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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雾-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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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頔一阵生理性的恶心感涌上喉头,慌乱地扶了一把桌子捂着嘴跑出门外。
  刚一出门,正好和人事部急匆匆走来的女孩撞了个满怀,林頔本来就站不稳,被她一撞直接摔到了地上。
  那女孩原先就一脸惧色,看到自己把人撞倒了惧上加惧,竟忘记了向他道歉。
  女孩回过神来把林頔扶了起来,念叨了几句对不起就转身推开会议室的门。
  石泽坐在会议室的正中心,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女孩张了张嘴,用颤抖的声音对石泽说:“石教授,贺博的论文出事了,现在全网都在骂咱们研究所。”
  石泽倏地站起来。
  林頔扶着门,掏出手机。
  婴儿基因编辑已经冲到了热搜第一,一个科学博主把整个论文及翻译挂在了自己的微博上,从合法性质疑到实验范式,生生列出了十宗罪。
  底下的评论瞬间过万,清一水的指责谩骂。
  科学人道主义的话题一次次刷新,还有知情人士用小号透露研究所的其它课题组也在进行不合法的实验。
  此时的研究所门外,已经聚集了第一批赶到的记者,平时冷冷清清的研究所被长枪短炮包围,滑稽得像个影视基地。
  石泽不愧是老油子领导,在这慌乱境地中只失态了一秒,之后便有条不紊地给大家重新安排任务。
  他叫停了本周的实验,让研究员们平时不要出门,下班的时候从后门的紧急出口离开,并再三强调如果遇到记者一定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林頔听到“暂时停止实验”后大松了口气,心里不断感谢那位揭露这件事的科学博主。
  另一边的吴霁心一个人在一号实验室,大门紧闭。他坐在这已经一个小时了,丝毫不知道隔着两道门的会议室里在讨论着什么。
  不过无论讨论什么和他也没有关系,他自始至终都是一个任人宰割的小白鼠罢了。
  他有些兴致缺缺,恹恹地走到窗边看风景,这扇窗是实验室里唯一直接通向外面的出口。
  可能命运对窗有特殊癖好,吴霁心每当站在窗边时,他的命运就会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生生掉转一圈。
  此刻窗外的楼下挤满了记者,恐怖袭击似的举着长枪短炮对准研究所大楼。
  外表看起来颇文静的记者们此时正和保安一阵厮扭,研究所的保安形同虚设,竟拦不住几个记者,被他们见缝插针地直接冲到了门口。
  吴霁心看着这混乱的场面,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了那间戒网瘾学校殴打学生的场面。
  那几个冲到门口的记者不但身手灵活,还准备充分,在正门下站定后就开始从包里掏东西。记者们早就摸好了底,在这个角度,他们的一举一动都会落入这栋大楼工作者的眼里。
  记者们掏出早就写好的标语横幅,挥舞双臂,大声呐喊。
  这个距离吴霁心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只看到一张张愤怒的眼睛和一张张因为愤怒而充血的面孔。
  他站在窗边一动不动,那一幅幅白底红字的横幅就这样带着生命般扎进他的眼睛里。
  他有些晃神,张开嘴轻轻地念出了上面的字:“没有人能以科学之名决定别人的生命。”


第14章 
  基因编辑事件在热搜第一挂了整整一周,网络上的骂声丝毫没有冷却的痕迹,反而愈演愈烈,牵连出一系列的证据链。
  舆论渐渐不止针对贺博的实验,而是转向了整个研究所,一时间研究所成了众矢之的。上面为了明哲保身,把自己摘的干干净净,假模假样地要求彻查所有不合法的实验。
  为了防止内部流言传出去,被试者们被彻底限制了人身自由。吴霁心再一次变成一只被豢养的宠物,好在这一次他的饲养员是林頔。
  热度虽然还在一直持续,但门口的记者少了很多,他们似乎明白已经撬不出来什么东西,所以相机一收包一抗,潇洒地回去赶稿子了。
  研究员们为了安全起见,依然只从后门的安全通道进出。
  林頔在这样的情况下见到了吴霁心的母亲。
  他在休息时间从后门出来时正好看到了一个和保安拉扯的女人。
  那女人身材瘦弱,妆容精致,可惜此刻的表情和姿态实在不配她这副精致的行头。
  女人拉扯着保安,声泪俱下:“到底出了什么事啊?我儿子在这里,为什么我不能进啊?我看到他就出来。”
  保安推搡着她,“最近特殊时期,不能进,万一是卧底记者放进去了,我这工作就没了。”
  林頔看着眼前这个和吴霁心有几分相似的面孔,心里一阵异样,走过去示意保安不要动手。
  “您好,我是这里的研究员,您刚刚说儿子在这里,能告诉我他的名字吗?”
  女人放佛抓到救命稻草,一把撒开保安转向林頔,“老师,我儿子真的在里面,您和我谈谈。”
  林頔仔细端详着女人,似乎在评估这个女人的可信度。他礼貌地挥开保安想阻拦的手,对女人和煦地笑了笑:“您现在有空吗?我们找一个偏僻的咖啡店聊聊吧。”
  女人一听这话便知道林頔一定是知道内情的人,猛地点头。
  “林博,这…”
  林頔打断保安,“出了事我负责,怪不到你头上。”
  他们在后门附近找了个很隐秘的咖啡店,林頔再三确认四周无人后才和女人一同落了座。
  “请问您怎么称呼?我姓林,您叫我小林就行。”
  “我叫谢宁,是吴霁心的母亲。老师您刚刚的意思是知道我儿子的情况对吧?”
  林頔点了点头,“你儿子是我的被试。”
  女人忽然睁大了眼睛,“被试?什么被试?我儿子不是来治疗的吗?张校长是这样跟我说的。”
  张校长又是谁?
