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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消彼长,阮杜两家的胜负似乎成了五五之数,而两家的名气也就此同时达到顶峰,无论是哪家,只要获胜,就立即会成为这一次比试的最大赢家。
阿俏却还在琢磨她的菜单。
刚开始的时候,她也觉得让阮清瑶自作自受好了叫这个骄纵的二小姐吃吃苦头,也许她将来能够消停点。
可是转念一想,阿俏却觉得,送出去的这份“假菜单”没准可以加以利用,以示阮家就算在吃亏不利的条件下,也照样能靠实力赢得比赛。
于是她一面端详阮清瑶写给她的那份“假”菜单,一面托腮出神这个阮清瑶,真的不是个蠢人,至少小聪明花头精很多,从她这张假菜单上就可见一斑。
阮清瑶借以参考的,正是阮家如今每天席面的菜单。这位二小姐,将菜单上这里改一个字,那里删一行,然后替换一道名称很含糊的菜名儿,冷菜热菜是堆在一起写的,与主食点心混在一处,因此这菜单看起来似是而非,但是懂行的人却知道,这是有上等席面做底子,绝对不是随意编出来的。
想到这里,阿俏忍不住笑:“富贵有余”,明显是道鱼菜,可是谁又知道这到底用的是什么鱼,又是怎么烹制的;还有一件,“三味菜”,这个更是绝,鬼才知道这是哪三味,又是什么菜。
她这样一想,就全想通了:阮清瑶那份菜单与她原本打算做的菜之间,本来就有很多重合,而阮清瑶改得那些似是而非的东西,也给她留了腾挪的空间,让她能来个乾坤大挪移,就用这副菜单,整治出一席叫人看了耳目一新的席面出来。
很快,比试的正日子就要到了,“翰林菜”这饮食界响当当的名号,究竟能够花落谁家,很快就要见分晓了。
醉仙居是这次比试的承办方,这间酒楼很地道地在头一天打烊之后,就将大厨房收拾出来,供阮杜两家入驻。
阮杜两家所有的厨师与帮佣都忙了起来他们要连夜将所有需要用的食材、调味料,甚至主厨管用的烹饪器皿,全部搬到醉仙居去。因为是第二天中午的席面,好些老火烹饪的菜肴要连夜就开始准备。
阮阿俏带着一批阮家帮佣先到,先占用了厨房的一半,在大灶上架起巨大的铜锅与蒸笼,开始吊制各式高汤。其他食材等则由宁淑与阮茂学夫妇两人双双押阵,一起用阮家的车子送到醉仙居来。
醉仙居有很大的厨房,因为主厨多的缘故,灶眼也多,地方也敞亮。阮杜两家各占一边,中间用屏风隔上,以防各家一起烹饪的时候,泄露了彼此的独家秘方儿。
阿俏他们忙碌起来之后没多久,隔壁一间大厨房也有了人声。阿俏就知道杜家人也已经到了。
两家人很有默契,都是轻声细语地说话,支使起帮佣来也是小心翼翼的,各色食材都用“这个”“那个”指代,生怕说漏了嘴,让别家听见什么。
阿俏知道这种“谨慎”的必要性就拿阮家来说,阮家令各色菜肴鲜美无比的秘诀在于火腿汁与干贝汁都是用“蒸”的方法来单独吊制的,别家则多是混在汤羹中一道烹煮。
待到将最基础的工作先忙完,阮茂学夫妇也赶到了,他们一进门,便见到阿俏忙得满头是汗,身上的薄棉袄衣背后也湿了一小片。
宁淑心疼地抽出折扇,为阿俏打扇。阮茂学也忍不住开口,说:“阿俏,你明天还有要忙的,不如先去休息室换身衣服,然后睡一会儿?”
醉仙居准备的很周到,给阮杜两家分别留了两间小小的休息室。
阿俏摇摇头,说:“休息室太闷,只能换换衣衫什么的,没法儿过夜,反正这里需要人值夜,不如我就留在这里!”
