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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素勒闭上眼睛,逼回眼眶里绝望的泪水,惨然一笑。那可怕吗?不。比那更可怕的是,她不知道这种日子何时是尽头。
如果要废后,那就拿出皇帝的气魄来,斩钉截铁地得废除她这个并不想在后位上苟延残喘的皇后啊!素勒喉间微动,吞下哽咽,眸子却是一片死寂。可偏偏他又不敢,不敢跟太后撕破脸。可是,谁敢呢?素勒自嘲地笑笑,皇上不敢,难道她自己就敢了吗?太皇太后气势慑人,一句话便能决定整个家族的生死荣辱,素勒对老人家除了顺从,还是顺从。顺从皇帝,顺从太后,顺从整个科尔沁家族对她的期许,顺从这大清天下对她的瞩目与束缚。皇帝没有选择,不敢反抗,她自己又何尝不是?
只是这日子实在……了无生趣。
素勒神情一片漠然,目光不经意一扫,却发现被她放在枕边的那匹小马玩偶。做工粗糙又廉价的小玩意儿,却让素勒眼神一顿,眸中渐渐多出些温度。
“桑枝。”素勒心里软软的,唇角不经意露出些笑意。然而片刻功夫眉头却又拢起来,不由得心里一紧,“她知道了。”知道自己是什么人的桑枝,桑枝还能像以前那样待自己吗?
毕竟——素勒抿紧薄唇,心里一片苦涩,毕竟尊卑有别,而坤宁宫又那么不受待见。她想,桑枝说得对,人人都想留在承乾宫。谁会愿意待在这个坤宁宫呢?便是素勒自己,也宁可经常跑去清净的永寿宫,陪陪废后。至少永寿宫没有那么多龃龉龌龊和人情冷暖,永寿宫里常年不会有人去,毕竟静妃是被皇上厌弃的人,谁愿意跟她沾上关系呢。素勒觉得自己比不上静妃,静妃是个多么纵性的人,哪怕跟皇上也是三言两语不和就直接吵起来,就连太皇太后也拿她没办法。所以当初皇上废后的时候,太皇太后见他态度坚决也就没有十分执意的阻止,因为连太后也不是很能降服住烈性又倔强的静妃。这宫里容不下静妃那种嫉恶如仇不肯弯腰的人。可现在换成了一个好拿捏的自己,反倒两头都要委曲求全。
可是,素勒到底不是静妃。她做不到静妃那么性烈如火爱憎分明。她委曲一次,便会委曲第二次第三次。不是人人都有静妃那样的勇气,也不是人人都能有静妃那样的运气,即便皇帝废了孟古青的后位,但是在皇帝心里,只怕属于孟古青的位子连董鄂妃都无法动摇。因为静妃是那样鲜明的一个人儿啊,时刻都有为爱赴死的决绝。可她,博尔济吉特·素勒,甚至连爱是什么都不知道,就更别提赴死了。她心性向来恬淡,便做不得第二个孟古青。何况,她也没办法像静妃那样决然自私,只顾自己全不管身后的家族。
一切的路,都是命中注定没有选择。素勒垂眸,起身走向凤榻,握住那匹小马躺下来。也许,在梦里,她还能在月光下,在草原里,纵马扬鞭自由驰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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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枝回到储秀宫就一直发烧,背上鞭伤难愈,又在雪地里受寒,她虽然没彻底昏过去,但一直迷迷糊糊神志不清。过了五六天才渐渐醒转,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守在她床边的绿莺。
可她脑子里有一瞬的空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哪里。怔怔的望着绿莺半晌,桑枝才彻底找回神智。
噢,还是在这里。并不是一场梦。
目光转到绿莺身上,桑枝心里一暖,十分感激。便在这时绿莺睁开眼睛,“桑枝!你醒啦!”。
“嗯。”桑枝面带笑意,“这些天一直是你在照顾我?”
