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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逞窈窕(二)-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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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后脸色稍微缓和了些,仍是诘问的意思,“你当年进士及第,先帝爱才,择你到陇右为官,你如今回来了,手好脚好的,怎么不到御前来谢恩?”
  徐采规规矩矩垂手而立,说道:“臣戴罪之身,未蒙传召,不敢擅入禁宫。”
  桃符送了茶来。徐采接过,这婢子在兴龙寺时,动辄对他横眉竖目,这会却殷勤得奇怪。徐采掀起茶盖,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下,鼻翼动了动。
  “坐呀。”吉贞翩然而入,见徐采呆呆地站着,她温柔地招呼了一声:“吃茶。”
  徐采便坐了下来,小心翼翼吃了一口茶,顿时眉头一紧,苦得连舌根都发麻了。也不知桃符往这茶里煮了多少黄连粉。抬眼一瞧,太后等人面色如常,吉贞若无其事,用丝帕拂着凤履上沾的猫毛。
  徐采喉头一动,把一口茶吞下去。继而沉默不语。
  太后道:“陛下并没有罢黜你。但你如今也不宜在陇右,现在南衙各部司要等有合适的职位出缺,才能安置你。这个须吏部裁决。”
  徐采道,“是。”
  太后见他木木的,除了一张脸,全然没有别人口中风流才子的气度,暗自的奇怪,那主持又遣僧人送了寺中自己种的樱桃、枇杷、西域来的庵没罗果,红艳艳,黄灿灿,一盘盘呈上来。太后叫固崇分了一些摆在徐采面前。
  徐采闷头猛吃,一言不发,只有被太后问到了,才简单地答声是或者否。
  吉贞笑道:“听闻徐郎素有辩才,怎么今日惜字如金?”
  徐采以袖掩面,吐出一堆樱桃核。踯躅片刻,他垂眸道:“臣从幼时,被亲友追捧,自负聪颖,爱逞口舌之利,原本无心,却常惹灾祸,得罪贵人。臣追悔莫及,因此起誓,要谨言慎行,少说话,多吃饭,做个饭桶,总强过长舌妇。”
  吉贞哼一声,说:“要少说话,怎么又啰里啰嗦一大堆?”
  徐采道:“臣失言。”又拿了只枇杷专心致志地啃着,借机不再开口。
  枇杷啃完了,嘴里苦味稍解。吉贞好心劝说:“甜的慌吧?吃口茶解一解。”
  徐采低头一看,茶瓯里还剩大半瓯黄澄澄的茶汤。他趁人不查,将衣襟上的薄荷摘下,指尖一弹,正落在猫儿头上。
  “喵呜。”那猫儿抖了抖胡须,跳上徐采膝头,要去叼他胸前的薄荷草。
  徐采躲闪不及,大半瓯茶汤,都倒在了衣襟上。他扯着湿淋淋的衣襟跳起来,连声告罪,“臣该死。”
  太后见他一张白净的脸都红了,轻轻一笑,说道:“我的猫顽皮,吓着你了。”叫人把猫抱起,说道:“先回去吧,改日再传你。”
  徐采如释重负,道声“臣告退”,便一溜烟地走了。固崇送徐采到慈恩寺山门处,含笑袖手而立,说道:“徐郎,太后虽然比你年长,也还算青春貌美,她青睐你,你又何必避之如洪水猛兽?这样的机会,你可知天下多少士子趋之若鹜啊?”