宁淑见这个女儿为了阮家这么拼,心疼极了,说:“要不你先回家歇会儿,娘在这里替你值夜,反正娘可以明天早晨补眠。”
阮茂学想了想却说:“我刚才见到在醉仙居楼下支了不少躺椅,应该也是主家提供给我们休息的。阿俏不如在那里歇会儿,这里我和你娘轮流值夜就是!”
阮茂学本来想说宁淑一个人值夜就够了,可是他瞥眼见到阿俏,突然就想起当初阿俏吼他的事儿,心里有点儿发怵,赶紧改口。他改了口之后,便觉得自己还挺有担当的,毕竟这阮家的事他也有分担,没有一气儿都撂给妻女,更没有一味让妻女养他。
阿俏也知道养足精神比较重要,当即点了点头,说:“谢谢爹娘,那我先去换衣裳,然后下楼去休息一会儿,这厨房里有任何事,爹娘记得赶紧叫我。”
阿俏随即去换了一件干净清爽的袄衣,来到楼下,果然见到醉仙居门外,一字排开了好几十张竹制的躺椅,人可以半卧在椅上休息。天气炎热,休息室待不住,所以不管是杜家还是阮家的帮厨帮佣,这时候都下楼来,没有急活儿的,就先在这里小睡片刻,等待天明。
阿俏拣了一张空椅子坐下,缓缓向后靠,却没有睡意。她抬起眼,望着天明天,她真的能赢么?
阿俏又有种感觉,她好像是将全部身家都当做了赌注,押上了赌局。须知明天她要全力去搏的,不是她个人的名气,而是阮家,经营了三代的阮家,兢兢业业地传承着上代饮馔之术的阮家,究竟还能不能在这个省城立足,能不能将这“翰林菜”的招牌保留下去,发扬光大。
“请问”
突然,一个娇柔的女生在阿俏耳边响起。
阿俏一个激灵,就从竹躺椅上撑了起来,睁圆了眼望着眼前的年轻女郎。
这个声音她太熟悉了!
对面的女郎被阿俏的反应吓到了,略往后退了半步,伸出纤纤右手,轻轻地掩在唇上,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凝神望着阿俏,似乎觉出自己造次了,因而对阿俏表示抱歉。
“你想要问什么?”阿俏见到这个人,勉强压下心头的火气,可是却无法让语气更婉转了,她粗声粗气地问了这一句,然后紧紧地盯着对方,双臂互相抱着,做出一副防备的姿态。
那女郎见阿俏这样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掩口轻轻一笑,眼波流转,柔声道:“请问你是阮家的三小姐吗?”
阿俏别过头去,冷淡地道:“是,我是阮家的三小姐。”
那女郎随即接口:“我原没想到,阮家的三小姐竟然这样年轻!又能这样尽心尽力地操持阮家的家业,事事亲力亲为。”
她说话的声音很小,有时叫人听不清,因此不得不凝神去听才能听清,听清之后,往往又叫人感叹,什么人会生就这样一副好嗓子,说什么什么动听。而她说话的态度又似乎很诚恳,发自内心,令人不由自主地心生自满,轻飘飘得能上天。
可惜阿俏一早就知道眼前是个口蜜腹剑的主儿。
第34章()
姜曼容呵
阿俏伸出手,与对方互握一下,在心里暗暗地说:“姜姨娘,我们又见面了!”
她望着眼前的姜曼容,见对方穿着一件竹棉布窄袖长衫,身上的衣裳欲盖弥彰地掩饰着曼妙的身材线条,长长的黑发梳成两条麻花辫,垂在身前,引导着视线的焦点。此刻,姜曼容的面庞在昏黄的街灯下显得格外美,这种美却与阿俏的年轻俏丽不同,尽管这两人年纪相仿,可姜曼容的美却是蚀骨的柔媚,一眼看去,竟没有半分棱角。
阿俏这才注意到,刚才姜曼容朝自己这边走过来的时候,远远的,整整一排的帮厨们都支起身子望着姜曼容的背影。
到底是姜曼容啊!
阿俏这样想着,眼里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敌意。姜曼容见了,不禁微微有些吃惊:她想要讨好的人,就算是对手,也很少有不吃她这一套的。
“我是杜家的厨娘,所以明天该是咱们两人比试!”
