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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如海打量着鹿明巍的表情,垂着眼,盛了小半碗的银鱼莼菜羹恭恭敬敬放到了鹿明巍的面前:“万岁爷,您请用。”
鹿明巍神游天外了半晌才回过神来,他缓缓地搅着那碗银鱼莼菜羹,然后舀了一勺送进了口中,银鱼鲜美,莼菜柔滑,这两者简直是绝配。
他记得从前,他的大儿子最爱吃这道银鱼莼菜羹了,每次都能一个人吃下小半锅,只是银鱼和莼菜京师不易得,一年也吃不上几次,他那时候还是齐王殿下,虽是帝后嫡子,但是却不得先帝看重,日子过得并不舒坦,虽然算不上是如履薄冰,却也是谨小慎微,先帝爷素来克勤克俭,所以他这个帝后嫡出的齐王殿下,哪怕是多让南方的庄子朝京师送几次莼菜都得偷偷摸摸的,生怕被人发现,扣上一个骄奢淫逸的名号。
所以每每瞧着他的大儿子刮着碗底吃银鱼莼菜羹的狼狈模样,他心里总有些不是滋味,总觉得挺对不起他大儿子的,那时候,他是真的疼极了他的大儿子,即便这种疼爱里掺杂着别的用心,但不管怎样,他是真的疼及了这个儿子,他那个时候,还曾经想过,哪怕就只是为了让大儿子随时随地能吃上碗银鱼莼菜羹,他也一定要做这个九五天子。
后来他真的做了九五天子,日日案牍劳形,君王的日子不仅有奢靡煊赫更有疲惫忙碌,渐渐地,他的性子越来越沉了,没了往日的小情小性,所以后来接连出世的几位皇子,虽身上都流着他的血脉,但是他却再不可能像疼爱大儿子一样去疼爱其他的儿子了。
只是现在想来,似乎登基之后,他也没功夫再好好儿跟大儿子吃顿饭了,更别说还能记得这银鱼莼菜羹了。
“万岁爷,羹凉了吗?奴才给您盛一碗热的?”瞧着鹿明巍半天也没喝几口,赵如海小心翼翼问道。
“不必了,如海,你这就去传朕口谕,”鹿明巍把碗放回了小几,从赵如海手里接过帕子,轻轻地擦了擦嘴角,然后缓声道,“宁亲王私动刑罚,不经请示,擅自处决正三品朝臣,杖责正一品怀亲王,罪大恶极,本应交由刑部处置,但顾念其身有残疾,现交由宗人府看管。”
“是,奴才遵命。”赵如海忙道。
“王爷,您委屈下,先披一披奴才的衣裳,好歹暖和点儿,”小安子扶着鹿知山去宗人府,行至无人处,他忙得解下了自己身上的棉袍,给鹿知山披上,一边赔笑道,“师傅特地让奴才多穿一件棉袍出来,就怕王爷挨冻。”
鹿知山拢了拢身上的粗布棉袍,也笑了看向小安子:“我还真是觉得有点冷,你和你师父都有心了。”
“为王爷效力是奴才的本分,”小安子忙道,一边恭恭敬敬地给鹿知山系扣子,难免瞧见鹿知山身上纵横交错的伤痕,不由得就是一叹,“王爷这些年真是辛苦了。”
鹿知山淡淡地抿了抿唇:“万岁爷真的病倒了吗?”
“是,启禀王爷,万岁爷真真是病了,”小安子忙道,瞧着鹿知山的脸色,又忙得继续道,“其实这两年来万岁爷的身子一直不大好,只是补品流水似的进,所以万岁爷的龙体也一直康健,只是自过年来,万岁爷的肝火一直旺盛,这几日也是上火得厉害,哪怕没有王爷您这档子事儿,万岁爷怕是迟早也要病倒,王爷切莫挂心,秦太医都说了,万岁爷的病情并不要紧,好生将养半月也就是了。”
“如此就最好了,”鹿知山点点头,一边道,“让你师父好好儿照看万岁爷。”
“是,奴才遵命。”小安子道。
鹿知山还是第一次来宗人府,说起来,自大兴建国以来,他是第二位被下令关进宗人府的皇子。
他站在宗人府门前,抬起头打量着匾额上的三个大字,太阳东升,阳光刺得他微微眯着眼,迎着刺目的阳光,他缓缓走进了那扇朱色的大门。
小安子看着侍卫打开大门,看着鹿知山缓步走了进去,又看着那扇朱色的大门缓缓合上,他对着那扇大门愣了好一会儿神,然后他有气无力地转过身,一步三挪地朝太和殿走去。
他低着头看着青阴阴的石砖,看着自己灰白的棉靴,他双腿似是灌了铅一样,重似千金。
宗人府是个什么地方?
