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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绣衣使-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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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辛苦兄弟们啦!”叶天卿摇头低叹,而后轻身跃下,随着幽巷中暗弱的夜光,向醉忘斋酒馆疾行奔去。那里,英芒记白公的独子正留守在酒桌旁,而他所有的朋友,都不在身边。

    叶天卿推开酒馆的大门时,白琬正散漫地伏在桌上,展开纸扇笼在油灯盏前,一只手藏在扇后『乱』比画,自己给自己演手影戏呢。玩得投入,不察纸扇蹭上了灯火,眼看着烧了起来。这般过了片刻,他一愣,猛然“啪”地扔下了火扇——这才看见有人进来。他呆呆望了一瞬,却不禁咧嘴笑了。

    “叶大人,你回来了。”白公子热情地打了个招呼,跳起来往叶天卿身后张望,“他们几个呢?阿英呢?”

    他的样子看起来,年少、轻佻、荒唐、无聊、幼稚……可笑。叶天卿肃然闭着薄唇,惕厉地审视着眼前这个十八岁的少年,上述的每一个词,依次地被写进了判断。

    怎么看都只是个白痴。这样下去,永远也不可能得出更进一步的结论。

    静默须臾,绣衣使握住了佩刀的手柄,慢慢近前几步。“公子,喝点酒吧。”他突然提议道。

    “啊?呃,这个哦……”白琬怔了一怔,低头翻着腰间的金丝荷包,“阿英给的零用钱,说了不让买酒吃的。”他蹙眉叨咕,十分认真地为难着。叶天卿透彻世情的双眼一扫可知,那荷包里装的钱断乎赶不上荷包本身价值的百分之一。

    “……我请客。”无语片刻,带刀的男子冷然丢出这三个字,转身直走向酒馆的柜台。

    柜台边靠墙堆放着几瓶小酒,一条条红笺酒名,题的是“思相忘”三字。叶天卿走上前,与斜倚在台边的老板娘对视一眼,便自抓了两瓶,扔下一个金铢。那老板娘却一把抄起那枚沉甸甸的酒钱,扔回到了叶天卿的掌心。“这个钱,我可不要。”她古怪地低言一句,淡然地移开眼神。叶天卿望她片时,也无多言,便转身回到桌边,将两个酒瓶轻放在白琬的面前。

    “白公子之名,在下久仰。前次一晤仓促,却未及深谈。”清香的浆『液』淌入杯中,叶天卿一边斟酒,一边轻描淡写地搭话,“令尊大人安好?”

    白琬自十二岁开始品酒,价值千金的琼浆,也算阅尽舌端。但这种醉忘斋独有的家酿,一股民间醪醴般低调的芬芳,甘甜间却混着似有若无的浅酸,微辣中又含有莲子心般的一丝苦味,苦却沁着清水鲜花干干净净的香——闻到时,总会想起什么名家『骚』客的诗,大约是写在季节交替之时的那些,篇篇章章忆着轻盈的过往,就算少年无心,也不免产生几分感慨。在这小酒馆里待了两天,尝过几盏,他喜欢得很,奈何阿英管着,却不能贪杯。此刻深深地嗅了两口漫溢在空中的香气,他不觉舒平了眉梢,白皙细嫩的手指轻拈起叶天卿推过来的酒,真心感激地向他展开笑颜。

    “家父啊,一向都很好吧。”年少公子随口答话,举一只袖遮着杯子,饮了一口便放下,顺手将酒杯微微地捻转了半寸。

    杯沿沾唇之处对准室内的下风方向,以便自然拂去唾『液』的浊味,不扰残酒之香。叶天卿为这微不可察的细节耸动了眉梢——这般考究到矫情的酒礼,在淮安,唯有一个极小圈子当中的人懂得遵循。

    被划入这个圈子的人,高踞在财富的巅峰,金铢、银毫子对于他们的意义,与别人所能够理解到的全然不同。他们俯瞰世人,就如站在南暮山清凉的绝顶,俯瞰碌碌低回的江水:多少人一世的心机,不过作汹涌浪『潮』中的一浪,而唯有他们,手可摘星。

    叶天卿直视白琬,一瞬犀利到冰冷的目光中,静静地泛起笑意。

    “像公子这样饮酒的人,我从前只认识一个。”他自己并不碰酒,端坐着说道。

    “是吗?哪一个?”白琬待舌上的酒香自鼻腔散尽,而后笑问。

    “江子美大人。”

    白琬眨眨眼,遐想了片刻,忽而大是赞许地拍了下手掌:“啊,是了!江大人在酒品上很有修为,我还蒙他教导过的!”

