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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悔了!我悔了!哥哥!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愚蠢至斯,不该拖累你拖累顾家!这一次我一定不会再重蹈覆辙!”顾昭双手环膝,犹如困兽低泣。
上一世,她终是为她的骄蛮愚蠢付出了代价。最后自己也没得善终,以她现在的眼光来看,当初她引以自得的骄傲简直是笑话一场,失败得彻彻底底的人哪里有什么骄傲可言?
可是现如今重活一遭,顾昭发誓,这一切不会再重演。顾家的荣华不会转瞬成空,哥哥一定会在朝堂上大放异彩,她她也不会再让自己的亲事被摆布!
顾昭的手紧紧攥住锦褥,指节发白,目光坚定,她缓缓抬起头,从现在起,种种前尘,皆是过往烟云。她什么都不是,只是国公府里的二小姐。
她依旧要在这王都的富贵温柔乡里活得骄傲活得漂亮,只是不会再这样愚蠢了。
窗外是耿耿星河欲曙天,顾昭终于沉沉睡下。
两日后。
俗话说得好,“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不过总归顾昭的身子已经在柳先生开的药膳方子的调养下好了许多了,之前现在已经没有了之前病怏怏的样子,也不会下床走一两步就气喘吁吁了。
既然身子无碍了,礼不可废,顾昭还是决定早起去淳安堂请安。虽然祖母早就说过她在家中可以随性,不用拘着自己,也废了她请安的规矩。
可是一来她到现在身子终于大好,其间祖母为她费了不少心神,二来历经上一世祖母仙逝之痛,顾昭而今更加珍惜与祖母之间相处的时间,所以她今日特地起了个大早,穿戴整齐后便坐在淳安堂正厅里,和丫鬟仆妇们打听着祖母近况,等着祖母醒来后请安。
“那祖母近来睡得可安稳?虽说是天寒地冻,但屋子里烧着炭,窗户一定要留一道小缝,知道了吗?”
正当这时,顾昭又看见宋妈妈挑起珠帘,身后是着缎织掐花对襟外裳的顾老夫人,她起身,“孙女给祖母请安。”说罢等看见祖母点头才坐了下去。
顾老夫人是恰巧听见了顾昭之前的话,又见她如此规矩请安,简直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也不为过,遂打趣道,“我睡得安不安稳你不知道,可是看昭儿这样子我却是知道你夜间定是没有睡好的,不然以你惫懒的性子,哪里有兴致早早到我这老婆子院子里来候着?”
说着,她打量起顾昭,眯了眯眼,“我说今日怎么看着有些不一样了,原是这衣裳的缘故,你素日里不是不喜这些艳丽的颜色吗?怎地今天偏还穿水红的缎裙?”
顾昭正捻起葱绿釉盘里的糕点塞进嘴里,又听见祖母这样问,偏了偏头,口齿不清地问:“穿这裙子不好看吗?”
“瞧瞧,你还说她是来请安的,看这样子,分明是贪我这儿的糕点了。”顾老夫人转头看着宋妈妈,然后又极认真地回答顾昭的问题,“依我看来,倒比你往常穿着看起来好看多了,唉,我这孙女,生得王都无双好颜色啊!”
