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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于此,兄皆羞惭万分,囡囡却不以兄之过记恨于兄,囡囡胸襟可比山河。
囡囡此去,奔波千里,实是劳苦,沿途兄皆已打点妥帖,囡囡不必多思多虑,沿途风光,囡囡不可不看,燕山壮阔瑰丽、大漠落日斜阳、北地夏日草木葱茏、黄河九曲水接天
望囡囡一路轻装一路欢喜。
兄在京师遥祝囡囡时时舒眉展眼。
另拜问皇姑安好。
兄永湛
“郡主,您您怎么了?”吉祥见穆南枝眼泪黄豆粒似的噼里啪啦地往下掉,惊得都说不利索话了,“郡主,您别哭了,别哭了。”
穆南枝泪眼朦胧地盯着那封信,盯着上面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的字,一整颗心都充斥着酸涩。
“表哥,这画上的题注是你写的?”
“嗯,囡囡可有高见?”
“我哪有什么高见,就是你写的太潦草,我都不认得,只能认出你的落款,这两个字是永湛。”
“那以后我写字工整点儿。”
“不用,表哥你其实写字很好,龙飞凤舞银钩铁画的,我虽认不得,却也觉得这样好看,只是表哥你以后给我写信的时候认真点就是了。”
“好。”
“不过估计也没什么机会,咱们就各两条街,我在府上早上有动静,你不到中午就知道了。”
“总会有机会的。”
穆南枝眼泪一直不停,吉祥急得直跺脚:“郡主,您到底是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郡主您倒是说句话啊!”
“吉祥,我不想回北狄了!”穆南枝蓦地一把抱住了吉祥,伏在吉祥肩上嚎啕大哭,“我不想走了!不想走!哪儿都不想去了!”
吉祥忙得拍着穆南枝的后背柔声安慰:“郡主不必这般伤感,咱们九月份又回来了,郡主您别难过了。”
穆南枝埋在吉祥肩头呜咽:“你不知道,我舍不得,舍不得”
“郡主到底舍不得什么?”
穆南枝不答,只是不住地摇头呜咽。
嘉盛二十年七月末
安乐郡主一行抵达北帝皇城。
小王子穆南山亲自出城迎接,穆南枝甫一下了马车,就瞧着一位少年郎立在车前,那少年生得彪悍结实,身高颀长,一看那身量就知道必定是草原上的好儿郎,只是那少年的脸生得极其英俊,剑眉星目,棱角分明,不似寻常北狄人的小鼻子小眼儿,面部肉呼呼的没有什么轮廓。
穆南枝单看那少年眉眼,便知来人是谁,一时间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倒是那少年一脸平静深沉,躬身对穆南枝行礼:“弟弟恭迎长姊归来。”
那少年话音一落,身后一众侍卫奴才纷纷跪地叩头:“恭迎嫡公主归来!恭请嫡公主金安!”
穆南枝瞧着面前偌大的阵仗,有些发怔,还是吉祥轻轻地捅了她一下后背,她才反应过来,忙得道:“大家都平身吧。”
“多谢嫡公主!”
