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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一开口就是道歉,“答应你的事,我没做到。”
上次回去办摄影展,欣姐让何似不要再回来,她食言了。
“咳!咳!”搅动肺腑的咳嗽让欣姐意识混乱,趴在裴俊肩头好一会儿才稍有缓和。
何似干看着,眼睛红得恕�
她太害怕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了。
“阿似,回去,把七七也带回去。”欣姐动了动垂在裴俊身前的胳膊,何似立刻会意地握紧她的手,哭腔浓重,“欣姐,七七是你女儿,你干嘛让我带她回去?”
欣姐闭着眼睛,想笑一下都困难重重,“阿似,七七从出生就是你在带,她跟你比跟我亲。”
这是事实,何似无法反驳。
“阿似,我离不开这里,迟早会走到现在这一步,生下七七却狠心不养她,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事情。没有感情,我死了她才不会难过。”
“欣姐,你别这样。”何似止不住眼泪,“十二年你都撑过来了,这次肯定也一样。”
欣姐摇摇头,费力地抬起眼皮,“你知道当孤儿有多煎熬,也知道被不在意的人养大会吃多少苦,所以,阿似,欣姐求你,一定要安全离开这里,帮我把七七带回去养大。”
何似哭得像个小孩,满脸都是眼泪,“欣姐,你别逼我,你说过不逼我的。”
欣姐不再说话。
何似胡乱抹了一把眼睛,看清楚双目紧闭,瘫在裴俊身上的欣姐时,疯了一样大喊,“欣姐!”
裴俊侧头,“别担心,还有心跳。”
何似沉浸在恐惧里,不敢相信。
裴俊目视前方,忍下心里的悲痛,告诉了何似一个她靠自己永远也猜不到的真相。
“阿似,欣姐不照顾七七是为了你。”
一语惊醒梦中人,醒来是何似不愿面对的事实。
何似惊慌失措,“师傅,你别说,求你!求你了!”
何似放开欣姐,兀自朝前跑,腿上无法忽视的疼痛让她再怎么努力也跑不赢声音的传播。
“阿似,欣姐怕你习惯这里的生活,留下就不走了,你还小,跟她不一样,所以欣姐借口没精力照顾七七,逼着你不得不时常去过普通人的生活。
‘我死了既能见到安子,又能找到理由让阿似彻底离开战场,裴俊,有几次我真的想过放弃。’
阿似,这是欣姐的原话,我知道你能听懂,该怎么做,你自己决定,我不逼你。”
接近奔跑的何似突然停下,转过身,眼底腥红一片,“不逼我,不逼我!说着不逼我,可你们每个人都在逼我!逼我走,逼我留,你们为什么不问问我到底想走还是想留?!”
面对何似的崩溃,裴俊冷静如常,“阿似,就算欣姐活下来也是个废人,你如果想让七七从现在开始学习面对现实,请便。”
裴俊无情地陈述让何似的激动平息。
是啊,七七才5岁,5岁扛不起照顾欣姐的责任,这些责任也不该落在她身上。
“嘭!”□□在一旁爆炸,何似无动于衷,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快速浮现。
“阿似,往东走,他们都在东边等你汇合!我送欣姐去战地医院,无论如何都会让他们将欣姐留下!”隔着爆炸声,裴俊大喊。
从何似最后的那个眼神里,裴俊已经知道了她的答案,那他也该兑现对欣姐承诺。
何似站直身体,目光坚定,“我明白!”
话落,两人分道扬镳。
不过寥寥数步,何似毫不犹豫地回头朝相反方向跑去。
六年的经验足够何似靠一双耳朵分辨战场的中心在哪里,东边。。。。。。东边恐怕早就在她离开的这些天被夷为平地了,那里根本就没有人等她。
裴俊骗了她。
骗她只是想保全她。
可是欣姐的爱人死在这个国家,她发誓要将战争对这个国家造成的伤害公之于众。
现在欣姐倒下了,那真相就由她来说!
何似抱紧相机,快速在战火里穿梭。
离开安全区,想活命除了靠个人能力,还要靠天意和运气。
好在何似的耳朵足够好使,只需要稍微集中精神就能分别出炮弹的种类和飞来的方向,从而根据欣姐和裴俊教她的那些东西预估运动轨迹和落点。
知道这些,她离生就不会太远。
“咻!轰!”
