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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痕仍是望着那祠堂大门:“大概有些事,总需亲自弄明白才甘心。”
离离眨了眨眼:“要多久?”
“半刻钟总够了。”星痕算计着说道,“正好,我先排好人马。”
“哎,等一等。”离离莹亮的双眼忽然一转,抬了抬下巴,指向正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般转圈的白琬。“稍后,先给他一小会儿工夫,可好?”
星痕略怔了怔,随即会意,默然片刻,点了一下头。
离离不禁绽出了笑,转身轻快地跑到白琬那边。“嘿,别转啦!”她突然一拍白琬的后背,唬得他一个趔趄,晕头转向地晃了几晃。“哎,‘英雄救美’的事,你会弄吗?”长辫姑娘得意地挑了挑眉梢。
“呃……啊?”白琬急得好像已在发烧,完全不知她在说什么。
“就知道你这白痴不会啊。”离离叉起腰,“所以要睁大眼看清了啊,时辰紧,我只教一遍哦!阿蒙过来配合一下!你们你们,帮着弄出块地方来!”她东跳西跳,指挥着黑衣劲装、一脸严肃的捕快们驱赶人群,在周围清出一块不断扩大的空地。
“大人,这……”那捕快中的领队见这情形,瞠目结舌,皱着眉向素星痕请示,“人质生死不明,情势万分紧急。这、这位姑娘这是……”
素星痕有些无奈地望着欢蹦『乱』跳的离离,转眼看看那领队,举手挡住嘴唇,清了清嗓子:“这位姑娘所行乃是……重要公务。”他一本正经地直视前方,硬着头皮说道,“尔等须认真协助于她。”
【七】
陈旧的木门关闭之后,祠堂内唯余一道惨白的天光斜『射』进小窗,远看灰尘翻扬,一条条黢黑的柱子,投下支离暗影,横斜交错。薛偃尘负手站立着,静得也仿佛一条幽影,堂内只闻得绯的粗重而急促的呼吸声,她一手利刃紧抵着百木英的咽喉,另一只手极力勒住她的颈项,五根手指死死地抓住她的头发,这咬牙切齿的力道,就如当日茅屋前一刀割断她的衣袖——这份心情是“嫉妒”,一场情爱当中,懵懂却又重要的一步。
百木英只是静静的,像没有一丝力气一样坐在地上,垂着长睫。薛偃尘昂着头,只将双眼向下扫视着看她,须臾,轻轻摇头道:“你不该跟那些人,混在一起。”他的教训,冷漠到足以抹杀掉一切过往。
一瞬默然,委顿在地的姑娘突然举手扣住挟持着自己的瘦细手腕,匕首当啷落地,而后她一个利索地翻身,反手擒拿,将绯牢牢地按在地上。单手扭住充满恨意的灰发少女,她半跪着,举目望着薛偃尘的脸。
秘术士微微一惊,默了片刻,转而却又冷笑道:“不想你这些蛮力之术,倒也进益了不少。”
百木英松开手,轻轻推了绯一下。那女孩惊慌地蹿了出去,扑向薛偃尘抱住了他的腿,他便垂下一只宽袖,轻轻地笼住那少女的肩背。
“我只还想再问一句,恳请先生直言相告。”百木英仍单膝跪着,仰望那人,眼中是期许,却脆弱如纸,“你出山,当真是为了名利……不,没有什么利,只是为了‘虚名’二字而已?”
薛偃尘垂首看着她,瞬间,瘦弱的脸变得更是苍白。沉默了许久许久,他忽然连连笑了几声,此番不仅是毫无笑意,甚至连带着几分怨毒。
“你就是这样,”他笑着开口说道,“一味自傲,一味自说自话,好像你什么都是对的,你把什么都看得通透,你从来就没犯过错。你知不知道,这方是你最大的错!你凭什么问这些话?我所要的你何曾知道?我所求的,你能帮得上吗?!”
“我……”百木英不禁惶然,睁大了双眼,“先生的志向我怎不明白?”她委屈地咬了咬下唇,却强忍住未落出泪水,“……这些年,我一心所做的,都是想要帮先生啊!”
