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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下去……为什么呢?”半晌,素星痕的声音忽然响起,虽然低哑得听不清楚,但这着实让阿蒙有点惊喜。“就算一直活下去,也帮不了任何人,谁也帮不了……不能让娘开心,不能让老师好好活着……不能让她飞……一定、一定也不能让你回到家乡,不能的,你的部族和亲人……就这样活下去,为什么呢?”他颠倒错『乱』地念叨着,不同于往日那般伤感,而是无力得几无情绪。阿蒙知道他又在发低烧,他不敢再想,在这海船上,发起烧来是最可怕的事。
他不知所措地放下碗,抱着膝盖埋住了头。“……我、我吹叶子给你听好吗?”心中杂『乱』,他闷着头说了这么一句。他默了一瞬,却忽地抬起眼睛,没头没脑地连连说道:“我吹叶子给你听!这样,你晕船一定就好了!我吹给你听,吹给你听!”说着他起身便跑,慌得连饭碗都一脚踢倒了。
这一去,半宿都不见踪迹。天渐渐破晓,当他跌跌撞撞奔跑着回来之时,昏沉的素星痕竟已回过了心神,独自倚靠着船栏站了起来。
“你,去了哪里……”看见了蛮族孩子的身影,他却松了口气,忧心忡忡地追问道,嘴唇都在发抖。
阿蒙没有答话,汗水流淌着的脸上,闪着异样兴奋的光。素星痕低目看去,却见他将一件东西紧紧抱在胸前,竟是,一个绳锁禁锢的瓷坛。
“郁罗姐姐,郁罗姐姐……我把她带来了!”听到这句喘着说出的话,素星痕怔怔地出了神,无力的手紧紧抓住身后的船栏。
“让她飞。”阿蒙说了一句。
素星痕直视着他,多日暗淡的眼睛,此时凝定了焦点。蛮族孩子双手捧起瓷坛,展开笑意,用力地点了下头。“让她飞!”
夜风骀『荡』,四只手交错紧握住装满骨灰的瓷坛,高高地捧起。一声震颤人心的碎裂,无数洁白的粉末漫天飞起,向着无尽海空飘洒而去。
素星痕与阿蒙并肩望着,那片飞舞的白随风赋形,渐高渐远,就好像一对巨大而朦胧的翅膀舒展开来,不可束缚,魂归自由。梦一般轻幽的歌,分明就在空中飘起。
海若阑,星穹淡。
暮云边,青乡远。
路斯渐,心斯念。
人未醒,梦方遄。
天安然?海安然?
意无何,星辰『乱』!
生如云,死如雪。
长飔风,渺霄汉——
两个孩子望着,听着,久久地,目视远天。
“你们,想死吗?”如同被火燎烤过的沉哑声音在身后响起。高大的黑影突然间迫近背后,来不及有任何反应,素星痕与阿蒙被抓着衣领倒提起来,身子悬空,而后重重地摔进船栏的死角。
一把刀横亘在面前,晋炽的眼睛像燃着火。
他狰狞地抽动嘴角,扫看甲板上残碎的瓷片:“是谁?”问话阴冷到近乎恐怖,“你们谁,偷了我东西?”
“是我!”阿蒙咽了咽口水,仰起头喊道。晋炽的眼光转向他,刀刃慢慢提起,旁边却忽然响起素星痕的话。
“她是你的吗?”低烧着的少年反问,竟有几分冰冰的讽刺,“那你怎么留不住她呢?”
