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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臾的默然。“为何急着离去?”白思退问道。
“我不想听到你们的谈话。”百木英站直了身子回答。
“为何不想听?”白思退又问。
“我不想给我的朋友惹上麻烦。”百木英答,“您知道的,我的某位朋友身份特殊,一向已经够多麻烦。”
白思退垂目,微微一笑:“那为何,又回来?”他略有了些兴趣似的。
“我不想被人说,我逃了。”百木英淡然。
蒲云期发出了“呵呵”的笑声。
白思退不再追问。他探手到座边摆着的檀木小匣,从匣中厚厚一叠象牙『色』的丝纸方笺上拈起一张,放在百木英手中的托盘上。方笺上印花精美,是西西楼专为客人打赏预备的花票,每一张代表着一笔优厚的赏钱,侍者得票后拿去柜上兑换现银,酒楼账房便在宾客的账单上代为增添。
百木英看了看盘中花票,躬身道谢,从容转身出了小亭。白琬望着她朦胧的身影消弭于纱幔之外,仍旧愣了一会儿,而后一脸痴笑,转头对着他的父亲说道:“她、她、她便是……”
不等他措辞不达地把话说完,白思退一笑,向着自己的独子,低低地举起了拇指。
白琬的嘴一张,话没了,便只剩下笑。
【一】
“你,简直荒谬!”小亭外的回廊边,百木英拽着白琬,严肃地怒斥道,“端盘送酒已经是最最、最简单的了,你也能弄错,你……以后别再缠着我带你打工!”
白琬眨着眼睛,有些无辜:“嗯,可是……是你说的啊,‘做人当自食其力,打工赚钱才是正道’啊。”
“你——”百木英竟一时语塞,不禁扶住了自己的额头。这时,回廊远处却传来议论之声。始终恭敬站立在门口迎宾的西西楼大掌柜不知是在对谁说话,热情的笑言之中,却含着几分怪异的冷嘲:“哎呀,您到了啊!可真是贵人来迟,我等早为您备下的席面,如今怕都凉了。”
“呃,请见谅。我……睡过头了。”这有些嗫嚅的答语一出,百木英与白琬顿时都停了话题,一起转头望去。这个人,总算来了啊。
大掌柜掩口笑了几声:“绣衣使大人哪,您既已是迟了,竟不如索『性』多耽搁一些时候,换好了衣服再来。今日是什么场合,您这一身前来,便难怪门外的小子们为难了您。您大人有大量,可莫见怪。”
各座小亭里的宾客,发出一些零星的笑。那个刚刚赶到酒会上的瘦弱男孩子,说是有名的第十三绣衣使,胡『乱』绑着一把头发,穿着洗到发白的布衣,他身后那个蛮子少年虽还挺拔,一身粗野的北陆衣裳,也是不像样子。
豪商贵『妇』们的嘲笑之间,垂挂着六幔水云绡的亭中,忽而却传出一句言语:“绣衣使者果然特立独行,今夜此间,布衣者,唯你我耳。”
所有的笑声都戛然而止。那语声并不高亢,但却充满了惊人的震慑——英芒记白公话语的分量,若说比起十城商政使江子美的钧令,恐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素星痕略略一怔,转目望去,只见回廊深处那亭上纱幔拢起半片,『露』着白思退半面,对他点头一笑,便又掩在雾『色』之后。席间众人又开始低声议论,星痕未有言语,只默然微垂着头。
西西楼大掌柜心下暗惊,转而垂首赔笑,对身边人吩咐道:“快引大人入席吧。”两名侍女应声称“诺”,便双双向星痕行礼,引他与阿蒙穿过回廊,来到一处小亭之前,此亭犹然挂着严密的锦缎厚帘,是为亭中肴馔保温之用。
“这一席便是为绣衣使大人特设,请大人享用。”侍女柔雅地说着,动手揭开了锦帘,却不禁惊得低低一叫。
只见那亭中竟已坐了两人,两双玉箸闲散地扒拉着满桌菜『色』,咀嚼有声。
“这……王大东家?”一名侍女惊讶之余,为难地问道,“您如何坐在此处,敢是我等照料不周,教您走错了席面?您是今日的主宾,席设在楼子正中的大亭里啊!”