  他未见得真是怕太后深宫寂寞,要替她觅一位有情郎,但有机会臊一臊这个有眼无珠、胆大妄为的年轻人,他是乐在其中。
  徐采眼神陡然一利,温和的面貌变得冷硬,“中官,你乃内臣,我为外官,太后的凤榻,你挨得,我挨不得。祖宗礼法,道德廉耻,某一日为人,不敢忘。”阉人狗吠,他不稀罕和他互喷,拱了拱手,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怒气冲冲离开慈恩寺,经过游人如织的曲江池畔,徐采冷着脸只顾走,和一人撞个正着。偏过脸一看,正是经年未见的徐度仙,挽了发巾,穿着布衣,被一群文官簇拥着经过。
  徐采那一下,把徐度仙撞个趔趄。众人不认得徐采,指着鼻子要骂,徐采默然,见徐度仙一张脸是老了许多,发巾下露出花白的鬓,他心头怆然,正要见礼,徐度仙却如同不认识般,对众人和声道:“走吧。”便丢下他而去。
  徐采怔怔立了一会,柳枝眷眷地在肩头拂过,画舫上垂挂的璎珞随风而动,一切都是温柔多情的,唯有他在荦荦人世孑然而立。
  没滋没味地回到周里敦借给他住的那间破落小院,徐采和周里敦随意点了点头,便走进房内,倒头躺下,茫然望着帐顶。
  “履光兄,”周里敦试探地在门外轻唤一声,知道徐采心情不好,他犹豫了一会,把一个包裹递给他,“徐府有人来,送了这个给你。”
  徐采将包裹打开,见里头整整齐齐叠着一摞料子极好的春秋衣裳,价值不菲的笔墨纸砚,另有雪白的银锭十几个,够他阔阔绰绰用一年的了。
  周里敦穷,家里没有仆从,是他亲手把包裹接了进来,见徐采望着那包东西发呆,周里敦也莫名眼眶一热,说道:“别说我等,连徐相公对你,也仍是一腔舐犊之情,只是不能宣之于口。履光兄你,又怎么一味消沉呢?”
  徐采把一双丝袜放了回去,低头道:“你说的是。”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较忙,更新不稳定。24号之后恢复日更。


第3章 庭前弄影(三)
  郑元义主持丹凤门武选的事进展的并不顺利,他一筹莫展,只能又来求吉贞。
  “南衙十六卫无人参选?”吉贞雪白的手指正在一堆钗环中翻捡,她停下来,好笑地说:“做陛下的亲卫,品级高、饷银多,他们还不愿意?”
  太后还是咬紧牙根,亲口许诺了比普通禁军高出一倍还多的饷银,他们不领情,到了太后处,又是郑元义的不是。郑元义这会才觉得事情棘手,巴巴地望着吉贞,“底下普通士兵当然是肯的,只是上头不肯放人。”
  “上头不放人,那我也没办法呀。”桃符又将礼服送了上来,吉贞在锦绣的纹样上抚了抚,瞥郑元义一眼,“怎么,后悔从固崇那里抢这差事了?”
  郑元义咬牙,“不后悔。”浸淫宫廷十多年,他深知这世上没有容易的事。可再难的事,只要想办,一定能成。
  “现在是南衙刁难你,去固崇那里服软,也没用。”宦官掌兵,自古少有的事,满朝文武当然要卯足了劲使袢子,固崇老奸巨猾,推了郑元义去做这个出头椽子,吉贞原本也没报多大希望。
  郑元义见吉贞四平八稳的,没太大反应,暗自地失望了。“千不该万不该,差事都已经揽上身了,不能半途而废,”郑元义不泄气,瞧着吉贞,半真半假地作势要告辞:“殿下不必犯难,奴挨个去给诸位相公们请罪叩首,软磨硬泡,也要让他们点头……”
  “站住。”吉贞叫住郑元义。明知这东西装腔作势,她懒得揭穿他,把桃符手上的托盘推开,沉吟道:“十六卫不归政事堂直统,他们想必只会推三阻四,你就算把门槛踏平也没用。”
  郑元义试探道:“殿下给奴指条明路?”
  吉贞要张口,突然又停住,乜着郑元义,“怕这条明路你心里早有了。”否则怎么会径直上门来找她?
  郑元义也笑了,心悦诚服地,“殿下慧眼。奴琢磨着,这事还是要去找各卫统帅,求他们放人,不过奴和他们素无交情,只除了姜将军……”
  果然是把主意打到了姜绍头上。姜绍日前才从河西回来,进宫觐见时顺道拜见过吉贞,郑元义立即便留意到了。
  姜绍向来对郑元义不假辞色,他自己去求见,恐怕能碰一鼻子灰,要是换了吉贞,姜绍也只能言听计从了吧?郑元义胸有成竹。
  吉贞却摇头,“姜绍新进才被擢金吾卫将军,要他刚一回禁军就得罪同僚,强人所难了。”
  郑元义嬉笑一声,“殿下同他摆明车马,不得罪同僚,就要得罪殿下。看他怎么选?”