“谁说不是呢?”宋妈妈附和。
顾昭跺了跺脚,嗔道,“祖母是惯会欺负人的,可别说什么好颜色了,免得传出去平白叫人笑话。至于这衣裳,我从前穿那些是觉得那样好看,现在穿这些也是因为觉得好看啊。”
她今早起床,确实是看见了一柜子的浅色裙裳,从前她总觉得自己容色艳丽没什么好的,端看这王都上下,哪家夫人小姐不是以贤良淑德撑起名声,长相也尽都是温婉贤淑的样子,因此她总想把自己这份艳色压下去,觉得有些不大端重,所以常着浅色裙裳,
可是如今在她眼里看来却不是这么回事了,为什么要浪费她的美貌呢?长得好看也是本事不是?至于端不端重什么的,有谁规定姝容艳色便不能端庄自持了吗?顾昭相信,且仗着她身后的国公府,就没人敢说她半分不好。当然,前提是这国公府要一直这样如同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下去。
顾老夫人斜她一眼,“昭儿可饿了?”倒是不再与她论说这些事。
和这世上所有女人一样,顾老夫人觉得女子生而在世最重要是“德言容功”四字。她虽然不想拘束顾昭,却在心里已经打好了要让顾昭抄写背诵礼记的主意。
心绪翻飞间,已有小丫鬟托着饭菜鱼贯而入,因顾及着顾昭,膳食相较清淡:一碟芸豆卷,一碟芙蓉糕,一屉桃花烧卖,并一盅银耳莲子粥。
第四章【捉虫】()
顾昭悄悄咽了口口水。她知道桌上菜色虽少,看起来也是寻常,可每一样俱是难得。与王都里其他追求奢侈铺张的勋贵世族不同,端国公府里只讲究“精致”两个字。
好物贵精不贵多,虽然是老生常谈,却也还是没有多少人懂得其中真意。
从前她也觉得自己每日里吃的这些东西似乎就是在市井人家中也是常见,但等她嫁入将军府,发现那些厨子无论如何尽力钻研却也仍旧做不出国公府里的味道的时候,方才明白过来。
用完早膳后,顾昭还想在淳安堂里多坐会儿陪祖母聊聊天,可是没曾想二叔却也挑在这个时间过府来了,顾昭只得回堆云馆。
是宋妈妈一路将她送出了淳安堂。在门口时,看着宋妈妈几次三番欲言又止,顾昭停下脚步,低头望着脚下的雪,“宋妈妈,您是祖母身边的体己人,我心里对您自然是有一百个敬重的,因此您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左右我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好下次改过就是了。”
宋妈妈连忙摆手,一面赔笑一面说道,“小姐说这话可是折煞奴婢了。奴婢只是想在此恳请小姐能多抽些时间出来陪陪老夫人。今早老夫人用膳都比平常多用了些,可见您能来她心里有多高兴。”
说出这样一番话,其实宋妈妈心里也是忐忑的,只是老夫人同她几十年的主仆情分了,对二小姐的殷殷爱护之心她也看在眼里,无奈往常祖孙二人并不怎么亲近,她就是想说也无从开口。而今二小姐倒像是换了个人一样,显然开窍了一般,她那歇了的心思这才又起。
毕竟自从老夫人说了不用二小姐再请安后,这还是第一次二小姐这么早就到淳安堂来巴巴候着。
一向脸上带着三分笑意的顾昭此刻罕见地有些沉默。
宋妈妈微垂下头,仿佛之前话里那带着恳求的语气只是顾昭的错觉,她说,“求小姐责罚,是奴婢逾越了。”
随顾昭一块儿来淳安堂请安的浮槿与沉棠低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只是心里愈发着急起来,不明白他们姑娘怎么想的,就算是不愿,那也先应承下来啊!
“宋妈妈说什么呢?我只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平素对祖母关心太少了。您放心吧,日后我一定会常来淳安堂的。”顾昭如是说道。
闻言,众人俱是松了口气。
宋妈妈感激地望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宋妈妈快进屋去吧,祖母身边可是离不得你,我便先走了。”顾昭折了枝冬海棠,没有再说什么,施施然带着丫鬟走了。
“姑娘,您可不知道,当时您一直不说话,奴婢的心可是悬着放不下去,快吓死奴婢了!”离淳安堂有一段距离了,浮槿方才心有余悸地对顾昭说。
从前顾昭虽然蛮横不讲理,在国公府也是小霸王一样的存在,但是和自己身边几个丫鬟关系还是很好的,上一世直到最后,四个丫鬟也还是在她身边陪伴着。只是不知道她死后她们怎么样了。大概,将军府不会亏待她们吧?顾昭有些怅然地想到。虽然明知往者不可谏,但是每每想起,顾昭心里仍然残存一些念想。
但还是没忘回答浮槿,“有什么好怕的,宋妈妈又不会吃了你,她和蔼着呢。”
浮槿与沉棠吐了吐舌头,简直不知道宋妈妈怎么就能称得上和蔼了?但也不敢反驳她们姑娘,虽然明明她们姑娘才是从前最不喜欢宋妈妈的人。扭头一看,却发现姑娘已经把她们落下很远了,就没有再纠结这个问题,连忙小跑着跟上。
*******
堆云馆。
顾昭将冬海棠随意扔在桌上,故作不经意问道,“最近有人来送帖子吗?”