“错的便是你所做的一切!”薛偃尘骤然猛力地拂袖,“我可曾说过要你帮?谁要你做那些?谁要你去赚钱?你已不是岚偃山的人!修会有我这会首在,何劳你一个外人『操』心!……你看我不能成事吗?别忘了我还曾是你师尊!纵使我做不成这复兴之业,也、也不需要你来安排!”
百木英怔怔地望着薛偃尘,记忆中,他永远是一派清孤淡定的风姿,如今这恼羞成怒般的咆哮,令她恍惚不敢称相识。良久,她慢慢地退开了身子,一寸寸远离那个让她感到陌生的男人。
“先生,当真这般讨厌阿英吗?”长发姑娘将清澈双眸从那人脸上移开,神思游离,“先生……难道不曾、不曾真心,喜欢过阿英?”
薛偃尘布满尘霜之『色』的眉,此时却也一瞬悲凉。他蹲下身子,深褐的眼睛凝视那旧日情人秀雅的容颜,不禁伸出手,抚上她的脸颊:“喜欢,怎会没喜欢过?”他『露』出一丝疲惫的笑,眼望当前,心却遐想在久远之外,“为了喜欢你,得罪了所有人,还失去了一个最好的徒弟。你十五岁时候,你十六岁时候……那时候,当真可爱,可爱至极。”
他这样说着,一时痴住,紧紧倚在他身边的绯,却已嫉妒得剧喘着,茶『色』双眸泛出泪光,在暗影中映出青蓝的亮光。
百木英默默望了一会儿,忽然一笑:“先生所爱的阿英,只是个小孩子。”她青白分明的眸子,仍笼着伤心之『色』,却已凝定出一如既往的澄澈与了然,“可阿英是会长大的。如今阿英已长大了,不可能像她一样——”她指了指绯,“整日只崇拜在师父的脚下。”
第51章 天雨粟(8)()
沉浸于旧日感怀的眉眼,忽地一凛,冷厉如刀。薛偃尘松开抚着百木英侧脸的手,拂袖推了她一把,一手揽住了身边的绯。“你凭什么说她!”他对着阿英瞪起了眼睛,“你又在自以为是了吗?哼,她比你要强得多!她才是能帮到我的人,她从不自作主张,也不自说自话,从不会像你那样出些没用的风头,像你那样‘无所不能’!”他的讽刺冰冷刺骨,齿缝之间溢出几声嗤笑,“但她却比你有用得多。她会永远做我的徒弟,也永远是我身边的人。”
绯的双臂紧紧搂住师父,把头埋在他的怀中,眼角透过『乱』发,瞥着被推得跌倒在地的百木英。薛偃尘宽大的灰『色』衣袖护着小小的她,深褐的目光冷得刮人。“百木英,你是很能干,简直完美。”他近乎恶意地微翘着嘴角,就如宣讲他那套关于神的教条时一字一句地说道,“但比起绯,你丝毫都,不,可,爱。”
百木英坐在冰冷的地上,身子微不可见地倾斜着,倚住一条黢黑的柱脚。她睁着明澈的眼,却似乎一时所见无物,沾了泥尘与血迹的脸上,神采消匿,只余凄凉。过了相思,过了嫉妒,甚而也过了割舍与付出——若这些都还不够,再往前去,剩下的也许便唯有伤害。
她独自落寞地靠着柱子,没有心思,没有行动也没有话语。人生二十年,唯当这最为落魄的时刻,身后那扇棺材般陈腐的门突然被撞开,光明就搅着风和勃然的呼吸,泼洒而来。
白琬跨坐在一匹通体雪白的高头大马上,破门而入。白马周身佩着华丽的装饰,金辔闪耀着光芒,一如马上那俊美出众的白衣公子一般夺目——尽管他的白衣上其实染着斑斑泥迹,但那一派气宇确是着实华贵如玉。
“百木英,我是来带你走的。”那个从来只会无聊傻乐或者提荒谬问题的声音,头一遭说出如此昂扬的一句言语。满目凄然的姑娘不禁怔住,慢慢转过头去——是他没错,薛偃尘以及绯也在举头看着,整个昏暗的祠堂,一时都为他所带来的光华笼罩着。
说完那一句,他停在那里,默然片刻,那表情是在发愣。他的马撞开门后就停下了,只在门口站着,他骑在上面略有些无措,又拍、又摇晃缰绳地弄了好一会儿,那马才终于又往前走了两步。
咽了一咽紧张得干涩的喉咙,白琬镇定着心神,努力回想着离离刚刚所教的,明确来意后下面该说什么。他还没想好,思绪却被一句冷笑的话语打断:“这是你的新相好吗?”薛偃尘瞥着百木英道,“看起来,是个什么也不能做,比我还无能的人哪。”
白琬讶然地张大了嘴巴,方才排练好的步骤一下子全都错『乱』:“我、我能做事的!为了阿英,我什么都能做!”他顺口喊出了一句离离灌输的经典句式,却忘记后面所接“赴汤蹈火、百死不悔”之辞藻,愣了半天,硬生起誓打赌地说道,“就、就算是最最可怕的事情……吃、吃甘蔗怎么样?就算是为你吃甘蔗也行,整条甘蔗我也吃得!”
