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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矮身藏在窗下,既不敢向里面窥看,生怕莽撞越礼;又不能从楼上跃下,另觅他途。正没做理会处,忽听杨玉环轻轻“咦”了一声,接着听见一命男子低哑的声音道:“娘娘。”
萧云这只是第三次听见这名男子的声音,但却立即便分辨出此人正是曾打晕自己、救走成兰陵的凤翔,只听杨玉环低声问道:“兰陵如何了?”凤翔答道:“伤已初愈,不日就会来长安。”萧云骤然听闻别人口中叫出成兰陵的名字,不由得心头一热,连身子也微微颤动了一下。他赶紧稳住心神,听见屋内静了片刻,杨玉环才又问道:“那孩子铁了心要向兰陵他爹报仇吗?”凤翔道:“多半是这样了,否则他何必悄然离开‘没庄’,又忽然人间蒸发了!”
萧云心头又是一颤,知道是在说自己。耳听杨玉环幽幽叹气,凤翔道:“兰陵原本让樊虚子绊住那小子,谁知反被那小子学成法术,走得无影无踪。如今那小子有了控制他人心神的邪术,也不知哪一天会从什么地方冒出来。”
萧云心下不服,暗道:“这法术用到好处,便是良药,用到坏处,才算邪术。怎可一概而论!”他习得此术后已无原先对“噬心窃魂大法”的偏见,下意识将自己视为了樊虚子的门徒,听见有人说这套法书邪异,心头便觉不快。
杨玉环道:“兰陵虽然剑法高强,但始终是女儿身,这一次便出了一险,唉,我知道那孩子对她甚好,虽无特出的长处,却胜在是个情痴,假若兰陵嫁给他,也算是个好归宿。可他俩如今情仇纠缠,却不知将来会怎样只愿千万别令兰陵伤心痛苦就好”萧云在窗外听她柔声低语,仿若就在自己耳旁叮嘱一般。但他早已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不能失信于泉下之人,此时听得感慨悲伤,却并不能动摇他的决心。
凤翔道:“娘娘”叫了一声,却无下文。房内静了片刻,萧云听见杨玉环道:“你赶紧从秘道离去吧,否则三郎待会儿上来了,你可就不易走脱了。”凤翔迟疑叫道:“娘娘”,杨玉环打断他道:“快走,三郎只怕要上来了。”凤翔不敢再行逗留,应声打开秘道。
萧云听她此言,心下越发焦急,皇帝若在此过夜,殿前带刀侍卫也不会撤走,却该如何是好?耳听杨玉环忽又说道:“凤翔,你可听说过人生一世,只会有一名真心喜爱的人活在世间某处,但天下之大,世人之多,却又该去何处寻觅?有的人一辈子也遇不上;有的人遇上了,对方心中爱慕的却又另有其人;只有极少数人有这幸运,能够既遇得上心上人,而那心上人对他也同样喜爱。你可有这幸运?”