若是换了一个人听见她说这话,恐怕会难以相信。然而阿俏仿佛觉得是天经地义一样,随意地点了点头,抬眼望着她,眼里星芒毕现,点头说:“好,那就明天见真章!”
旁人不知姜曼容的底细,阿俏却是知道的。这姜曼容也是出身厨艺世家,与阿俏不同的是,姜家世代出名厨,但是却都是在外面的酒家食肆里供职。据说这姜曼容自幼丧母,是当酒楼主厨的父亲亲手抚养成人的,她自从会走路开始,就在灶台边看着父亲烹饪。
上一辈子姜曼容曾被云林菜的传人静观师太收做关门弟子,因而名声大噪,后来也这厨艺的关系,搭上了父亲阮茂学,竟尔成了阮家的姨太太,阿俏的庶母,逼得宁淑与阮茂学夫妻反目,后来阮家妻离子散,一败涂地,多半都是拜这位姜姨娘所赐。
阿俏记得清清楚楚,上辈子她在浔镇曾经接到一封电报,就是阮家人告诉她,姜姨娘将家里仅剩的三千多圆现洋救命钱全部卷走,要阿俏筹到钱之后立即回省城原本救弟弟阮浩宇的钱只缺五千,姜曼容卷款出逃之后,立刻又多缺出三千。所以说,姜曼容那时是毫不容情地将整个阮家推向了黑暗的深渊,若非沈谦仗义,她那时是看不到半点希望的
阿俏紧紧抿了抿嘴,她知道上辈子的事多想无益,如今她重活一回,便绝无可能让这姜曼容再次得逞。
姜曼容听阿俏答得果决,大约觉阿俏将她做了对手,所以才生出了敌意。她也不以为意,点了点头,轻轻地说:“能与三小姐对阵,是曼容的荣幸。”
她说完这话,就一转身,腰肢轻摆,款款地走开了。帮厨们又都如痴如醉地看着姜曼容弱柳扶风般地走到杜家那一头去。
说实话,阿俏上辈子也会时时自悔,她当年为什么就会一时心软,输给了姜曼容。若是姜曼容没有在静观大师那里得到一番锤炼,后来也不可能有机会接近她爹阮茂学。
一想到这里,阿俏“啊”的一声轻呼,从躺椅上站了起来,不顾旁人惊异的眼光,砰砰砰地就冲上醉仙居二楼,推开厨房的门。
还好厨房里还是宁淑与阮茂学两个在守着。宁淑正揭开了铜锅,舀上一勺汤水观察高汤的成色。而阮茂学对这厨房的事儿一窍不通,插不上手帮忙,只好站在妻子身旁,帮着宁淑打扇子。
阿俏舒出一口气,这才觉得背心早已出了一身冷汗。
她稳了稳心神,没有打扰父母二人,而是缓缓下楼,回到刚才休息的地方。她经过姜曼容身旁的时候,只见她正半蹲在一名中年男子身边,手中端着一个汤碗,柔声说:“阿爸,来,起来喝药了。”
阿俏留神看姜曼容身边的男子,只见他形容瘦弱,疲弱无力,与寻常主厨有很大差别。阿俏忍不住就暗自琢磨:按说杜家聘的主厨应该是姜父,绝不可能只聘姜曼容来主持席面虽然杜家暗中害高师傅不能下场,但若只聘姜曼容这样一个姑娘家,来对阵经营多年的阮家,也实在太过托大。
可看姜父的样子,并不大像是能出面主持做整个席面的人选。阿俏想,难道是得了急病?
她下意识地向姜曼容那里看过去,正巧对方也抬起眼来看这阿俏,两人视线对上,一撞,阿俏随即无所谓地向姜曼容点点头,姜曼容则立即笑了,仿佛发自内心地在感激阿俏的慰问。
不巧的是,阿俏却早就看透了姜曼容这人,知道她所有的野心与狠毒此刻尚且都掩在娇弱而无害的外表之下。
与姜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