就连薛偃尘,都不禁愣了一下。
百木英垂首,轻轻扶住额头,问道:“谁让你进来的?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我想说……”白琬焦急地想要回答,却愣住了不知该说什么。静止片刻过后,他忽地心中一动,不禁紧紧攥住了手中的缰绳,激动地说出:“你说过,不喜欢我花家父的钱。既然你不喜欢,那我便再也不花家父的钱!”他说着举起双手,将左手中指上的猫眼石戒指用力拔了下来,猛地一甩。一声碎裂,那象征着英芒记银号源源不断的财富的宝石,不知在这间破旧古屋的哪个角落里,摔成两半。
百木英惊讶地望着那白马上的人,不言不动,无息无声。
白琬双肩起伏地喘着粗气,也直望着她:“这没什么,我舍得的。”他瞪大眼睛,吸足一口气喊出心中的豪言壮语,“大不了我……我花你的钱好了!”
那白马不知被什么所激,昂然一个响鼻,却又“笃笃笃”地向前走了起来。走到百木英的身边时,马上的英雄总算猛然忆起了“救美”过程的最后一大步骤。他躬下身子,伸手捞住了阿英的手——这时候应该如阿蒙所演示的那样,像揽起一只小羊般拉起心爱的姑娘,稳稳地让她坐在自己的身后,然后共骑一马疾驰而去。白公子想着,用力地拉,越拉那坐在地上的姑娘,自己的身子越歪,眼看着便要头朝地栽下马来。
千钧一发之际,百木英忽然站了起来。她抬起被白琬抓着的手腕,轻轻向上一托,帮白琬重新坐稳了。而后,她撩了一下耳边的长发。紫影轻盈,纤秀的姑娘旋转着跃上白马,骑坐在白衣少年的身前,反抓着他手腕,让他扶稳了自己的腰。
“白公子,带我走吧。”她的唇边溢出一丝笑,虽犹带伤感,却已重现光亮。
精干的姑娘勒住缰绳,轻夹马腹,漂亮的白马原地转了一转。她透彻的眼睛再度扫过那灰『色』衣袍的男人,转而纵马冲出了幽暗的祠堂,向着外面已然云开光落的天地奔去,头也未回。
那匹马儿方一离去,无数烈烈燃烧的火把便从敞开的大门投掷进来,杂落满地,火光四起,将一堂暗影燃烧殆尽。无处再匿迹的秘术士师徒大惊,接着却只见带刀的捕快们迅疾地拥入,绳索与镣铐都迎面笼来。
“……你们刚才都看见没有,白琬那张傻脸!”祠堂外的空地上,离离愣了好久,才突然跳起来喊道,“乐得鼻子往左歪,嘴往右歪!太白痴了!真不该教他,他哪里能配得上阿英!”
阿蒙忽然贴到她背后,修长有力的手臂揽住她的腰:“咱们也骑马追他们去吧。”蛮族少年的脸上挂着一层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