因穆南枝生了春痘,所以是戴着纱帽出来的,一直到了北狄皇宫,跟着穆南山入了大帐左夫人的宫中,穆南枝才终于摘下了纱帽。
鹿明岚被穆南枝的脸给吓下了一跳,倒是穆南山不管不顾地就一把抱住了穆南枝,原本沉稳的少年郎似是一下子回到了十二年前,他死死地箍住穆南枝,哽咽不止:“长姊,长姊,我日日都在想你”
穆南枝也是泪如雨下:“我也是,山儿,我好想你和娘亲。”
鹿明岚眼睛也湿润了,倒是没失态,唤了吉祥过来询问穆南枝所患春痘之事。
鹿明岚带着穆南枝、穆南山一道去拜见过了病重的大汗,然后她在宫中设宴,为穆南枝接风。
穆南枝看着一众后宫女人谄媚赔笑,看着鹿明岚端坐上位、似笑非笑高深莫测的那张脸,她心里有着说不出的空虚,她看着面前油腻腻的烤羊排,还有不伦不类的四喜丸子和粉蒸肉,没有一点食欲,就连北狄最地道的牛乳茶,她也觉得太腥膻了。
这样的晚宴,她熟悉又陌生,在大荔她每年都要参加几次,每一次她都要陪着小心陪着笑脸,再好吃的菜最多也只敢夹三筷子,只是没想到甫一回到北狄,却也是一般无二。
不对,如今陪着小心带着笑脸的,已经换做了别人,她如今的身份是堂堂嫡公主,而她的娘亲,已经是北狄最尊贵的女人了。
只是穆南枝看着端坐上位的鹿明岚觉得十分陌生,她的娘亲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总是双目含泪、可怜的低阶侍妾了,现在已经没人敢再骂她是大荔来的狐媚子,更没人敢再打她了,如今她尊贵无比,高高在上,她俯视着这群曾经带给她无限屈辱、现在却又乖乖匍匐在她脚边的女人。
她的表情冷漠又玩味。
穆南枝不敢多看,她默默地垂下了头。
嘉盛二十年八月初八
这日万里无云,一轮骄阳当空,一群北雁振翅南飞。
穆南枝换上了北狄公主的吉服,有点笨重,却很华丽,她头上的公主冠镶嵌着硕大的珍珠,各色宝石蜜蜡,华丽又繁复,压得她都不由自主佝偻了背。
第47章 观礼2()
她头上的公主冠镶嵌着硕大的珍珠,各色宝石蜜蜡,华丽又繁复,压得她都不由自主佝偻了背。
她忽然就想起了,行及笈礼那日,也是这样,一头的珠翠压得她喘不过气,那天她分外思念她的娘亲和山儿,想着有什么之年还不能再见上一面。
“公主的头冠真华贵,”吉祥欢喜地给她整理头冠,“可见大帐左夫人有多疼爱公主。”
疼爱吗?
鹿明岚当然疼爱她。
只是这种疼爱,就像这定头冠,华贵又沉重,带着经年累计的思念与疏远,压得她都喘不过气。
她忽然就想起了鹿知山。
鹿知山也疼爱她,鹿知山的疼爱是香酥软糯的茄盒,是柔软温暖的靠枕,是一大包让她玩不够的弹弓皮影,是一字一句都透着温柔的呵护垂怜。
她看着铜镜中陌生的装饰,陌生的女子,她忽然觉得,北狄已经不是她的家。
她的家在大荔,在有鹿知山的地方。
吉祥搀着穆南枝出了偏殿,正巧天空一群鸿雁高飞。
吉祥欢喜道:“公主你看,鸿雁高飞,真是好兆头。”
穆南枝却缓缓道:“这个时节,它们是要飞向大荔。”
“它们去哪儿咱不管,公主现在可要去大殿,典礼马上就要开始了。”吉祥笑着将她搀进了大殿。
嘉盛二十年八月二十九
回大荔的前一夜,鹿明岚来到穆南枝的寝室。
“囡囡,你都长这样大了,”鹿明岚坐在她身边,打量着穆南枝的脸,一边拨动着手里晶莹水润的翡翠佛珠,一边叹息道,“才刚回来又要走了,娘亲真是舍不得你。”
穆南枝端着豆青釉冰裂纹茶碗,浅浅地抿了一口,然后放下了那茶碗,她一眨不眨地看着鹿明岚:“娘亲,是不是你杀的大帐左夫人?”
鹿明岚的手一顿,面色却没改,半晌她缓缓点了点头:“是。”
穆南枝也点点头轻轻地哦了一声,顿了顿又问:“那她的三儿两女呢?我怎么一直都没见到?”
“这你不需要知道!”对着女儿这么轻描淡写的脸,鹿明岚心里无名火起。
穆南枝抬起眼皮:“那大汗呢?他这个做父亲的是不是也不需要知道?”
鹿明岚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她该死!他们统统都该死!”