刀刃一转,狂暴的男人狠厉地侧目。
阿蒙愣了一瞬,转而惊急地拉住素星痕,举起细弱的胳膊想将他遮挡住,却反而被他用力地推开。“藏在那么深的底舱都留不住,藏了那么久,还是留不住呢。”素星痕还在低声说着,晋炽把拳头的骨节捏得咯咯作响,沉重的刀已高高举起。
“是我偷的,是我啊!”阿蒙连声大叫,那男人却好似全听不到,喷着火焰的眼只是瞪着星痕。瘦小的蛮族孩子目眦欲裂,突然飞身跳起,不顾一切地扑上晋炽高大的身体,死命咬向他的颈根。
素星痕惊得瞪大双眼,张口,却来不及叫出声响。他看见晋炽暴怒地挥刀,但那动作却猝然一滞,大刀如泰山压顶般落下,却只是歪斜地劈砍在身侧乌黑的船栏上。那高大的黑影僵直地站在那里,忽然,喷出了一口血来。
阿蒙从他身上跌落下来,嘴边尽是淋漓的鲜血。他惊异地仰望,不敢相信自己真的阻止了那暴虐的强盗。
阻止他的当然不是阿蒙。
“原……忍。”晋炽慢慢侧转回头,低哑的声音无比惊怒,“你敢……杀我。”
用长刀从背后刺穿晋炽的人,发出一声轻轻的冷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他的语气竟很悠闲,“还想动我的货物?”
晋炽口中不断地淌出血来,已根本无力做任何反击。“我也……是船主,”他竭尽力气,想要挽回生命,“你怎敢肆意……杀我?”
“你上船做盗贼,不过是为占着那个女人。”原忍略略恼怒地沉声道,“根本不是为了得自由啊!真丢‘猎星团’的脸!”言罢他已不再有耐心,刀刃只一横,晋炽的身体被从旁侧豁开,垮塌般倒下,污血喷溅在素星痕和阿蒙的身上。
原忍吹着口哨,举袖擦抹着刀上的血。“蒙苏普克,敢偷东西,不错啊,不错。”他轻淡地说着,收刀还鞘,转而从腰后抽出一条乌黑的皮鞭。
“……船主,他没有偷。”愣怔已久的素星痕,忽然僵哑地开口说话,“郁罗,不是晋炽的东西。”
第64章 思相忘(5)()
原忍仰天笑了一笑:“谁管他!我说的是我果树上的叶子啊!”他伸脚蹬开晋炽的尸身,腾出一块空地。
“刚才你又拿了一片。一共已摘过三片了吧?”他凭空挥动鞭子,笑着,却不容抗拒,“三十鞭。挨完了,下次还可以去偷。”
原忍的鞭子,素星痕是见过的。他不禁摇着头,移动身子,将阿蒙挡在自己的背后。“船主,他……还小,不能挨这么多的。”他有些颤抖,竭力地控制着,尽量让自己说得平静,“请让我替他分一半。叶子,他是拿给我的。”
“不用!”阿蒙扯住了他的衣衫。
“就这样。”素星痕转目看他,固执地低声说道,“我们一起。”
原忍微笑地看着他们,竟颇有几分赞许。而后他弯下腰来,将脸凑近星痕,忽而很遗憾地摇了摇头。“不行啊。你是珍贵的货物,打坏了,我们就赔钱了。”他说着便伸手抓住阿蒙,却是转头一笑,“不过,你就坐在这儿别动。我打他,你听着。”
阿蒙被拉扯到血迹纵横的空地上,按着跪倒。他抬头看素星痕,竟咧嘴笑了一笑,『摸』出藏在怀中的绿叶,挥手抛给了他。这一瞬,凶狠的皮鞭,呼啸而落。
鞭子一下接着一下地落下,小小的乐曲也被慢慢吹响。乐曲在某一个音戛然断止,后来鞭声也终于停了下来。自己与星痕,是谁先倒了下去,阿蒙已记不太清了。
浑浑噩噩间,做了似乎无数的梦。再度醒来的时候,却只觉身周一片雪亮银白。月亮不知何时已完全变圆,洒下饱满明亮的光;黑船并不像往常那样颠簸——竟然是靠了岸,暗夜笼罩的远处,隐约可见山原起伏的曲线,那是一片陆地。
阿蒙怔怔地看着,爬起身来,背上的鞭伤犹如撕裂般的痛。猝然,一张冰冷坚硬的木脸紧贴上他的侧颊——不是脸,而是雕画作美女脸孔的面具。
“看见了吗?那是瀚州的陆地。”洛鬼士枯瘦尖长的手爪勾住阿蒙的脖子,诡异的嗓音紧贴在他耳边响起,“是草原——是你的家哦。”
骤然滞住呼吸,蛮族孩子僵在那里。洛鬼士的耳朵贴着他的肩背,倾听心跳须臾,而后大笑着转身离开。
“我赢了。不用琴,就叫他一醒来就伤心到哭。”他边走边嗤笑着言道,“你可别赖账啊!”
