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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儿孙自有儿孙福,老婆子如今算是信了这句老话。你们如今都长大了,凡事都有自己的想法,老婆子也不想嘴碎讨人嫌。听你母亲说,你再过两月就得去驻守雁门关,出门在外,万事都要多加小心。”叶老太君叮嘱道。
叶建南给她磕了个头:“谢祖母教诲,孙儿省得。”
叶老太君叹了口气:“你莫烦你母亲,她性子是糊涂,可做这些都是为你好。换做从前,祖母自然也盼着你成家立业,早些生个孙子给我抱。如今……唉,一切都随缘罢。”
“孙儿不肖,叫祖母担心了。”叶建南垂着头道。
叶老太君蹒跚着脚步上前扶起他:“你比你父亲出息,你祖父在九泉之下,也是知足的。以后叶家的大梁,就全落在你一人身上了,南哥儿,你得把它好好的扛起来。”
“祖母……”叶建南喉间有些发哽,只是不知该说些什么。
“好了,去松鹤楼看看你父亲吧,虽说是有汤药吊着,可他这辈子,约莫也就这样了。”提起自己这唯一的儿子,叶老太君心中也是百味陈杂,她唤了自己身边的伺候的陈妈妈送叶建南出去。
陈妈妈把叶建南外院门口,抹了一把眼泪花道:“少爷,老太君近日身体欠佳,说句不好听的,她……她老人家还能再等几年?您也老大不小了,早些娶亲,让老太君抱抱嫡孙吧!”
见叶建南不答,她又道:“从前是寻不着合适的亲家,可如今,这大半个京城的贵女都任您挑,您迟迟不肯成亲,到底是在拧什么?”
叶建南只道:“我自有分寸。”
他如今的气势比以往更足,一句话落下,哪怕陈妈妈还有满腹的话,也再不敢开口。她身为下人,因在老太君身边伺候多年,才得了这份敬重,但那些话已经是以下犯上。
他道:“下去吧。”
陈妈妈没再多言,屈膝退下。
叶建迈着散漫的步子走进松鹤楼的时候,就发现楼里一个下人也没有,估摸是知道这边平日里没什么人来,又偷懒去了。
他上了楼,发现叶尚书正躺在地上,地上是打碎了的茶壶和一地水渍。
他瘦骨嶙峋,嘴唇干得发白,也顾不得脏不脏,直接伸出舌头舔地上的水渍解渴。
发现有人进来的时候,叶尚书就抬头往大门这边看了一眼,看到叶建南的时候,明显瞳孔一颤。
他似乎觉得难堪,把头扭做一边,只余一个头发灰白的后脑勺对着叶建南。
他中风后,苍老得格外厉害,不到一年,以前难得见到一根白发的头顶,也已经花白了。
叶建南在原地静静站了一会儿,才上前把叶尚书抱回了床上。
“砚台。”他沉唤一声。
“将军有何吩咐?”守在外边的砚台拱手问。
这是他们在军中的礼仪,习惯了一时半会儿有些改不过来。
叶建南道:“烧一壶茶水过来。”
砚台弄茶水去的这段时间,父子两谁都没有说话,叶尚书一直把头扭做一边,不肯看叶建南。
一直到砚台送了茶水过来,叶建南倒出一杯,放凉了,才端至叶尚书嘴边。
叶尚书干裂的嘴唇贴着茶杯,他嘴唇哆嗦着,许久才张嘴,就着叶建南的手喝了一口茶。
有水泽大片大片从他眼眶滑落。
一直到这杯茶喝完了,叶建南才问了一句:“还要吗?”
