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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走到尽头,然后就回去吧。”姑娘这样想着,悠然地慢行着,长辫子的发梢随步轻摇。暮风掠过,舒爽却又引起一丝孤凉的情绪,末了,飘着一缕微淡的酒香。
她忽然停步。
阿蒙说,梦启中见到素星痕,在一个堆着许多酒的地方。离离的确相信他的梦不会错,但却并未指望真的能在这种行人罕至之处有什么收获,来此探寻,不过是为了哄慰那个呆傻的蛮族孩子。然而不想,这条看起来完全没有生意可做的幽巷之内,好像竟真的有人卖酒。心头似乎异动了两下,她左右探看着向前奔走,步调变得快了许多。
循香而行,果然见到一家题作“醉忘斋”的酒馆,小小的门面半掩半开,寻常外人路过,恐怕都很难留意得到。离离推门奔了进去,晶亮的眼睛急切地扫视一圈,却看见这小馆中唯摆着几张空桌,并无一客,账台边只闲倚着一个掌柜的女人,见人进来,『露』出个慵懒的笑,也并不热切招呼。
这里也没有呀,似乎有一点失望,转而又觉得是自己有些犯傻了。离离嘴边自笑了一笑,掉头离去。他才出门两步,却猛听得“啪”地一响——是一片屋瓦落地摔成了碎片,吓得姑娘不禁缩肩。尚未退去惊愕,一串更夸张的声响又紧接着袭来,她小跳着回头去看,只见一个人手忙脚『乱』地从小酒馆倾斜的屋顶上滑下,又挤掉了一两块瓦片,终于摔下房檐,凿实地跌落在她的眼前。
屋檐虽低,这一下却似也摔得不轻,那人趴在地上『揉』了手肘又『揉』膝盖,好半晌还爬不起来。离离讶然睁大了眼睛,须臾,才不禁走近他背后,弯身搀扶住他的胳膊。
“啊,谢谢……”他口中无意地叨咕,回头去看她。看见之时,却一瞬怔在那里,整个人只那般呆坐着,一切动作全都滞住。
“你……”离离微张双唇,却只吐出一个字来。“你真的在这里啊!”——本来是要说这句的,却不知为何,这般对视着他那双凝定不移的眼瞳,话,竟有些讲不畅达。她抿了抿嘴,用力扶着他站了起来。
他却仍只是怔怔地盯着她,身子已经站稳,瘦细而微凉的手却仍握在女孩子的皓腕上,竟是牢牢抓着不肯放开。离离敏感地眨了眨眼睛,有些窘迫,徒劳地掣动两下手臂,便也一时呆呆地立着。光润的旧石墙反『射』着夕晖,将少年的脸映出从所未见的光彩,却又轮廓朦胧,好像有些陌生。
“姑娘,你的眼睛……很好看呢!”
竟然是这么一句话。他说罢笑了笑,便松开手,转身去收拾那碎落一地的瓦片。
离离一下愣住了,好半晌,渐渐地瞪圆了眼:“……你说什么?”
他却只蹲在那里忙碌,将碎瓦丢进墙根的一个簸箕,东一片、西一片的,『乱』无头绪,显得有些丢三落四。好容易拾掇完了,他捧起簸箕慢慢地向酒馆中走,走了几步忽想起什么,回头望向离离,又怔怔地看了须臾,方浅笑着走进醉忘斋里去。
“素星痕!”离离大叫,而那个人却全无反应,只见那清瘦的身影隐入了虚掩的门后。愣怔一瞬,姑娘跺了跺脚,跟着跑进了酒馆。
“屋顶没补好……破洞,更大了。”素星痕捧着簸箕站在闲散的女掌柜面前,慢慢地说。
老板娘只一笑,轻摇着头,指了指店堂的后门,叫他将碎瓦拿去后院。他点了一下头,便自去了。
打发了他,老板娘转过头,看着站在门边的离离:“姑娘,既来了,何不坐坐,用杯水酒?”她笑脸迎客。
离离默然片时,挨着一张桌边坐了下来。老板娘便移步过来,为她倒上盏茶。“姑娘识得他?”轻轻将茶盏推给离离,她悠闲地问道。
“……老板娘,识得他?”离离眨着晶亮的眼睛,反问道。
老板娘摇了摇头:“他也只是个酒客。两三天前到这里吃酒,看样子,是想忘掉什么事情。”她自己也斟了盏茶端着,嘴边噙着浅笑,“不想饮下几盅,他竟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离离不由得目光一凛,转而,却是笑道:“哟,老板娘卖的什么酒,这等厉害?”