是专门关押犯错的皇室贵胄的所在,只是这地方用的时候少,地方又偏,所以很少被人提及,上一次被人热议,还是几十年前的阴肃太子被关押的时候,当年,那阴肃太子谋逆不成,被当时的源帝下令终身囚禁宗人府,非死不得出,两年后,阴肃太子就在宗人府郁郁而终。
第228章 宗人府()
这一回,万岁爷将怀亲王关进了宗人府,却也没说个期限,小安子心里难免有些七上八下,进了宗人府的皇子,即便再出来,身上也背负罪责,怕是终身都没个安生日子过,更何况万岁爷连个期限都没说,若是怀亲王也跟从前的那位阴肃太子一般下场,可怎么好。
“怎么了?”赵如海打量着蔫头耷脑的小安子,随口问道,“走路盯着地,也不怕撞上墙。”
“师父,”小安子忙的抬起头,四下打量一番,瞧着没人,这才过去小声问道,“万岁爷要让关押宁亲王到什么时候啊?那宗人府怎么是王爷能待的地儿啊?”
赵如海倒是一脸轻松,拍了拍小安子的肩膀:“关在宗人府,总比关进刑部大牢的好吧。”
小安子一怔,随即忙不跌点头如捣蒜:“是是是,师父说的对。”
宁亲王府。
杜衡怕穆南枝担心,特意请了静安郡主过来陪穆南枝,静安郡主正在用早膳,忙得放下了手里的饭碗,跟着杜衡就去了宁亲王府。
“你说什么?”静安郡主一脸震惊,“王爷处决了阮新怀还杖责了怀亲王?你怎么都不拦着点儿?阮新怀和怀亲王是随便能处决发落的吗?王爷真是急糊涂了。”
“王爷不是急糊涂,是实在忍不了了,”杜衡沉声道,一边捏了捏拳,“南疆始终是压在王爷心头的一块大石头,换做别的,王爷必定隐忍不发,但是事关南疆,王爷是断断忍不住了,且昨晚的情形你也看到了,王爷不能不给南疆人一个交代。”
“可是王爷也不能就这样”静安郡主兀自一脸着急,“王爷可以禀明万岁爷,将阮新怀和怀亲王的罪行呈报万岁爷就行了啊,万岁爷自然会让刑部秉公处理处理的。”
“你觉得万岁爷真的会秉公处理?”杜衡讥诮地牵了牵唇,“阮新怀的罪状不是没有人禀报万岁爷,连左相右相都出面了,丁大人到现在还躺在床上起不来,万岁爷也不过只是不轻不重地训斥几句罢了,怀亲王更是出了让阮新怀去下河村抓南疆人的主意,八百人啊,这样大的事儿万岁爷能不知道?”
“你的意思是,阮新怀之所以敢这般横行乡里,是因为他身后不仅有怀亲王更有万岁爷?”静安郡主摇头叹息道,“怎么会呢?万岁爷怎么会纵容这等酷吏佞臣?”
“要是没有阮新怀这样的酷吏佞臣,这八百女子要怎么挑选?”杜衡讥诮道,“万岁爷既是应允了怀亲王与暹罗吐蕃使臣签订的条约,当时便就已经下了牺牲大荔女子的心,只是这样的污遭事儿自是没人愿意接手,所以这时候怀亲王举荐了阮新怀这位酷吏,也算是摸准了万岁爷的脉门儿。”
“既是万岁爷早就定下的事儿,你就更该拦着王爷啊,王爷这般公然与万岁爷拧着,万岁爷哪儿有不怒的?”静安郡主少不得又埋怨杜衡,“你现在说得头头是道,怎么当时就不想着拦着点儿呢?”
