尸万段,为我兄长报仇雪恨,但另一方面,这对令尹来说至关重要,我等此行,也是为了挽回令尹的名声,拯救令尹的危局,成全令尹的伟业”
“一派胡言!”囊瓦拍案而起,胡须抖动。
泛恺微微一笑说:“令尹且息雷霆震怒,容我这个狂徒阐析其根由。请放心,我们两个异国他乡的手无寸铁的平民,其中一个尚残废不能动弹,决不会对令尹构成什么威胁。倘令尹感到我这个狂徒十恶不赦,不杀难平心头之恨,待我将话讲完再杀不迟。不过,我提醒令尹,即使将我千刀万剐,我们掩藏于心的机密尚未吐露一字呢,杀而无益,倒反有害”
“有话快快请讲,休这样转弯抹角,油腔怪调。”囊瓦既催促,又责备,他心中的气平和了许多。
泛恺颇有些得寸进尺地说道:“我等冒死前来,就是因为有话要说,有密要告,有仇要报,有恨要雪,但令尹必须对天起誓,我无论说什么和怎样说,都不降罪,我方敢一吐为快,否则,任凭令尹车裂于市,我等依然是天机不肯泄露”
“先生但讲无妨,囊瓦洗耳恭听,学圣贤,闻过则喜,倘有半点不悦,天诛地灭!”囊瓦站起身来,指天为誓。
厅堂内的气氛缓和了,由刀光剑影而变得春光融融。泛恺侃侃而谈,他绘声绘色,声情并茂,讲到激动处,每每站起身来,手舞足蹈。
泛恺直言不讳地指出,在楚国,在天下,囊瓦声名狼藉。想当初,吴楚两国鸡父交兵,令尹阳匄(gài)病死于军中,不久,楚平王驾崩,十一岁的太子珍即位,是谓楚昭王。国王死了,由太子嗣位,这在当时的楚国,已经不成问题。令尹不是世袭的,阳匄死了,尸骨已寒,国不可一日无相,在楚国也就是不能一日无令尹,究竟该由谁来接令尹的任呢?在平王病危期间,国王身边那些身份大、地位高的文武大臣纷纷议论开来,这个说:“你行,你来。”那个道:“我不行,还是你来。”这都是嘴巴上的假话,骨子里谁都想争着干,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谁能不争先恐后呢?大家谦来让去,就是没有一个人赞成太师费无极的。费无极并不生气,他想:你们说谁行也好,说他不行也罢,都不能算数,最终要由国王来确定。平王即使不让我当,我也要设法找个我认为合适的人当。费无极开口了:“诸位,在我看来,还是去请主公示下吧。”“对,对,费太师言之有理。”一人赞同,大家附和。众人出了书房,一齐奔向平王的寝宫。楚平王躺在龙床上,嘴里“哇—哇—”地乱叫,他有许多话要说,但舌头硬,说不出来,费无极挤到龙床边说:“主公,现在国事纷乱如麻,急需料理,主公意下命谁人为令尹”“哇—”平王呆愣愣地望着众人。费无极抬头一看,囊瓦正在其中,灵机一动说道:“好好,臣明白了,原来主公是让囊瓦为令尹。”囊瓦做梦也没想到,楚平王竟让自己当令尹,忙到床前,双膝跪地谢恩。平王一口痰噎住,再也没有回过气来,一命呜呼,囊瓦就这样当了令尹。囊瓦倒是长得相貌堂堂,细条条的个,五官端正的面庞,但学问平常,是个刮东风往西倒,刮南风向北歪,毫无个人主见的庸碌之辈,眼下不过是个中丈夫,一步登天,当了令尹,谁人能服?唯有费无极心悦诚服,他想,自己现在名声不好,不如操纵囊瓦在前边干,反正他是个无能之辈,一切在自己的掌握之中。再说昭王是自己的学生,想当令尹,还不是像探囊取物一样容易!鄢将师深明费无极的用意,他们两个是天猫地狗,总是一唱一和。
第112章 泛恺赴楚 囊瓦兴师(4)()
为了报答费无极与鄢将师的提携之恩,囊瓦上台后办的第一件事便是派费无极与鄢将师分别督建麦城与纪南城,劳民伤财,费、鄢二人却中饱私囊,腰缠万贯,富得流油,胖得气喘。
囊瓦上台办的第二件事,是左右司马沈尹戌和伯却宛抗吴有功却招致了塌天大祸。费无极与鄢将师嫉贤妒能,蛊惑囊瓦杀死伯却宛全家,其子伯嚭只身一人逃吴,正与伍子胥共辅吴王阖闾,他们发誓要报国仇家恨,终为楚患。囊瓦虽说也主持诛灭了罪大恶极的费无极和鄢将师,但这是在众百姓与公子申及左司马沈尹戌的威逼下作的,实属不得已而为之。
楚强吴弱,历史上多是楚国侵凌吴国,这是有目共睹的事实,可是自从囊瓦为令尹以来,吴楚交兵以来,几乎每次都落得全军覆没的悲惨下场。正因为如此,大楚在一天天变弱,小吴却在一天天强盛起来,这是何等触目惊心的活生生的现实呀!
因此,楚昭王不信任他,子必等重臣鄙视他,一般的臣僚不尊重他,黎民百姓咒骂他,天下诸侯非议他,囊瓦目前的处境,犹坐于火山口上,随时都有葬身火海的危险。他唯一的一出路,便是作一两件惊天动地的事业,震撼朝野,威慑强敌,取信万民。果真能够如此,不仅在楚国,在整个天下也会像山中之虎,水中之龙,林中之凤,千禽百兽,无不慑服敬慕。如此以来,荡荡寰宇,朗朗乾坤,究竟归谁所有,则又当别论,更不必说弹丸之地的楚国。那么,应该干怎样惊天动地的事业呢?分析当今楚国和天下的形势,最好莫过于对吴用兵。数年来吴楚交战,自鸡父之战起,楚连连败北,致使楚之君臣一提兴师伐吴,便谈虎色变,连连摇头叹息。在这种形势下,倘囊瓦能力挽狂澜,对吴用兵战而胜之,击而溃之,熄吴之气焰,灭吴之威风,吞吴之国土,必能取悦于君,取信于臣,万民称颂。有了这个基础,实现下一步的伟业,也就得心应手,为所欲为了。不过,要实现这一愿望,达到这一目的,非囊瓦之才干与能力所能及,必须有天赐之良机。今天,姚氏兄弟就是来传达天意,赐以机遇的,不知囊瓦是否相信,敢不敢大胆冒险一试。其实,古往今来,凡成就大业者,无不富于冒险精神
在泛恺这样长篇大论地发表演说的时候,囊瓦的表情错综复杂,千变万化。他的脸色一阵红,一阵黄,一阵白;他的脖子一阵青,一阵紫;他的头一会低,一会垂,一会抬,一会昂,一会埋于两股之间。这些表情告诉泛恺,囊瓦正经历着尖锐、激烈的思想斗争,他为自己可耻的行为和不光彩的表演而羞愧,他为一筹莫展的处境而苦恼,他为上上下下,纵横左右的人们对他的恶劣态度而气愤,他为不得众人理解而痛心,他为可怕的未来而悚惧,他为美好的憧憬而兴奋。泛恺所言,大刀阔斧,毫不吞吐含糊,虽说是在戳他的伤疤,揭他的短处,一言一语,一件一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