听了这话,桌边那个衣装豪阔、姿态却粗横的壮年男人斜了斜眼睛,没说话。与他同坐的黑脸汉子搭了腔:“什么走错?我们大东家就喜欢坐这儿!”他语气粗鄙得刺耳,边说边嚼着一大块蒸鱼,嚼得稀烂后却又连肉带刺吐回了盘中。总观这一桌的菜肴,每一个盘碗都已被这两人弄得狼藉不堪,但却并未减少,似乎他们并不想吃,只想搞得任谁看了一眼,都许久不再吃得下饭。两个年轻侍女见了,都不禁皱着眉,微偏开了头。“这……这里原是绣衣使大人之席,王大东家这般坐了,却让绣衣使大人如何?”姑娘怯怯地说道。
“哼,‘绣衣使大人’,是第十三绣衣使吗?”那豪阔的壮年男人这才开口,犀利无礼的目光斜刮着素星痕,话语里都闻得见一股火烧的味道,“听说就是你在江子美面前说了什么话,鼓捣出今日这出戏来?”
素星痕看着他,静静地眨了一下眼睛。
这位王大东家,便是今日酒会的主角,即将增补入册的、宛州商会第六百一十九行会新任的行东。论起他所统领的这个行业,淮安的豪商贵人大多要耻笑,江子美为新行会造册之时,斟酌再三,将这一行命名为“纳积之业”——“纳”者,收纳之意,“积”者,积存无用之物。所以纳积之业说穿了,便是专事收购城内废品、弃物、垃圾破烂儿的营生。干这一行的说来其实古已有之,但不仅因为名声难听而不入官册百业之流,亦且由于获利稀薄、经营规模小,根本不值得设立行会来管理。却没想到近十年来,淮安出了这位姓王的,靠收纳、转销巨量废品发家,在市井间拉帮结派,竟将这行当做成了利润爆棚的一番大业,赫然跻身豪商之列。他本名王伯鸾,原是个响亮的名字,只因做了这众人不齿的下等生意,淮安商界便歪称他为“王破烂”,或者干脆就说他是“破烂王”。破烂王的纳积生意风起云涌,近日来更挟持巨资并购其他纳积商人的产业。做这一行的商人,几乎都是底层市井、黑街出身,生计艰难,粗野好斗,并购之事一起,市场秩序动『荡』不言,群殴事件先就层出不穷,令江子美十分头疼。有鉴于此,素星痕方提议将纳积之业收归商会管理,以行会秩序平息争端,王伯鸾被举为行东,也是星痕一力推荐,却不想此刻看来,这位大东家倒并不领情。
王伯鸾蛮横的话音犹震着耳鼓,星痕笑了笑,低头行了一礼:“设立行会是商会的大政,在下人微言轻,不过几句建言,以备咨询。纳积之业如今业绩可观,成行成市,本也是水到渠成之事。”他直视着王伯鸾的双眼,礼貌地说道,“今日王大东家即任行东,可喜可贺。”
“狗屁行东,谁稀罕!”王伯鸾发出一声冷怒的嗤笑,剔着牙,“你给姓江的出的好主意,拿这虚名儿把我套住,好叫我不能动手收拾同行。若不然,凭老子的财力,淮安城已尽是我的地盘,那时手里攥着的大利,不买你十个八个行东!”
星痕合着双唇听完,微微一笑道:“王大东家身为一行领袖,相信自可公平断事,为同业谋得福利。垄断之术,似不可取。”一句不温不火的劝告。
“咳——啐!”王伯鸾巨声咳出一口痰来,掷石头般吐在星痕的脚边。一旁的黑脸汉子噌地站了起来,上前两步。星痕身后的阿蒙见了,也几步冲到了前面。“干什么!”蛮族少年这一晚上早已有些恼怒,此刻不禁喝了一声。
那黑脸汉子名叫马大洪,是王伯鸾手下头一号小弟。他与阿蒙对着瞪了两眼,突然无赖地一笑,端起一杯酒道:“你说干什么,咱给绣衣使大人敬酒啊!”