  吉贞微笑道:“他现在遥领河西边军,统帅京畿府兵,认真论起来,是我得罪不起他了。”
  “姜绍能有今日,难道不是殿下之功?”郑元义声音低了,“殿下该适时敲打敲打他了。重归禁军的姜绍,若不加约束,怕他早晚屁股要歪到南衙那边去。河西陇右平定不易呀!”
  郑元义话虽粗,理是这个理。吉贞心里是认可的,面上却不露声色。
  郑元义怕她还是不肯,急得指天为誓,“奴此身此心,只为殿下,生死无惧,白首不移!”
  吉贞垂首看他。说到激动处,郑元义牙关咬得咯吱作响,额头浮起薄汗——贱骨头。吉贞心道,她让他学狗,他一定能当场汪汪叫。
  比起来,姜绍的铁骨铮铮,反而让她有些忌惮呢。
  她抚摸着新染的指甲想了一会心事,抬头一看,郑元义还在那里诅咒发誓,吉贞扑哧一笑,喝止了他:“行了。”
  郑元义瞧着她的脸色,不禁喜出望外,“殿下这就传召姜绍?”
  “你当人家是你?起来吧。”吉贞踢他一脚,石榴红的绫裙轻轻一荡,郑元义忙替她掸了掸裙角上的微尘,顺势起身。
  姜绍如今已经扶摇直上,不是她能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了。吉贞想一想,吩咐桃符道:“丹凤门武选前夕,内外命妇要入宫谒见太后,你去请旨,今年宣姜绍的夫人也进宫来。”
  桃符应了,见几件新裁的礼服呈上来,吉贞只顾着和郑元义说话,还没顾得上看几眼,她催促道:“殿下快试试礼服吧,明早就要去冯家了。”
  郑元义走到门口,听见桃符这句,他悄悄止步,隔着帷幕侧耳聆听。
  吉贞目光转回面前的钗环和礼服上,却显然兴致不高。这趟去冯家凭吊,大致算是被太后半强迫的,她将衣饰随手翻了翻,说:“是丧事,就不要穿戴的这样华丽了,素服即可。”
  “素是要素,也不宜太简陋了。”桃符轻声说,“殿下莫忘了,范阳也要来人,兴许明日武威郡王就到了。”
  “我不去了。”吉贞声音蓦地冷下来,将刚刚拾起的金钗“哐”一声丢回匣中。
  “哎呀,殿下!”桃符急得跺脚。
  郑元义无声地放下帷幕,蹑手蹑脚离去了。
  翌日晨起,吉贞对镜梳妆,见眼下乌青,更不想去冯家了。太后闻讯,板起脸来申斥了她几句,吉贞怫然而去,回到居处,振作精神敷粉涂朱,她凝视着铜镜中自己的眉眼,突然冷笑一声,放下手道:“昨日还笑郑元义卑贱如狗,想我自己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
  这话没头没脑的,桃符惊异道:“殿下何等尊贵,怎么好与他一个阉人比?”
  “尊贵?”吉贞“呵”一声,“武威郡王若要我对他叩首请罪,怕他们立即要按着脖子逼我下跪了。”
  他们,无非是太后等人。桃符不敢多言,迟疑半晌,才讷讷地说:“殿下,郡王不会那样对你的……”
  自西川返京那一件事,吉贞没忘,桃符不敢忘,更不敢去回想。话一出口,她已经自觉失言,忙拿起螺子黛,说:“殿下闭眼,奴来替你描眉。”
  磨蹭了半天,吉贞终于下定决心,启程来到冯邸。
  冯家近日紧赶慢赶,将宅院修得簇新轩丽,冯老郡君停灵之处,祭礼堆得如山一般高,堂上服朱着紫的官员们川流不息,冯赫新获擢升,范阳又声威正盛,虽然死了老母,却架不住满脸红光,喜气洋洋。
  清原公主驾临,随行有皇帝、太后亲赐的祭礼,冯赫亲手接过,深感皇恩浩荡,又扑到老郡君灵前,哭了一场。顿时厅堂两侧鼓乐大作,冯家男女老幼,远亲近邻,都跪在灵前嚎啕,只剩吉贞独自站在堂上,既突兀,又尴尬。
  若换成普通百姓,此刻该执孙媳礼,也要哭灵的,吉贞却半点眼泪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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