叶尚书努力掩盖自己的哽咽声,狼狈点了一下头。
叶建南就又倒了一杯茶喂给叶尚书喝。
三杯茶下肚,叶尚书才没再要水喝。
他始终扭着头不肯说话。
叶建南道:“阿卿前几天刚诞下皇子,次日朝会上圣上就封了阿卿的孩子为太子。我入秋后就起程前往雁门关守关。”
叶尚书是何反应,叶建南并不关心,他只是觉得,这些东西,该告诉他罢了。
他和叶尚书,从来就没有好好说过一句话,快离开时,想起刑部传来的另一则消息,他顿住脚步:“对了,刑部传出消息,赵姨娘死了。听说是染上疟急病死的,人还活着的时候,身上的肉就快烂完了,长了一堆蛆虫。官府用一卷烂草席裹了尸体,扔城外的乱葬岗去了。”
说完这句,他才转身大步离去。
叶尚书转过头,望着叶建南离开的方向,头抵着床柱,老泪纵横。嘴唇翕动良久,才唤出一声:“儿啊……”
叶建南没走出多远,叶尚书那一声“儿啊”,他听见了,只是这些年,他渐渐也学会了喜怒不表于形色,就连砚台也看不出他到底是在不在乎那一声。
走出松鹤楼的时候,叶建南才吩咐了一声:“给松鹤楼换一批下人。”
砚台应声下去了,叶建南抬头望了一眼天。
刚好有乌云遮住了太阳,整片天都是云霭的白色,像是心头被蒙上了一层幕布,窒息得难受,又像是一下子苍茫了起来。
从前他恨叶尚书,恨周姨娘和她的一双儿女。
可是现在,该死的都已经死了,生不如死的依然在生不如死的熬着。
还恨吗?
叶建南问自己,其实他也不知道答案。
只是突然觉得,就这样吧。
他不可能跟叶尚书上演一出父慈子孝,但是他也不会看着那个老家伙死在自己跟前。
转过这个回廊,便见叶夫人步履匆匆朝这边走来,看样子是刚礼佛回来。
望着这个糊里糊涂度过半辈子,把自己拉扯大的妇人,叶建南心中一时间也有些复杂。
“母亲。”他唤了一声。
叶夫人一瞧见叶建南,忙道:“你今儿个别想跑,跟我看看人家姑娘去!”
叶建南:“……”
☆、第 113 章
叶夫人围堵叶建南已经十分有经验了; 她一边朝着这边小跑过来; 一边冲着角门那边看门的婆子吼:“把门给我守住喽!别让这小兔崽子再溜出去!”
叶建南一听; 头又开始大。
他沉着脸唤了一声:“母亲!”
他这一变脸,叶夫人倒还真有了几分忌惮,讪讪道:“你长本事了?如今连你亲娘都训斥?”
叶建南不说话,就这么盯着叶夫人。
叶夫人被盯得如芒在背; 也知道儿子如今身居高位; 自己这般对他是有些荒唐; 最终低眉耷眼,不再说话了。
叶建南看了叶夫人身边伺候的婆子一眼:“送夫人回屋去。”
婆子唯唯诺诺扶着叶夫人要往回走,叶夫人推开婆子的手; 再看叶建南时; 眼中已有了泪意:“南哥儿?你当真是要急死为娘吗?只是让你娶个亲; 又不是让你上断头台!”
叶建南绷直了背脊没有搭话。
叶夫人眼眶含泪继续道:“你这次去关外; 还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你如今心肠的越来越硬了,可为娘想抱抱孙子; 享天伦之乐啊!”
叶建南闭上眼:“母亲,关外苦寒; 孩儿便是大婚了,内人还能跟去关外不成?”