又一次躲开爆炸,何似干脆利落地从废墟堆里爬起来继续往前跑。
这片区域,何似昨天经过。
她记得在第三个岔路口,有一家药店,她要去那里找一些东西。
何似刚才和裴俊说伤口不深是骗他的,发现刀子的时候,恰好是距离他们最近的那次爆炸发生,强烈的晃动感让她没办法做任何补救措施,只能眼睁睁地由着刀刃一插到底。
这会儿,何似的腿已经快疼到麻木,再不打止疼针她会受不了。
以前,他们每个人的急救包里都有止疼针,以备不时之需,这次因为战地医院自身难保,拒绝接收非本国身份的欣姐,他们不得不把备用药物全用在欣姐身上,眼下,她身上连必备的止血绷带都已经用光。
没地方补给,何似只能祈祷岔路口的那家药店还有残留。
右腿的知觉正在迅速消失,何似跑不动了,只能半拖半拉地贴着掩体往前挪,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地雷上,随时有被炸成肉沫的可能。
穿过几乎没有活人的街道,何似看到了岔路口的药店。
有损毁,问题不大。
何似将挂在脖子上的相机背到身侧,一鼓作气朝药店挪了过去。
离目的地还有不到一百米的时候,一颗爆破弹从天而降。
药店,何似的希望顷刻被炸成废墟。
痛在一瞬间加剧。
何似受不了,连连后退,脚后跟磕到地面的凸起时狼狈跌倒。
撞到伤口,疼得钻心。
何似咬着牙,握紧拳头狠砸地面,以此缓解痛苦。
疼痛里最尖锐的部分过去,何似脱力地倒下,仰躺在地上急速喘息。
“没关系,没有止疼针你也能撑下去,伤在腿上又不是别的地方,小事儿,能过去,能过去的。”
何似不断给自己制造心里暗示,躁动不安的情绪逐渐平静下来。
忽然,细微的抽泣从爆炸过后的短暂安静里传来,恰逢时机。
何似不需要任何思考,直接弓起身体,脑袋后仰,视线准确无误地捕捉到了声音来源。
不远处,一辆报废的车子下面躲着一个小孩,他在哭。
这个小孩何似记得,他昨天刚对自己笑过。
隔着尘土,何似和他对视。
从他身上何似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他们都身处困境需要人救助,不同的是,何似恐惧,而他。。。。。。平静。
即使哭泣,他的眼里也没有一点悲伤。
第26章
何似爬起来,双手拽着纱布两端,咬牙,闭眼,然后用力拉紧,“啊。。。。。。!”痛苦的嘶吼脱口而出。
这大概是她这辈子听过最难听的声音,明明想放开嗓子大喊,出口的时候却只敢让自己听见。
剧痛过去,何似倒在地上急速喘息。
躺了几分钟,力气勉强恢复一点,何似挣扎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那个小孩身边蹲下。
何似朝他伸出双手,努力挤出他熟悉的那个笑容,用生疏的当地语言说:“别怕。”
小孩认得何似的笑,只犹豫短暂几秒就接受了她的示好。
小孩从车底爬出来,同何似没有距离地对视。
何似突然脑子一片空白,她要去战场中心,不可能带着这个小孩,可是不带他,他活不过今天。
矛盾让何似的笑容逐渐消失。
经历了太多战争,小孩早就对人情冷暖有了自己的衡量,他对何似的矛盾视若无睹,指指她腿上的伤口,随后指着另外一处不断点头,翻译过来就是“那里可以治你腿上的伤。”
何似惊喜,理由和他不同,“对了!医院!战地医院在那个方向!去那里你就安全了!”
顾不得伤有多疼,何似拉起小孩就跑。
小孩在本地出生长大,早已经将这里的地形牢记于心,熟练地带着何似在不知名的小巷子里穿梭。
没一会儿,两人就看到了战地医院的标志。
来不及兴奋,两人同时加快脚步。
他们都知道,有那个红色的十字保护,活下来的几率就能增加,这或许就是战争里为数不多的仁慈之一。
“咻!”熟悉的炮弹尾哨声由远及近。
何似大惊失色地回头,不远处的空中,她已经能看到炮弹的轮廓。
“趴下!”何似大喊,动作先于意识将那个小孩护在自己身下。
炮弹爆炸,巨大的冲击波将周围的东西震飞,上千块碎片和利箭一样朝四面八方飞速射出,将毁伤范围内的一切生物屠杀。
何似离得远,依旧没能躲过。
数不清的碎片划破衣服,刺入血肉,那种痛无法言喻。
榴弹,杀死欣姐爱人的凶手。
它靠着爆破后的强烈冲击波和数千块碎片毁伤目标,常被用于毁坏面积较大的目标,如雷达阵地、坦克装甲车辆、机场设施、还有。。。。。。集群有生力量!!!'注1'
无疑,战地医院是这附近人口最密集的地方。
何似因为痛苦而紧闭着的眼睛骤然睁开,漆黑的瞳孔被恐惧挤压成小小一团。
靠着残存的意志,何似爬起来,踉跄地朝已经被浓烟和尖叫包围的医院跑去。
“欣姐,你不能死,七七等你,你不能死。。。。。。”何似语无伦次,无措的眼神聚焦不到一处。
被何似保护完好的小孩见她要去医院,死死抱着她的腰不放手。
从住所到这里,何似已经花光了身上所有的力气,医院被炸毁的那一刻,她的精神寄托也随之一并被毁灭,现在,一个小小的孩子就能轻易地将她压倒在地。
何似趴在地上,对着漫天浓烟无助地大喊,“欣姐,我还欠你一条命,你不能死,不能死啊!”
回应何似的是第二颗榴弹无情地轰炸,紧接着是第三颗。
“欣姐!”响彻天际的喊声里藏满何似的悲伤。
何似抓着身下的土地,手指深深嵌入其中,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和这片被人性的残忍荼毒过的土地混在一起。
无情的战场不能给予何似安慰,而是再一次冷酷地打击。
“我的玉坠呢?!”何似不知道从哪儿找回了力气,猛地挣脱开束缚,拉开衣领寻找叶以疏送她的玉坠。
脖子里空空如也。
何似站起来,脚步不受控地朝回走,数米之后折回来,走了没几步又再次返回。
如此反复数次,何似终于因为承受不了心里的煎熬抱住自己蹲了下来。
玉坠比不上欣姐的命,这是何似的第一反应,过后,她用经过三颗榴弹轰炸后的医院再无生还希望的理由说服自己,欣姐已经尸骨无存。
可是,这能成为她放弃欣姐去找一枚玉坠的理由?
一个狠心的女人留给她的死物,难道还比不上赠给她第三次生命的欣姐?
激烈的矛盾击垮了何似薄弱的心理防线,挣扎过后,她终于还是决定忘恩负义一回。
何似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踏上了来时的路。
被何似救回来的小孩站在热风里看着她,笑容不再灿烂。
那个姐姐眼里藏着数不清的悲伤和绝望,这样的眼神他见过很多次,因为太难过,他不得不努力学习如何用笑容掩饰。
此刻,他失败了。
那双眼睛,比他以往见过的任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