素星痕抓住阿蒙的手腕,用力将他拉回到自己身后。“大人,你喝不喝啊?”马大洪举杯笑着问道。
“请恕失礼。在下,从不饮酒。”望着那浮着一层油腻的酒杯,星痕低言,微微躬身。
“啊?从来不喝?”马大洪像听见了最离奇的事一般,夸张地叫了一声,回头看王伯鸾,“大哥你听见了吗,他不喝酒!”说着他没样子地拍腿大笑起来,王伯鸾也冷笑,只坐着看戏。
“我家大哥说过,凡不能喝酒的,都是他妈的小人。”马大洪笑道,打量着星痕,“大哥你看,他这个样儿,倒还能当什么官差?众位哪,可知道这小子的来历底细?我听说那日晚上,江大人私见了他,第二日出来,便封了绣衣使。嘿,我倒琢磨不透,这不定是拴在哪根裤带上,‘提’起来的?”
各亭里的宾客们听着这粗人腌臜的话,表面上都不屑,内里却极有兴趣,议论之声嗡然四起,还有人忍不得发出了笑声。
第53章 鬼夜哭(2)()
“……找死!”回廊边角里,携着白琬一直在旁观的百木英,咬着牙根说了一句。星痕紧闭着嘴唇,垂着眼帘默然不语,耳听得身后阿蒙的拳头,猛地骨节一响。
马大洪笑嘻嘻进『逼』到星痕面前三尺之处,高举的酒杯摇摇晃晃,浆『液』『乱』洒。“王大东家敬你的酒,你喝是不喝啊!”一语落下,黄『色』酒浆陡地向星痕身上泼来。
“呼”的一声,阿蒙迅速地绕到星痕的身前,敞开的半边外袍,一滴不落挡下了扑面洒来的酒水。星痕一惊,张口欲叫住阿蒙,犹未出声,却见那峻拔的少年已用力甩下衣襟,一把推开闹事的黑汉。
“他不能喝酒,莫非你能喝酒?”阿蒙怒目瞪着马大洪,粗声粗气地喝问道。
马大洪被推得有些恼怒,看了王伯鸾一眼,又一赖笑,站直了言道:“废话!我又不是他妈的小人。”
“你若能喝,便同我喝一个。”阿蒙昂着头,说起话来还是那么直接,“要喝就喝烈的!”
“嗬,行啊!”马大洪素仗着酒量横,最爱这拼酒的勾当,梗起脖子应战,“这席面上的‘碎烧刀’,论烈『性』不说数一也算数二,一人一碗喝到趴,你敢吗?!”
阿蒙鼻子里轻笑了一声:“你们东陆的酒,都是喂羊羔子的。”草原少年傲然,高声问道,“你们这里,可有青阳部的‘古尔沁’?”
这边闹腾起来,酒楼的大掌柜早已急得凑了过来,带着一大帮男女侍者围在一旁,这会儿听了这话,却也不禁傲然应声:“这世上若是有什么酒,在淮安西西楼也找不到,那么纵使皇宫大内,也不必去找了!古尔沁,我楼中正好藏着两坛。宛州人都不敢碰它,白搁着到今日,已是十几年的陈酿了。就只是价高,不知你们几位,可受用得起?”
阿蒙一愣,还未反应过来,却闻“咯噔”一声,那边挂着雾『色』纱幔的亭子里,扔出来一整匣的花票,散落满地。大掌柜略怔了一瞬,转而便笑,赶着手下侍者们去捡起票子,一边叫道:“白公结账了!来人,取酒!”
满座宾客再也按捺不住,议论起来。古尔沁,华族语唤作“青阳魂”,蛮族最烈的酒,北陆最烈的酒,全天下最烈的酒。有些跨海行商、有见识的人,早听说过这蛮子酿的奇酒是刮肠烧肚,喝一口便足以教东陆人死去活来的烈物,如今竟亲见有人拿它拼酒,无不激动得左右与人言说。那马大洪是酒中行家,听了这物名号,也一时脸『色』煞白,方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