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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一个历经几代的组织,且不论它有多大规模,也不论它是否能渗透朝堂把持朝政,但与前朝余孽有关,就必会被当政者所灭。更何况,它的存在会威胁到江山社稷,关乎天下苍生的存亡与安宁。
“十年前,圣上登基,根基未稳就欲肃清朝中的余党分子,可惜那时他尚且年幼,手段稚嫩,能为他所用的人也不多,不但没能肃清朝中的人,反而折损了不少特意提拔的人才。”
他有些扼腕叹息:“那时我与父亲北上作战抗击外敌,京中没有能为圣上出力的人,再加上军中发现奸细,淳王叔的儿子也因此困陷敌军重围,是以圣上的肃清之举,反而打草惊蛇,让前朝余党得以逃脱,数年都杳无音讯无法搜查。否则,他们也不会有暗中纠结壮大的机会。”
君瑶面色泛白,双眼泛起水光,似冰霜秋水。她抿紧的唇微微一颤,欲言又止。
明长昱端坐如松,微微倾身靠近她,柔声道:“你如此聪明,应知九年前那场肃清案,与谁有关了吧?”
君瑶呼吸凝滞,胸中似撕棉扯絮般难受,她双手握紧杯盏,不顾盏中清水粼粼溢出,却依旧沉默着。
她这一路走来,虽说是明长昱暗中推着她往前走,可她身在迷局之中,从来孤身一人无所依靠,所以一时不知该不该将信任完全托付给明长昱。
眼边微微一暖,她恍然一怔,却是明长昱不知何时抬手,将她眼角泛起的水痕抹去。
她侧首避开,轻声问:“九年前,因肃清案折损的人有谁?”
明长昱轻握住她的肩膀,说道:“那场肃清案,实则如滴水入海,没有掀起波澜,仅仅几位低阶官员被牵连,其中一人,便是年纪轻轻便连中三元的人,姓君。”
仅仅几位低阶官员被牵连?
可是君瑶一家,却因此家破人亡。男人全部流放,女眷也被贬为奴,若非君瑶外公念着旧情,暗中将君瑶母女带回蓉城,只怕君瑶也早就不在人世了。
她重重眨了眨眼,平静地问:“君家世代忠良,怎么会与前朝的人有关?圣上肃清前朝之人,难道不会深查?还是宁肯错杀,不肯放过?”
她语含悲愤,大逆不道,若让他人听见,恐怕有杀身之祸。明长昱怜惜地握住她的手,用手绢将她被茶水浸湿的掌心擦干,温言道:“案发时我不在京城,回来时案情已过去三五个月。当时负责审案的是刑部,据说是在君家府中搜出与前朝余党有关的物证。我那时曾设法调取查看刑部的卷宗,可没料刑部起了一场大火,将相关卷宗与物证全部烧毁了。”
君瑶暗自一哂,心头油然生出感激,好歹他是兄长遇难之时唯一挂念着的人。
“如此说来,大有可能是有人设计构陷了我父兄!”她缓缓舒了一口气,许久之后才压制心口撕裂窒息的疼痛,稍稍蹙眉思索后,又困惑道:“唐延是什么人?为何有人想要将他杀了?”
“就算唐延不是前朝的人,他也必定与前朝的人有牵连。”明长昱依旧揽着她的肩膀,隔着衣服感受着手心之中肩膀的细幼,不动声色地继续说道:“至于什么人想杀他,为何要杀他,再一一查下去,总会有结果。前朝的人既已慢慢浮出水面,就会再有动作,届时再顺蔓摸瓜,一网打尽。”
君瑶无声地撤开肩膀,情绪也平缓许多。兄长的案子也好,唐延的案子也罢,若真的与前朝有关,就不是一朝一夕能了结的事情,急于一时也无济于事。
这一个接一个的迷局,步步杀机的阴谋,总要一路走下去,总会有拨云见月之时。她略感欣慰,在布满血腥与杀意的路途中,不是孤身一人。她侧首看着身侧的明长昱,而他稍稍起身,眺望着满院青树芬芳,缓缓道:“今年秋天,或许收成不错。”
君瑶也起身,此处略高,可观赏半座京都,青云之下,能见周府,可观西市的曾家花坊,也能依稀看清云霭之下,萧索寥寂的许府。
还有那座巍峨壮阔,森严无边的皇宫。
天朗气清里的京城,气象恢宏,光芒温柔。
清风徐徐而过,带来袅袅竹笛残音,幕天新绿,已渐渐换了深碧嫣红。
京城的春,便如此悄然离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卷结束了
今日三更完毕!谢谢大家!
雨中杀机
春去夏来, 朗朗花树已亭亭如盖, 幕天烟雨笼罩了江南山水楼台。雨水穿林打叶, 淅沥沥嘈嘈切切, 水汽烟斜雾横, 遮掩了迂回蜿蜒的道路。官道被氤氲在雨幕里, 道旁红黄如星的花草折伏在地,被匆忙赶路的人踏进泥水里。
一行车马十余人,在雨中前行。骏马拉着车辇,车旁几骑人马,冒雨朝着十几里外的县城而行。
“隋大人, 前方树倒了, 车和马都过不去。”领头的人拉住马缰,缓缓停下马, 回头对车内的人说道。
马车停下,隋程掀起车帘,气闷地往前看了眼。两三棵树歪歪斜斜地倒在路上, 刚好挡住了官道, 树木枝繁叶茂,沉重高大,若不挪开, 车马当真过不去。
隋程擦了擦飘落在脸上的雨水,嫌闷地掸了掸锦衣,问领头人:“李枫,你得出个主意, 雨下得这样大,再继续赶路,没到河安县,我们就先病倒了。”
与他同行的,除李枫外,都是刑部的衙役,风里来雨里去习惯了。
隋程愣了愣,改口道:“我们几个大男人没问题,可阿楚身体弱,你看他的小身板,快被雨水压弯了。”
君瑶蹙眉,阴雨天气看不清天色,但道路已被堵,僵持着也不是办法。她估算着行走的路程,策马靠近李枫,问道:“此处离长亭还有多远?”