绿莺叹道,“是啊,除了我还能有谁啊。”
桑枝忍着痛意调笑道,“让娘娘身边的绿莺姑娘守着照顾这么些天,只怕我已经声名远播了吧。”
“你倒真是声名远播,不过不是因为我。”绿莺摇摇头,“这几天,宫里快闹翻天了。”
桑枝听着奇怪,“发生什么事情?”
绿莺看她一眼,“天冷寒气重,太皇太后凤体抱恙,皇贵妃娘娘日夜侍奉,倒让我们这些宫人得了闲。”
“这不是好事吗?”桑枝不解道,“皇贵妃娘娘伺候太后,你们也好歇口气。”
绿莺摇摇头,“要只是这样倒好了,只是呀,闹得不是承乾宫,而是坤宁宫。”
桑枝心里猛地一跳,“坤宁宫?!”
“对,”绿莺放低声音,“看样子这次,皇上是下定决心要废后了!”又道,“今儿早朝皇上刚刚下的旨意,停中宫笺表,皇后娘娘现在一点权力都没啦。”中宫笺表,如同皇帝诏书,是皇后统摄六宫特有的权利,由皇后口述,代诏女官笔录,加皇后宝册凤印,是一项极大的权利。笺表一出,虽圣旨也不可以轻易反驳,可以制约妃嫔皇子们。皇帝停止中宫笺表,就等于中止皇后职权。“对,”绿莺放低声音,“看样子这次,皇上是下定决心要废后了!”又道,“今儿早朝皇上刚刚下的旨意,停中宫笺表,皇后娘娘现在一点权力都没啦。”中宫笺表,如同皇帝诏书,是皇后统摄六宫特有的权利,由皇后口述,代诏女官笔录,加皇后宝册凤印,是一项极大的权利。笺表一出,虽圣旨也不可以轻易反驳,可以制约妃嫔皇子们。皇帝停止中宫笺表,就等于中止皇后职权。
“什么!”桑枝猛地起身,“为什么!”
“圣旨上的意思是,因为皇后娘娘品德有失,伺候太皇太后不如咱们皇贵妃娘娘尽心。”绿莺轻描淡写,语气平平。
桑枝却恨的咬碎后牙槽,“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太后是皇后在后宫最大的靠山,就算皇上不尽心,皇后也不可能不尽心。皇上就连这个废后的借口都这么敷衍!她徒有一腔愤懑,却无可奈何,只忧心忡忡,“那皇后呢?”
“被软禁在坤宁宫了。”对皇后的软禁,才是真软禁。
桑枝心绪难平,遥望着坤宁宫的方向,暗自焦急。“素勒……”她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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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别怕()
出乎桑枝意料的,远远地就看见可以进出坤宁宫的景和门守卫森严。她顿住脚步,狐疑地停下来,略作犹疑打算从东暖阁旁边的永祥门溜进去。这坤宁宫两侧的东西暖阁向来没什么人,但怕就怕皇帝什么时候兴起在此休息,这个险若非不得已却是冒不得的。
桑枝整个人很乱,瞧见景和门处的光景,一时也没想明白,怎的今日景和门处的守卫如此谨慎勤奋。往日里的寅时,换班的太监到景和门经常会有一小段空白时间,虽然不长,但趁着天色不甚明亮,桑枝溜进去难度不大。
“今儿是怎么了……”桑枝喃喃着,只觉得头疼得紧,她双眼肿胀,一夜惊魂让她现在精神极差。