穆南枝没说话,她静静地看着桌上那只细腻如玉的豆青釉冰裂纹茶杯,就算是在大荔,这样品级的瓷器也是只有皇室才用得上,她也是被册封为县主之后,才有资格用上的,但是如今她的面前竟就有一套,不仅茶碗是,就是房中的赏瓶和痰盂也都是这豆青釉冰裂纹的。
她想起幼年时期他们用的粗瓷大碗,那时候她和山儿总吃不饱,一碗饭两人分,你一口我一口,娘亲在旁边笑着看,慈爱似佛母,今时今日,对着鹿明岚手腕上的翡翠佛珠,她忽然觉得没话可说。
良久无语,鹿明岚叹息着:“囡囡,我知道你现在大概是接受不了,但是终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穆南枝蓦地讥诮一笑:“明白什么?明白怎么勾心斗角从别的女人手里夺恩宠?明白怎么一点点算计利用男人对你的好?明白怎么九曲心肠引人入彀?还是明白只有心毒手辣才能求仁得仁?!”
“啪!”
鹿明岚的巴掌狠狠打在穆南枝的脸上,穆南枝的嘴角登时被染上一抹嫣红。
“你你真是太不懂事了,这十二年你竟是白长这一身血肉了!”鹿明岚脸色惨白,手指颤颤地指着穆南枝,腕上的珠串颤抖得厉害,“我这么些年苦心经营是为了谁?昨日我不杀她,那今日死的就是我!你以为后宫什么?那是你死我活的斗兽场!你以为你不曾参与过?自你生在天家那一刻就注定你不可能远离!”
“我要是只任命做个劳什子软弱的右夫人,你弟弟他能有出头之日?他能不能活过这一时三刻都难讲!别人能刺杀他一次就有第二次!我若是仍像以前一样自怜自艾任人宰割,你在大荔能有好日子过?谁又能把你放在眼里?!不是连个区区忠远侯府都敢算计你性命吗?!”
“对,你说没错,我是心毒手辣,但就是我的这么心毒手辣你,才为你们姐弟挣得个光明前程!”
“这些年来,我为了你们姐弟操碎了心流干了血!我没想到今时今日是你往我心口戳刀子!”
“你弟弟比你懂事一百倍!他理解我懂我也支持我,倒是你穆南枝,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我不要长大!”穆南枝赤红着双眼对鹿明岚嘶吼,“我永远都不要长大!我永远都不会像你这样的活着!”
鹿明岚泠然一笑:“今时今日,连你自己的娘亲都忍受不了你这般放肆任性,你以为还会有谁一生纵着你不必成长?”
穆南枝蓦地笑了,笑得媚骨天成:“你得不到的,别以为别人就不会得到。”
“啪!”
又是一个巴掌狠狠甩在穆南枝脸上,穆南枝没站稳,一下子倒在了身后的软塌上。
“谁给你的胆子这般放肆狂狈?!”鹿明岚双目欲眦,没有一丝平常的尊贵疏离。
穆南枝舔了舔嘴角的血,仍旧笑得放肆:“你猜。”
鹿明岚死死地瞪着穆南枝,蓦地将桌上的瓷器碗盏都扫到了地上,珠串断开,佛珠噼里啪啦地滚落一地,鹿明岚拂袖而去。
吉祥小心翼翼地拿着扫帚簸箕进来,小心翼翼地打扫一地凌乱细碎的瓷片和散乱一地的佛珠,她不知道穆南枝为什么要在临行前和左夫人这么大吵一架,她也不敢问,她轻手轻脚地收拾打扫着,努力不发出一点儿声响。
最后,她还是忍不住放下了笤帚,她走到软塌前,弯下腰,疼惜揉捏着穆南枝剧烈颤抖的肩膀,轻声劝慰道:“郡主,不哭了,明天咱们就回大荔了。”
嘉盛二十年八月三十
安乐郡主启程回大荔。
车队出了皇朝,就停住了,吉祥纳闷,从窗口探出了个脑袋,然后忙得又回头对穆南枝道:“郡主,小王子来送您来了。”
穆南枝昨晚没有睡好,眼睛下面两团乌青,此刻两颊红肿,指痕依稀可见,再加上脸上的四五个蚕豆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