  林頔忽然反应过来自己一直以来感到怪异的来源了,吴霁心最开始的表现根本不像一个知情人,也许他和他的家长从始至终都不知道他参与的是什么。
  正当林頔还犹豫自己要不要跟谢宁开诚布公,谢宁便哭着自顾自倾诉起来:“我儿子有抑郁症,我和他爸工作太忙,没时间陪他看病,今年年初就把他送到了一个专门接管问题学生的学校,叫三成书院。”
  林頔倏地抬眼,那个三成书院他知道,前两年因为虐待学生致死被闹出来过一次,后来不知道借了谁的势,全网删帖,通稿洗白,没过多久便重振旗鼓重新招生了。
  “三成书院的张校长告诉我他们和北京的研究所有合作,这边的新技术可以彻底治好我儿子的病。”
  林頔大脑飞速思考,他大概已经确定这是个研究所和三成书院相互钱权勾结的非法骗局。
  抑郁症对小地方的家长几乎是毁灭性的,谢宁在新闻网站上看过很多因为抑郁症自杀的人,她以为染上这个病总有一天会自杀。
  病急乱投医的她正好看到三成书院的招生信息,她和吴霁心爸爸商量,男人坐在沙发上一根一根地抽烟,期间手机响了很多次,他受不了接起来,对面是娇滴滴的女声。
  谢宁几乎孤注一掷地把儿子送到这个看似正规的学校,期待她的儿子快点好起来。
  林頔绝望地听着,愚蠢的家长,为什么不去正规医院。
  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他第一次在会议室电子屏上看到的那张照片上黑沉沉的眼睛。吴霁心有没有被虐待过?一定是有的吧,不然他第一天出现时脸上的伤口是哪里来的呢?他一个人在那地狱学校里待了快一年,没有人会像自己一样替他擦伤口,没有人晚上会给他一只手,他是怎么在上百个日日夜夜中活下来的?
  谢宁很快出声打破的林頔的想象,“小林,我儿子现在是什么情况?能不能让我见见他?”
  她的请求是天方夜谭,连这栋大楼里工作的人都像做贼一样上下班,外部人员没可能进去的。
  林頔叹了口气,“阿姨,现在正值研究所特殊时期,他没法出来,就连我们在职人员也不能随意进出。”
  女人撑着桌子站起来,一下秒忽然扑通一声直直地跪下,她死死抓着林頔的手,脸上已经干涸的泪痕和源源不断涌出来的眼泪混在一起。
  “林老师,您就帮帮我吧,我已经快一年没见过孩子了,我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好妈妈,不该随便把孩子丢到一个地方不闻不问,但您就让我见见他吧。”
  林頔皱着眉头,试图把谢宁从地上拉起来,谢宁的固执令人惊叹,林頔怎么说也是个男人,竟然拉了几次都没拉动这个瘦弱的女人。
  “林老师,别怪我为难你,我实在没有办法了。”
  林頔任她拉扯着,深吸了口气,“您有什么话我可以帮您传达,至于见面,给我您的联系方式,过了这段特殊时期我联系您。”
  谢宁知道这已经是林頔最大的让步,于是松开了抓着林頔的手,自己狼狈地站起来,用咖啡店的纸巾抹掉脸上的眼泪,努力收拾自己荒唐的仪态。
  “林老师,代我向霁心说句对不起,他的妈妈没有不要他。”
  林頔钝钝地“嗯”了一声,谢宁听不出他的情绪。
  他们一起走出咖啡馆,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快到研究所时林頔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林老师?您不回研究所?”
  “我去给霁心买点水果,您先回去吧。话我会转达,可以见面的时候我会联系您。”
  谢宁听到买水果的时候愣了愣,眼泪又不由自主的流下来,她的泪恐怕是要流干了。
  “林老师,谢谢你。”
  林頔觉得很讽刺,这一对母子,先后对他说了“谢谢你”,但这句话的分量几乎将他压塌,一个推波助澜者,如何承受得住受害者的谢谢。
  林頔推开休息间门的时候,吴霁心还在刷卷子,连姿势都和以前一模一样。
  林頔很想冲过去把他的卷子撕的稀巴烂,揪起他的领子痛痛快快地打一顿,当然最后,他还是会温柔地把伤口擦干净,让他枕在自己的腿上,拉着自己的手指。
  太可怜了,林頔想,这个世界为什么多可怜人。
  林頔把水果放在桌子上,吴霁心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看他。
  “我见到你母亲了。她让我跟你说对不起,她没有不要你。”
  吴霁心倏地放下笔站起来,他尽力掩饰的那些难堪终于一丝不挂地展示给了林頔。
  他隔了很久才闷闷地回了一句“知道了。”
  林頔走到他面前,像刚才想的那样,揪起他的领子,“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吴霁心却听明白了。他沉默了很久,林頔甚至以为他会选择再次逃避。
  但吴霁心还是开口了,“这不是件光彩的事情,而且和你的工作没有关系,你不用知道这些。”
  林頔揪他领子的力道又加大了几分,说话时呼出的气几乎带了血腥味。與。夕。糰。懟。
  “吴霁心,在你看来我是不是既没有人情味也不值得信任。”
  吴霁心被林頔推搡到了墙角,背重重地磕在了墙上。他面前的林頔双眼通红,眼泪蓄在眼眶里不肯落下,一副委屈到极点的样子。
  他在委屈什么?吴霁心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委屈被欺骗?委屈自己的好给了这样一个不堪的人?
  “林老师。”
  吴霁心开了口,恢复了这个陌生的称呼。
  “你对我太好了,但我不是一个值得别人对我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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