“不过是家酿的淡酒啊,以前可从没见人醉成这样。”老板娘踱着步子,淡然自若地饮茶,“我也不知他从哪儿来,也只得让他在这里待着。亏他好心,愿意帮我做些杂事,只好笑十桩倒有九桩办不利索,到了晚上,便是没完没了地画这些画儿。”她说着从柜台里拈出几张纸来,递给离离看。
离离展开那些纸张,却是一怔。只见每一张上涂着的都是人像,墨线缭『乱』下,那人长发披垂、衣衫飞舞,却都没有画出眉眼,只留着半张空白的脸。
“这个人的相貌……他也忘记了。”离离看着画有些出神,喃喃地说了一句。
“也可能,这是他唯一还记得的人呢。”老板娘说。
离离怔了一怔,眸光有些闪烁:“醉成这样还记得的……会不会,是他心里最惦念的事?”
“却也未必。”老板娘淡然言道,“酒之为物,何尝是顺着人的心意?沉醉之时,拼命想记住的可能会忘掉,最想要忘掉的,倒也许记得更牢呢。”
离离微微瞠目,一时默然。老板娘笑了笑,望着门缝里透进的斜晖:“记或者忘,都要看缘分。”
夜幕已降临,小酒馆里暖暖的灯光摇曳着。阿蒙、离离、百木英和白琬围坐在墙角的小桌上,全都默不作声。在他们的注视之下,素星痕端着一些酒菜慢慢地走来,将托盘放上桌子,拿一块抹布轻轻地擦着桌面。
阿蒙倏地站起来,想要动手帮忙;离离扯住了他的胳膊,不动声『色』地拉他重新坐下。素星痕却只兀自做着手里的事情,横斜地将桌面抹了一遍,在四位客人的面前依次摆上杯盏,而后他捧起瓷壶,特意为离离的杯子斟上了酒浆。离离有些惊讶,不禁抬眼看他,只见他那总似有些神思游离的双眼也正向她望着,唇角边溢出浅淡的一笑。
又是这般怔怔的凝视,清甜的醴酒渐渐满溢出杯,已有大片淌在桌面上他却犹然不觉。直到看够了之后,他收回目光,才收了酒壶。坐在离离下首的白琬见状,忙笑盈盈地举起杯子等着,素星痕却没看见他,放下瓷壶径自走开,又去为别的桌上的客人送酒。
白琬举着空杯,望着桌面上一大摊香气扑鼻的浆『液』,若有所思:“阿英你看,打工端盘送酒这种事,确实很难。不光是我做不来,就算星痕兄出马,也搞得很糟。”
百木英双手捧住头,看起来郁闷至极。
阿蒙愣怔地望着素星痕忙碌的身影,唇间喃喃:“他真的,不认得我们了。”
“你相信?”百木英捂脸的手掌下传出低低的话语,“他真不是在骗我们?为了甩掉咱们四个,他可什么都干得出来。”
“我看,这回是真的。”离离说道,“他存心骗人时候的样子,一眼便看得出。又不是没被他骗过。”
“老板娘,头顶上这么大个洞,让咱们怎么吃酒?”隔桌传来几个酒客的抱怨声。素星痕正在帮他们倒酒,听了这话,茫然地抬头看看屋顶,傍晚时被他“补”成了个大洞的破损处正在那里透着天光。
“我再去修修。”他叨咕了一句,把抹布丢在客人的桌上,走出门去。那老板娘不禁一惊,连忙喊他,却全然喊不住。“星痕,我帮你!”这边阿蒙叫了一声,起身也冲了出去。
……半个时辰之后,酒馆里的宾客就只剩下离离他们几个。屋顶的破洞时不时就会惊悚地往下掉土,摆在它正下方那张桌上已堆满了尘沙,还有蒙了一层土『色』、被客人未付账便丢下的酒菜。
“要不……叫你家白琬去搭把手吧?”离离直勾勾地抬眼看着,“原本他比起阿蒙,还算聪明一点,可现在醉坏了脑子,这个房顶上就等于是趴了两个阿蒙。”
百木英往杯中斟酒,一脸破罐子破摔的表情:“第一,‘我家’没有一个叫白琬的人。第二,你认为加上一个白琬,状况会变好吗?”