    “原来竟有这等渊源……难怪。”叶天卿说了一句怪话,淡笑着为白琬添酒,“江大人曾说,杯酒之中,便可品出一个人的心『性』。在下也觉得,酒是好物,酒过三盏,人才会说真话。”他说着,悠然自若,唇角微勾。“白公子,为何要跟在第十三绣衣使身边呢?”继之而来的,是很突然的一问。

    “嗯?”白琬愣了一下。为什么?好像这个问题,他从没想过。

    “因为这是令尊白公的,有意安排?”不待回音,叶天卿已又追『逼』上一句。他自问自答,微微探身向前,冷澈的目光中已尽是“了然”二字,所等的似乎只是对方的一声亲口承认。

    连连追问之下,白琬慢慢托起了腮,两眼圆睁,十分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片刻之后,他轻轻开口道:“不是呀。”

    “其实是因为‘喜欢’啊!”表情幼稚的白衣公子不禁拍了下桌子,显得略有激动,“我喜欢跟大家在一起,很喜欢呢!”想通了这个结论显然是件很畅快的事,他脸上绽出笑来,举酒一口饮尽了一杯。

    叶天卿一默,望着白琬,眯起了狭长的眼睛。

    白琬却有些兴致盎然了,敲着空杯,开心讲道:“我随星痕兄他们同行,日日都觉得很是快活。从前也有很多好玩的东西,却都不及我们几人在一起这样好玩。我也不知这是为何,啊……叶大人,你可有朋友吗?”他说着将酒杯推到叶天卿的手边,看那意思是要求给添酒,“我想大概,就是阿英时常说的——因为我们几个,是‘朋友’啊!”

    杯中并未再添上酒,叶天卿只是良久地沉默着。

    “朋友?”忽然,叶天卿出声地仰天一笑,“公子啊,素星痕是江大人的属下,而你,是白公的儿子。难道公子当真认为,你与他,可以做朋友吗?”

    这一句问出口时,整个酒馆都变得十分寂静。白公子的表情凝滞了,直直地望着,这一番沉默,比方才叶天卿的还要漫长。过了不知多久,他忽而慢慢地前倾身子,白皙漂亮的脸,贴近绣衣使犀利的审视。

    “不……可以吗?”

    那圆睁的双眼,明秀如水,空白如纸。

    【白琬】

    萧清甲捧着上了七道连锁的玉匣,穿过浓密的花荫。

    蔓藤织成的绿墙后面,那位风姿绰约的高贵主人已经等在那里。他用一把乌金小锄翻理着花根附近的紫『色』泥土,清晨的光斑滚过一袭雪白的布衣,那样子恬淡得不过就像是个平凡的花匠。萧清甲小心地停下脚步,静静地观看,不禁产生几分遐想。

    主人喜爱花草,也曾说过做个花匠正是他心之所愿。若然他真的是花匠——那么整个宛州,都是他锄下的土。

    “白公,东西已取来了。”寻了一个合适的时机,萧清甲恭敬地开口说道。

    白思退依旧躬身运锄,并未回看,只淡淡地应了一句:“嗯,叫琬儿来吧。”

    “已传过话了,可公子他……”萧清甲应答着,脸上现出无奈之『色』,“在下已遣人四处去找,白公也许还须稍等……”

第68章 思相忘(9)() 
萧清甲的话未说完,却被一个忙『乱』得好像在半空蹦跳的声音打断:“来啦来啦!我来啦!”话到人到,只见那个小姑娘般秀美的男孩已冲冲撞撞地奔了过来,锦袍上成挂的玉坠一路锵锵『乱』鸣。“拜见父亲大人!”跑到近前,他摇晃两下站稳,对着白思退有模有样地一个长揖,犹是童稚的问候之声,明脆可人。