然而意外的是,永祥门的换班太监竟然也到了。桑枝愈发感到奇怪,只幸好永祥门离乾清宫方向比较远,这里的太监也还算闲散。守门太监夜里跟人赌牌没睡好,这会儿睡眼惺忪的直打哈欠。桑枝藏身在门旁的石狮子后,仗着身形削瘦小心翼翼地靠近门旁。守门太监仍然在揉眼睛,桑枝想了想,捡起一块石子夹杂着银块用力地扔向路中央,发出石块砸到地面的声音。太监一听,不由得皱紧眉头,隐约看到前面有个发白的物什,看看左右无人,便禁不住好奇心上前查看。待看清是一块银子时,太监顿时来了精神,桑枝眼疾手快,趁着太监背对着自己的时候一溜烟从永祥门蹿进去。她身后的太监赶紧把银子捡起来,又用牙齿咬了咬,乐呵呵道,“嘿,一大早就捡钱。幸亏我来得早。”不然,等到另一个当值太监也过来时,这银子就不会是他自己的了。他把银子揣进怀里,左顾右盼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便喜滋滋地捏着怀里的银子又重回门口守着。
桑枝从门口蹿进来时不得不加快步子小跑,这一跑就又觉得脚踝疼得钻心。她却不敢发出声音,咬紧牙关忍着,心道怕是扭到筋了。时间紧迫,又容不得她慢慢走,不然等到皇后醒来收拾妥当,坤宁宫也不再是安全的地方了。情势逼人,桑枝不能不加快脚步,一时疼得额头直冒冷汗。好在永祥门距离坤宁宫不算远,而且在坤宁宫后侧方的位置,不容易被前面忙碌的众人发现。对坤宁宫,桑枝是熟门熟路,她好不容易沿着墙角隐蔽着过来,还没站定,就听见吴良辅的声音,“起驾——”
——起驾?!桑枝陡然睁大眼睛,难道?!
她顿时呼吸一窒,整个人僵直地躲在墙后,就看见吴良辅毕恭毕敬地伺候着皇帝从坤宁宫出来。隐约地,她还听见房间里传来素勒极其平稳的声音,“臣妾恭送皇上。”
天还未亮,皇帝銮驾浩浩荡荡从坤宁宫离开。
桑枝僵在原地,好像被什么扼住了咽喉似的窒息住。她死死盯着皇帝一行人,直到他们的背影都消失在视线里,好似猝不及防被人在心头捅了一刀,那鲜血淋漓压不住,让桑枝蓦地喉头涌上一阵腥甜。从绛雪轩出来的时候,她还撑着一股劲,只想着去见素勒,可万万没想到——桑枝瞬间瘫软在地,心头直冒寒气,冷得她血色尽退只能缩在墙角里浑身发抖。
这一夜,她都经历了什么——一个真相,一起凶杀案,一件不该知道的宫闱密事,一场逃亡。无措,惊慌,恐惧,所有被强行压住的情绪都被皇后侍寝带来的撕心裂肺撕开来,她几近崩溃,控制不住地胃里一阵翻涌,伏在地上止不住干呕,仿佛要把心吐出来似的。然而就连那干呕也不能发出声音,她好似失声似的,伏地无声痛哭。嘴巴大张,却呼吸不了一口空气,也不能发出一点声音,桑枝用力抓住自己心口,指尖深深嵌入皮肉里,抓到胸腔上分明的骨节,她用尽力气却还是摸不到自己的心脏。那个地方痛的她喘不过气,痛的她丝毫不觉得皮肉之苦有什么感觉。
唯一的声响,只有她牙齿咬的咯吱作响,后牙槽几乎被咬碎。
这场几乎让她彻底脱胎换骨的剧痛悲哀,无声无息地弥漫着。没有惊动任何人,除了那被泪水打湿的土地和被桑枝自己抓伤的心口。坤宁宫的墙角处,有雕廊挡着她的身影,没有人知晓这里在发生着什么,唯一见证一个女人撕心裂肺绝望痛楚的,只有这个冷冰冰的黑暗墙角。
直到桑枝布满血丝的双眸变得一片赤红时,天色已经透出亮光。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但是对桑枝来说,已经过去了一辈子。她终于抬起头,却已经是一脸令人心惊的冰冷。那眼神仿佛淬了毒凿了冰,让人不寒而栗。她看着这座宫殿,看着半昏半明的天光,终于站了起来。脚踝已经滚烫地肿了一大圈,她却好像全无感觉,一步一步瘸着走,却步伐极稳。
蔡婉芸着人去伺候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