第65章 思相忘(6)()
离离眨眨眼睛,转头望去——白琬正趴在柜台边跟老板娘闲聊。“店主姐姐,你可知道‘陪席相公’是干什么的?”他认真地问道。老板娘拨拉着算盘在统计今日因补房顶一项造成的亏损,此刻不由得眉梢一挑,盯住这位一脸纯良笑意的俊俏公子,无言以对。
长辫姑娘忍不住出声地笑了起来:“怎么搞的!咱们喜欢上的男人,好像都是些傻瓜呢!”
“我可没喜欢上什么男人。”预想之中,阿英理该会立即扔回这句话吧。但接下来离离并没听到任何答言——这阵突如其来的静默,令整个晚上闲言碎语的氛围瞬间落幕,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来。
“人傻些不要紧,只要能弄明白自己心之所属,便至少,不会痛苦。”好半晌,百木英忽然开口道,“可就算是再聪明的人,也难免,受此困厄。”
离离微张了张唇,却未出声。她抬头去看阿英,她也正盯着她,两个心思灵通的姑娘交错目光,某些事情,已再算不得什么隐秘。
“……你想,他竟是为何,找上酒这种东西?”百木英垂下眼帘,低声问道。
离离默然一瞬,晶莹的眸光微微游移,轻声地,不答反问道:“有些事,你一直,都知道吧?”
百木英心中似泛起一丝沉重,唇角『露』出一丝苦笑,也是不答反问:“那你呢?你不知道,还是……不想知道?”
又是良久的一段沉默。忽然,离离深深地吸了口气,抬起头,抿着嘴『露』出笑容。“阿英……我叫你姐姐好吗?”她笑着说,忽闪地眨了几下眼睛,眸子里现出一层莹润,“以前我还以为,爱就是两个人中间,最好、最简单的事。只要……我有了自由,就能好好地去爱,那便是了。”
静静地听着她的话,百木英纤细的眉不觉微蹙,举杯轻尝了一口醴酒。“爱,从来就不只是两个人的事吧。”她幽幽地说着,大概有往事溢上心头,不知是为别人还是为自己感慨,“很多事好像真的就是命定,命既如此,伤或者痛,都躲不过。”
“命的事我管不了,所以干脆不想管它。我只想要自己明白就好。”离离喃喃地出着神,“阿英姐,你能教我吗?……怎么样,才能辨清自己的心?”
“问得好啊。”百木英笑笑,酒杯已经饮空,“这世上最拗不过的关口,便正是自己的心吧。”
【百木英】
“先生!先生!!”十六岁的姑娘大叫着奔进竹楼的响动,足以震撼整片空寂的山『色』,惊得榻边窗下静憩的雪白鸽群呼啦啦地飞起。
百木英跑过羽翼纵横的『乱』影,直冲到清凉的竹榻边,跪坐在白袍飘逸的男子膝下。“先生,你看看它!”她双手将一只彩羽斑斓的鸟儿捧在胸前,十分焦急,“我刚才捡到的,它被打伤了!”
薛偃尘看着她,不禁逸出一丝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