“我不想拦着,”杜衡沉声道,他定定地看向静安郡主,半晌才又开口,“阿秀,王爷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南疆人再受委屈,而且王爷也不能一直窝在京师,他不该是什么富贵闲人,他还有大事儿要做,而这是个契机。”
静安郡主一怔:“契机?什么契机?”
“一个走入朝堂的契机,”杜衡缓声道,“王爷已经淡出大荔朝堂十二年了,大荔朝几乎没人还记得他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镇南大将军,他需要这个契机,重新提醒整个大荔朝堂,南疆从来都是他说了算。”
“我懂了,”静安郡主点了点头,她垂着眉眼,咬了咬唇,忽然抬头看向杜衡,“所以,你还要回南疆是不是?”
杜衡一眨不眨地看着静安郡主,然后点了点头:“是,肯定要回去。”
“什么时候?”静安郡主顿时湿了眼眶,声音带着微微的沙哑,“要去多久?”
“不知道,”杜衡点点头,他伸手轻轻握住了静安郡主的手,小心翼翼地问道,“阿秀,你不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愿意!我当然愿意!”静安郡主忙不迭点头如捣蒜,眼泪夺眶而出,“只要能跟着你,去哪儿我都愿意!”
“好,我们永远都在一起。”杜衡把静安郡主的手握得更紧。
内院。
静安郡主端着一壶普洱玫瑰进来,穆南枝正坐在软榻上,靠这个软枕,手里正翻着一本书,瞧着静安郡主走进来,她放下了手里的书,含笑道:“静安你这么早就来啦。”
“自己待着也是无趣得很,就过来和你作伴了,”静安郡主笑着把茶壶放在小几上,一边斟茶,一边随口问道,“安乐,你刚刚在看什么书啊?”
“哦,是笑林广记,”穆南枝接过茶杯,又放回小几,取过那本笑林广记放到静安郡主面前,含笑问,“静安,你看过吗?”
静安郡主摇了摇头:“没看过,这里头讲得什么啊?”
“都是滑稽人滑稽事,有意思得很。”穆南枝道。
静安郡主瞧着她兴致很高,也跟着笑问:“既是这么有意思,那你给我说说呗。”
“好,说一段我最喜欢的,也算是回你这杯玫瑰普洱了,”穆南枝装模作样地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喉咙,又拍了下小几,一副说书先生的模样,“话说唐朝有一位名臣,叫房玄龄,那房玄龄是出了名的忠臣名相,也是出了名的惧内,他家有悍妻卢氏,说起这卢氏可真是奇女子也,人人皆道卢氏霸道凶悍,但是卢氏却对房玄龄十分上心,衣食住行无不精心料理,从不假手于人,卢氏爱重房玄龄,房玄龄也敬重卢氏,所以两人日子过得十分舒坦,但是偏生就有人寻不痛快,就看不得人家安生过日子。”
“谁这么没眼力见儿啊?”静安郡主好奇问道。
“你肯定猜不到!咳咳!”穆南枝抿了口茶,想卖个关子,但是她哪里是能憋着话的人,忙得又放下茶杯,继续说道,“这没眼力见儿的小人,不是旁人正是唐太宗!”
“唐太宗?”静安郡主一怔,小心翼翼地询问道,“是那个被称为天可汗的唐太宗吗?”
“废话,唐朝还能有几个唐太宗?静安,你连这个都不知道,简直比我还不学无术,”在静安郡主面前,穆南枝很有优越感,登时说得更起劲儿了,“有一日啊,那唐太宗闲得皮疼,就请一众大臣赴御宴,酒足饭饱之际,那房玄龄多喝了两杯,经不得同僚的挑逗,所以就吹了几句自己从不惧内的牛皮,只是谁都不信这话,那唐太宗也不信,就乘着酒兴,便赐给了房玄龄两个美人,说什么房玄龄要是真不惧内,那就收下这两位美人为妾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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