凤翔干咳一声,嗓子哑着笑了两声。杨玉环道:“你若有这幸运,可要好生珍惜!你去吧。”随即暗门合上的轻响传出。杨玉环唤来侍女,吩咐道:“三郎既无睡意,咱们便再去陪他耍耍吧。”她素来对人宽厚,侍女在她面前也不甚拘束,闻言轻笑阵阵,簇拥着她出了寝室。
萧云心下一松,暗道“幸得”,当即翻窗进去,正欲按动机关离去,眼光扫过桌台,忽见金光一闪,桌上放着一条眼熟之极的项链。他下意识的一摸颈子,空空如也,成兰陵送的项链不知何时竟失掉了。他两步跨到桌旁,见那链子正是成兰陵相赠之物,又在心里暗叫一声“万幸”。随即恍若大悟,刚才凤翔声音有异,多半是听见窗外有细微动静,而杨玉环定是在地上发现了这条链子,因此猜知他躲在外面,因此故伎重施,给他腾出时机由秘道溜走,而那一番话,当然也是说给他听的。
萧云戴上链子,迅速由秘道离去。一路上恍恍惚惚,不知在想些什么。忽然想起这条项链自从成兰陵送给他后,便从未离过身,哪怕是在后来西域战场上拼杀,或是与江湖中人相斗中,也从未断裂丢失过,却在此时此地莫名其妙的断了,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别有预意。
他回到居处,一夜辗转,脑袋似乎快要想得炸裂开来。耳听鸡鸣三遍了,也无丝毫睡意。他努力理出个头绪,暗道:“我若长此下去,只怕铁定会疯了。”当下暗暗给自己定下期限,无论如何,也要在两个月内杀了该杀之人,其余的事,再也不敢想及。
第209章()
第164章
他一旦给自己强加了期限,终于将心绪暂时平静下来,仔细推敲了一番,渐渐将支离破碎的点滴连贯起来,分析想到:“倘若太子李亨果真有夺位之心,趁着天下大乱倒是容易成事,如今太子表面上毫无动静,只在暗中派刘锦云之流赴各处行事,自然是觉得天下还不够乱,不敢轻易谋逆。”他一时间也想不到该从何处查找刘锦云与成无心的踪迹,便顺着成兰陵当日所述想了下去,一面告诉自己这不过是个假设而已,另一面却又相信能从这事里面发现仇人的蛛丝马迹。
他将太子李亨有意谋夺皇位的前提假设出来,顺着往下想到:“太子真要动手谋夺皇位那时,多半天下才是真正的乱了!可要乱到什么地步,才算真正的乱了?”想了许多,但觉眼下情形若还称不上天下大乱的话,那么就只有潼关被攻破,长安无险可凭才算得上太子李亨眼中的天下大乱了。却又不敢相信,长安城不仅是太子李亨的家乡,更是大唐的心脏,若洛阳、长安两都均被叛军占领,大唐朝廷岂不是几乎面临分崩离析的境地了?
萧云渐觉烦躁,躺在床上对自己施了“噬心窃魂大法”中的神势,心绪复又宁静下来,脑中灵光一闪,暗道:“圣上在位数十年,为天下人开创了这一番自古未曾有过的盛世,若说有人欲对圣上不利,只怕天下人都不会答应。就连安禄山精心准备了十几年,临事时却也不敢公然说是造反,而是以诛杀杨国忠清君侧为由,可见圣上在天下人心中的分量太子若想成事,除非除非能令到圣上失去权威,失去人心”他这一想,顿觉所有的事豁然贯通。若说天下有何事能让玄宗皇帝失去权威和人心,恐怕只有长安城被叛军攻破、玄宗皇帝仓惶出逃一件而已。如此一来,杨国忠被人挑唆与哥舒翰为敌,成无心在刘锦云面前委曲求全等疑点,也就不难想通原因了。
关键是,暗中挑拨杨国忠与哥舒翰的那些神秘人物,多半便是刘锦云的手下。只要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找到仇人便不难了。
萧云顿时惊醒,只觉此生从未有过象现下这样心思清明过。抬头一看天色,竟已到了下午,这一觉总算没有白睡。
他坐等天色黑下,换上夜行衣,来到杨国忠府外隐藏起来。他那日偷听到了玄宗皇帝与杨国忠之间的对话,情知玄宗皇帝决计不会听信旁人诋毁哥舒翰的谗言,倒未替哥舒翰担忧。此来暗中查探相府动静,却是猜测刘锦云还会继续扮演哥舒翰派来欲不利于杨国忠的神秘人。一旦刘锦云有何异动,只须看看相府进出的人物便能得知一二。到时候顺藤摸瓜,自然能探到刘锦云的行踪。