    白思退放下花锄,微笑着转过身来——秀逸的眉尖却是一挑,没有答言。“公子,你头上……”须臾,萧清甲低问了一句,微微有些目瞪口呆。

    白琬的头顶正中,乌玉般光润的秀发之上,赫然落着一只鸟儿,淡定自若地凭风而立。

    方才他就是顶着这只鸟一路冲过来的。老远看还以为是日前给他定制的九珠盘翠束发冠改了款式。

    “啊,它啊,前几日飞来的。”白琬怔了怔,咧嘴一笑,从腰间荷包里掏出几颗圆润如玉珠般的胭脂米,随手喂给头顶上的玩伴,“它跟我玩好几天啦!就是不知为何,总爱踩我的头。”

    “竟是一只虹鹣。”白思退看着那鸟儿,轻轻言道。

    萧清甲闻之,却是一诧:“这是……千情雀?”他不禁细看,见那一袭羽『毛』幽幽幻彩,确实罕见,原来竟是传闻中寸羽千金的北陆奇珍。“这却真是凑巧,也许是个兆头。”他口中溜出这么一句,转眼看了看白公的脸『色』,却未再多言。

    “千情雀?是个什么名堂?”白琬大感兴趣,眨着水亮的眼睛追问道。

    白思退仍微笑着:“此物翎羽细腻,可捻出千寸‘情丝’,用以刺绣,是当世绝品。据闻只产于宁州山林,十年一徙,迁徙路径不同于寻常候鸟,曲折诡秘。东陆此间是极少见的,天启皇家为求其丝,也只得是下重赏。”

    “这么有趣?”白琬笑道,忽地眨了眨眼,“哦,对了!它还有个有趣的地方呢。”他说着伸头往前凑近了些,用指尖小心地指那鸟儿,“看、看,它两边的翅膀长得不一样哦!”

    白思退依他所指,果然见那只倨傲的虹鹣左翼之上,瑰丽彩纹间斜亘着一道极不自然的断裂,似是严重的旧伤,令整个翅膀的形状都有些畸变。“它的翅膀一长一短,”白琬带着几分顽童的促狭,半掩嘴巴低声笑道,“飞起来还一歪一歪的呢!”

    话未落,头上的鸟儿愤然挥爪挠了两下,抓『乱』了他盘扎精美的发髻,两缕青丝挂下来挡在鼻尖。“喂喂!”说人是非的无聊小孩惊叫了两声,抱住头,“这样你也听得见啊!”

    “断绝之伤。”一旁,萧清甲却有些惊讶似的低言,“竟能痊愈至此,非医『药』所及。……难道竟会有人,对一只野鸟精心施展秘术?”

    他说着不禁上前,探手欲抓那鸟儿来看个明白。谁知才一移步,那一直静立不惊的珍禽却突然弹身起飞,拍动不甚平衡的两翼,瞬间远去云天。

    “虹鹣本为灵物,何况看它身上的伤痕,已是久历风尘。清甲你的机心太重,已然令它察觉,岂会容你靠近。”白思退浅笑,淡淡而言,“莫再理它,且将东西拿出来吧。”

    “是。”萧清甲立即收敛了心思,端正身姿,将掌中那只玉匣双手奉到白思退的面前。

    白玉镂雕的小匣上,七把形制各异的金锁连环相扣,勾结复杂,而所有的锁头却都没有锁孔——就算是世上最高段的窃贼,也绝无法伪造出一把能够开锁的钥匙。白思退淡扫了玉匣一眼,确认扣锁完好,而后轻提衣袖,将左手中指所戴的戒指轻贴上匣盖正中的那把金锁。

    那是一颗罕见硕大的猫眼石镶嵌而成的指环,宝石贴上锁头的瞬间,隐隐泛出奇异的光。片刻之后,白公收回了手,被钤过了戒印的金锁发出“咔”的细声,锁扣径自弹开。继而,被它连锢着的另两个金锁也同时弹开,进而清脆的金声连作,所有无孔的匣锁纷纷自开,最终哗啦作响,一齐脱落。

    萧清甲屏住呼吸,睁圆双眼看着。多年以来,就连他也不知这匣中所藏何物。今日这些唯有白公自己方能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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