关外茶壶里的水放上一夜都能给冻成冰坨坨,没有哪个世家女愿意去吃这样的苦。
叶夫人沉默了一会儿道:“你若娶了妻,她自然还是留在京城; 但你在关外就可以堂堂正正的纳妾生子。”
这在那些常年驻守关外的武将世家是常有的事。
男子只要还没有娶正妻; 就有了庶出的子女; 这在世家贵族中是极为不齿的,他们以后娶妻,好人家也不愿意把姑娘嫁过来。所以那些世家公子,不管家里有多少房妾侍,在没娶正妻前,都不会让妾侍生下孩子。
正妻进门一年里,妾侍的避子汤药也不能断,为的就是让正妻生下嫡长子。
将门世家中,正妻大多出生高门大户,疼爱闺女的娘家人肯定舍不得让闺女跟去关外吃苦。这样男人出征关外时,在那边安家了,收小妾或是通房丫鬟就顺理成章,便是小妾先生下了长子,正妻和亲家也说不得什么。
毕竟身为正妻不服侍夫君,就已经是失职。在关外那边纳的妾不仅要替正妻照料男人的衣食起居,还得想尽法子快些怀上身孕。她们是“功臣”,等以后跟随夫君回京,正妻也不敢薄待她们。
有点良心的人家,会把妾侍生的儿子记到正妻名下抚养,这样明面上就是正妻的儿子。让一个苦等丈夫多年的妻子抚养小妾的孩子,这无疑是往她们心口上戳刀子,可她们还得笑吟吟的表示开心,半点不能薄待那孩子,因为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糟糕一些的,约莫就是丈夫和小妾在关外你侬我侬的那些日子里感情深厚,已经和正妻离了心。丈夫和小妾母子每天其乐融融,正妻就以泪洗面。公婆一开始或许还会站在正妻这边,久了就会觉得是正妻不懂事,一点也不识大体,不知道体谅儿子……
这样的故事,叶建南听了太多太多。
他不耻,他愤怒,他不愿自己也这样毁了一个姑娘一辈子。可是他身边的人,似乎没有一个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或许那些姑娘在愿意接受这样一桩婚姻时,就已经做好了接受这一切的打算,叶建南自认为是个薄情的人,他不会有太多的同情心。但让他每天虚假的面对这样一个枕边人,他宁可不要!
曾经叶建南讨厌蠢笨的人,如今他讨厌聪明人。
那些聪明人挖空了心思,拿一切可以拿得出手的东西做筹码,只为了换取更大的利益。府外每天拿着帖子上门来的那些人是抱着这样的心思,那些扳扯各种各样的理由跟他套近乎的人也是这样的心思。
人总有算计累了的时候,筋疲力竭过后就渴望简单。只不过在这样的世道,简单和纯粹几乎是成了一种奢望。
他有幸遇见过那样一个简单纯粹的姑娘,只是他也徘徊,他怕她只是年少错许了姻缘,他怕自己给她的不是她想要的……
叶建南久久没有说话,抬眼看叶夫人的时候,突然问:“母亲,您恨赵姨娘吗?”
叶夫人瞬间瞪圆了眼:“她若是现在站在我跟前,我恨不能撕了她!”
叶建南笑了笑,像是有些悲悯:“看,您自己都这般恨赵姨娘,您说,将来您若是真帮着儿子在关外纳妾,您千挑万选出来的儿媳会不会恨您?”
叶夫人眼神几度变换,最终红了眼眶,狠狠一巴掌甩到了叶建南脸上:“你个混账东西!”
叶建南被叶夫人那巴掌打得侧过头去,叶夫人甩袖就走,从她那步子上就看得出来叶夫人这次是被气狠了。
“哎,少爷,你……你这说的都是些什么话!”伺候叶夫人的婆子一跺脚追了上去。
叶建南用舌尖顶了顶嘴角,丝毫没有规矩的痞子样。
年过半百的管家也深深叹了口气,上前一步对叶建南道:“少爷,夫人她是有苦衷的。”
“去年夫人也想给你看门亲事,有个姓黎的姑娘上门来,被您给轰走了,还闹了好大的笑话……您随顾元帅大军出征后,顾家突然放出谣言来,说您和那姓黎的姑娘不清不白,最终那姑娘受不住这些流言蜚语回了西陵。”
“夫人进宫一趟求皇后娘娘想法子,回来后命老奴前去西陵给人家赔罪。黎家什么也不收,只说等您凯旋后,允诺一件事即可。夫人就担心,万一黎家以此为胁,逼着您取了黎家姑娘,这才急着给您看亲事,毕竟您若是娶了亲,那黎家总不能叫您休妻再娶……”
“怎么不早些告诉我这些!”管家还没说完,就被叶建南一把揪住了领口。
管家整个人几乎都快被叶建南给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