午夜时分,相府里忽然有了动静,只见一大群锦袍大汉涌了出来,当先那人样貌熟悉,却是此前曾见过一面的武总管。眼见众人刀箭俱备,全副武装,跟着武总管迅速去远,寻思:“这么大的阵仗,不会是武总管已探知刘锦云手下人等的行迹了吧?”当即心头微微一喜,就待暗中跟随探个究竟,却听见相府大门洞开,奔出一大队人马。专司国相杨国忠乘坐的彩车也被骏马牵拉着候在府门口。
萧云略一迟疑,望向武总管等人去的方向,早已不见人影,再不赶紧追上,只怕不容易找着了。他刚要迈步,却见彩车动了起来,不由得停下动作,暗道:“看样子杨国忠又要趁夜进宫面圣,难道他还想在圣上面前搬弄哥舒将军的是非么?”顿时不由自主的跟在了彩车队伍后面,眼见队伍去的方向果然是皇城内苑,当下将追查刘锦云行踪的念头暂时按下,暗道:“我且再去瞧瞧杨国忠如何中伤哥舒将军,一旦苗头不对,我可快马赶去潼关知会哥舒将军一声。”当即来到秘道,再次潜入宫内。
他此时心下急欲偷听杨国忠对玄宗皇帝说话,也不去抓侍卫来调换衣衫,就着夜色掩护,悄悄摸到杨玉环寝宫下。好在他已来往过两次,路途已熟,虽费了些时候,倒也无人发觉。
杨玉环的寝室内灯火透亮,却空无一人。萧云从秘道进入楼内,心想玄宗皇帝多半又与杨玉环在楼下厅内饮酒作乐,当下潜到大厅上方,透过风窗往里一看,只见厅上一圈座榻旁摆放着各种乐器,却未见人影。他正自纳闷,忽听脚步声响起,只见玄宗皇帝当下迈步走进厅内,身后跟着满面堆笑的杨国忠。
玄宗皇帝面色欣然,似乎心绪不错,说道:“你能这么快便想通了,放下一己私心,这才是一国之相该有的心胸。”杨国忠连连躬腰点头,赔笑道:“国忠愚钝,幸得圣上昨夜一番醍醐灌顶之言,这才清醒过来。哎,国忠个人生死荣辱事小,倘若因此给圣上带来不快,那可就万死不足以谢罪了。”
玄宗皇帝哈哈一笑,道:“你今夜对目前形势的一番分析倒很有见地,不过,潼关之围未解,只凭李光弼打了两个胜仗,还不能掉以轻心才是!”
杨国忠连连应是,道:“圣上英明!逆贼安禄山的倾巢之兵都在洛阳周遭,李光弼抄其后路连胜两仗,不日进逼逆贼范阳老巢,若贼兵闻讯,定然军心不稳,自乱阵脚,到那时王师一至,贼军望风披靡,此乱就指日可平了。”
玄宗皇帝微微一怔,旋即哈哈大笑,显得甚是高兴,笑道:“李光弼与郭子仪虽然在河北连胜几仗,但他们兵寡粮少,哪有那般容易一路打到范阳?”
杨国忠道:“圣上说的极是。不过贼兵中大部分人原本就是被逆贼安禄山强逼谋反,士气本就低迷。如今再听闻王师接连凯旋,多半会起内乱。嘿嘿,哥舒翰原本就是天下少有的帅才,当年将吐蕃人打得退出黄河九曲之外不敢越雷池一步,如今圣上令他镇守潼关,也必不会令圣上失望!”
萧云听得一头雾水,暗道:“杨国忠趁夜面圣,原来是禀报李、郭二将军北面得胜的消息。但他怎么突然态度有了天大的转变,竟在圣上面前称赞起哥舒将军来了?”
又听玄宗皇帝笑道:“好啦,时候也不早了,你回吧。朕心里知道你忠心无二,不过今后若有事启禀,趁日间来吧,别再象今夜这样,原本朕与贵妃游兴正浓,却被你给搅和了,此时贵妃多半正靠在沉香亭的阑干上饮酒赏花吧,呵呵,朕与你走这一路,说这许多话,也都乏了,无力再去陪娘子饮酒啦!”
杨国忠连忙躬身道:“微臣该死,微臣知罪。圣上千万保重圣体,请早些歇息,臣下告退。”
玄宗皇帝点点头,杨国忠跪拜出门而去。萧云听见玄宗皇帝说起杨玉环在沉香亭饮酒的事,不由得在脑海中浮现起当朝大诗人李白为杨玉环写的诗句“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阑干。”顿时一阵神往。他出了一会神,偷眼瞧去,只见玄宗皇帝静静地站在原地也正沉思,片刻后忽然露出微笑,想来是听闻打了胜仗,心情颇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