按照前世的发展,这个时候贺家应该送来了赏花帖。她这会儿主动提起是因为心里已经等不及了。
果不其然,听她这么一说,荔辛愣了愣,方道,“姑娘有的,是贺家孙小姐送来的赏花帖,邀您明日过府去赏梅。”她从兜里面将白色烫金的请帖拿出来,双手捧着递到顾昭面前。
她身边四个丫鬟,沉棠浮槿性子稳重,一人管着小厨房,一人看着堆云馆内院;枝夷荔辛性子稍稍有些跳脱,一人掌着外院,一人负责平常顾昭对外的往来。
顾昭接过请帖,心里不由得冷笑一声。面上却没有表露出来,只对荔辛道,“去帮我准备一件红色的裙衫,赏花宴穿。首饰什么的你们几人商量着办。没什么事就先下去吧,到外间去候着,我这里不需要人伺候。”
几人齐齐应了声是,姗姗退了下去。
等走在后面的荔辛将门轻轻关上,顾昭这才看着桌上的请帖轻嗤出声,“真是不怎么好看的颜色。”她吐字清晰,声音却轻得有些恍惚。
但终究还是没忍住,她将请帖拿起来,一股墨香扑面,请帖上也没什么特别的内容,一首小诗,再交代一下赏花时间地点,翌日辰时礼部尚书府。她百无聊赖地将请柬合上,扔回桌上。
顾昭对这赏花宴的态度,大概就是:不屑至极,却又十分在意。
她不屑这场赏花宴,在意的却是要如何以一个崭新的形象重新出现在她们面前。她有“国公府小姐”这个顶配头衔,就一定要有配得上这个头衔的风华。虽然已经把衣裳首饰的挑选交给了丫鬟,但是心里还是没办法放下。
“荔辛!”顾昭高声喊道,思索间她突然想起来在参加赏花宴之前,她怕是还要进宫一趟。早先姑母在听闻她落水醒来之后就差屏夕姑姑来探望她,这份心意她也该放在心里。
枝夷用手肘碰了碰正昏昏欲睡的荔辛,“姑娘叫你呢!”
荔辛猛地站起来,揉了揉眼睛,刚想指责枝夷骗她,没想到又听见了从内间传来的喊声。
她小跑着过去,轻手轻脚推开门,小心翼翼探出一个头,看了看顾昭的脸色,这才放下心走过去,“姑娘,您叫我?”
顾昭横她一眼,“先前叫你怎么没听见?我看是我把你给惯坏了,又去哪儿偷懒了吧?”
荔辛低着头,不敢说话。
“我待会儿要进宫一趟,你去给我挑身衣裳,首饰就用皇后姑母赐下来的。”
荔辛点头,“是。”这次她没有再犯糊涂,听了顾昭的吩咐就下去了,恪守作为奴婢的本分也没有多问。荔辛就是这样,小事上糊涂,但是一遇到这种场面却是丝毫不曾含糊。
没过多久,荔辛便捧着一件银红的拖地百水裙、一件织锦缎面斗篷进来了,她将衣裙捧到自家姑娘面前,低声询问是否合她心意。
顾昭点点头,“服侍我换上,然后为我梳妆吧,今天是你和枝夷当值?遣枝夷去淳安堂告知祖母我今儿要进宫一趟,让沉棠浮槿拾掇一下,待会儿随我进宫。”
荔辛依旧应了声是。这是她们院里的规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