“我什么时候赖过赌局?”原忍淡然说道,与他同行而去,两人的脚步与那喑哑诡异的笑声,渐渐都消失在远处。
阿蒙独自跪坐在甲板上,眺望着船栏外那据说是草原的地方。离得真的很近,风迎面拂来,分明是泥土与青草的香味。
素星痕昏睡在甲板的角落,不知听到了什么,径自慢慢睁开眼睛。那个蛮族孩子正站在眼前,衣衫残破,伤痕干凝,肮脏的脸上泪迹横斜。
“星痕哥哥……”他哑哑地开口,圆睁着的眼睛转向一侧,“那边、那边就是草原。”
“草原”二字甫一出口,干涸的眼却瞬时溃堤,他一下扑倒在素星痕的膝上,大声地痛哭起来。
素星痕呆了片刻,依他所言望向船边的海岸,转而却循着什么轨迹仰视向上,凝目在点点疏淡的星光。“那边……就是草原吗?”喃喃念叨着,他的手轻抚上阿蒙颤抖的肩背。
就是那一刻,所有的命运,已静悄悄地逆转了。
月光,悲恸,星痕哥哥抚在背上的手,记忆之中始终如昨。
十二年前,八月之望,黑『色』的海船停靠在瀚州岸边。那只瘦小的手轻举向天际,蒙苏普克,展翅飞向自由。
【忘】
“整条街的酒家都找过了,没有见到人。”百木英活动着略有些疲累的腿脚,对阿蒙说道。
“我倒是寻得两个打工的机会,‘留仙居’想雇我品评名酒,‘百宴楼’有意请我做陪席相公。”白琬摇扇而笑,『插』着闲话,“可阿英不让做,拉着我一下子就跑出来了!嗯,我都还没问明白‘陪席相公’是干什么的。”
百木英脸『色』肃硬如蜡雕,狠狠地瞪他两眼,将头扭向一边。
阿蒙听了两人所言,皱着眉点了点头:“我们这边也没找到。可我梦里看见的,就是这一带没错。要不,咱们再回头去找一遍吧?”
百木英转目看着他,想说什么,先是深深地吸了口气。自从昨夜阿蒙从所谓“神启”的梦中惊醒,他们几个人便跟着他在茫茫闾阎间寻找素星痕的踪迹,通宵连昼地奔走,眼看又到了黄昏时刻,大家都已是十来个时辰没有休息了。
“阿蒙,梦中所见其实……未必作准。”阿英把话说得很小心,声音放低,“也许,是你日有所思……”
“天神报梦,不会有假!”阿蒙睁圆眼睛,有些激动地喊起来,“我、我怎会拿神的事情来开玩笑!”
站在他身边的离离见状,连忙双手握住了他的手掌。百木英也适时地合上了唇。
“我相信阿蒙,梦启的事,他是不会弄错的。”离离慢慢地解释了一句,望着那『性』子憨直的草原少年,宽慰地笑了一笑,“不过,依我说,已找过的地方就不需再去。我看见那边还有一条小巷子,里面兴许也有卖酒的地方。大酒家里既没寻到,咱们再去小巷里看看,可好?”
阿蒙看了看她,激动的粗喘平息下来,颇认同地用力点头道:“好,好!”
“……一起去。”百木英默然一瞬,平静笃定地说了一声。
淮安城里的坊巷渊源久远,历代人间烟火堆叠,形成弯斜周转的格局,蛛网般延展,令人看不透前路。四个伙伴步入一条小巷,很快便遇到岔道,于是决定分头行动,各自往陌生的歧路深处探寻而去。离离在一个三岔巷口与阿蒙分开,独自拐进一条狭细古旧至极的小路。
秋日爽晴,斜阳的光是金『色』的,将这条灰青与旧黄点画而成的古巷映得一霎灿然。参差起翘的铺路石板,檐角上随风摇动的细草投下的影,还有自己脚步的轻微回响,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