五里一短亭,十里一长亭,何况离县城不远了,总有亭子歇脚。
李枫举目四望,隐隐约约看见长亭的影子,便说道:“前方好像有长亭,不如先将车马停在此处,留下一人看守。其余人先过去歇歇脚,待雨停了将树挪开再行赶路。”
几人欣然答应,隋程立即带头,越过几棵挡路的树,进了前方长亭。
亭中无人,安置着几条石凳,用于遮风避雨的竹帘早已不知所踪,亭子四面透风。一路风尘仆仆,也顾不得许多,几个人随意一坐,还架起锅灶,生火煮些姜汤。
君瑶靠近火堆,往火堆里埋了几块山药。这是她离开京城前,明长昱给她的。除此之外,还有些方便携带的食物与药材。
她与隋程要前往远离京城的一座县城——河安县。此行的目的,是奉朝廷之命,前往河安纠察官吏、监督当地户口、水利、粮仓与办学等事宜。说简单些,便是代替圣上考察河安县的状况。
为巩固地方管制,朝廷每年都会派一定官员前往地方查看。但天下之大,岂是每一处每一地都能随时查看的?何况朝中的官员也不够。但河安是一个特殊的地方,它的位置不南不北,临江而建,气候也十分不稳定,旱灾与洪涝多发,百姓苦不堪言。先帝体恤下情,命朝中拨款,在河安修筑堤坝蓄水,并开通渠道疏通,终于解决了旱涝的问题。但堤坝与水渠却需年年维修,所以朝中几乎年年拨款。既然朝中拨了这么多钱,临近各郡府也时常支援,那么朝廷就应该去看看具体情况,总不能白白花了钱,没见到成效。
但下到地方州府的差事,其实有些吃力不讨好。地方的官员好接触还不错,若遇到地方官员糊弄算计,就完不成任务,不好交差了。
当然,为方便朝中官员巡查,圣上会授予御史之衔,可御史一职,其实才正七品,虽说有权,但地位指不定还没地方官员高,故而大多官员,除非不得已,是不愿接受此等差事的。
隋程的祖父大司空,认为隋程年轻缺少历练,便向圣上举荐了自己的孙子,再加上明长昱也在旁推举,隋程便成了此次南下的御史。自然,这样艰巨的任务,不能只派隋程一人,朝廷另安排了地方工部的人前往河安,只是不与隋程同路而已。
隋程百般不情愿,跑到祖母与几位姑姑处哭诉了几次,几位长辈抱着他心肝儿肺的疼着,隋程长得花似的,从小娇宠着,没被吹风日晒过,连出门都有人撑伞备衣,怕晒了热了凉了饿了,现在却要离开京城去一个穷山恶水的地方,怎么能让人放心?祖母与姑姑们几乎要哭断了肠。
大司空气得险些执行家法。但圣意难违,隋程毕竟不敢给家里惹祸,心不甘情不愿地出发了。
原本七八天就能到达的地方,走走停停都走了近半月了。
眼看河安在望,却被大雨和几棵树阻了道。
亭外风雨如骤,亭内火光渐暖。出门在外,一切从简,吃食当然也算不上好,但有柳镶在,简单的食物也化作美味。脆嫩的山药烤滚烫,丝丝冒着清香,风干的肉脯稍作加热,蘸些清汤也松软可口。一行人吃饱暖和后,雨也小了些。天色渐晚,离河安也不远了,几里外就有村庄的炊烟,一行人也不想留宿荒野,便起身前去挪开道路中的树,以便车马通行,继续赶路。
体力活不会劳动隋程,也暂时不需要君瑶,两人便留在亭内收拾餐具。
苍山四合,野径无声,云层连绵,唯余风雨声。这片悄寂,令人有些压抑。
君瑶就着雨水冲洗碗筷,朝不远处的道路看去。李枫正与几个随侍搬开树木,身影被风雨模糊得看不清楚。她正欲转身,突然间李枫等人的身影疯狂地冲了过来,拔剑声凌空而起。
紧接着传来几声惨叫,几个随侍被破空而来的几支利箭射中,应声倒地。
意外突发,来不及反应,隋程已经乱了手脚,几支飞箭擦着他的身体飞过,他躲闪不及,身上已经见了血。君瑶扔下碗,靠亭子外破败的竹帘蔽身,飞快将隋程扑倒。
刑部的衙役毕竟训练有素,很快就飞身赶来,以树、石作为屏障,从四方守住长亭,将密集而来的箭矢纷纷挡下。但埋伏在四周攻势丝毫不减,李枫等人很快现了颓势,不少随侍受伤倒地,不能再战。
“保护大人,撤离!”李枫挥剑起身,避开几支飞箭,跃身奔向官道中央,拼尽全力推开最后一棵树木,拉住两匹马重新回到亭外。
君瑶见状,从地上捡起长剑奔了出去,从李枫手中接过马缰。
不过短短须臾片刻,李枫就已受了伤,他腿部中箭,鲜血染红了裤腿。
“你和大人先走,我和柳镶章台断后!”李枫说道。
君瑶深深看他一眼,再回头看向柳镶,柳镶已经杀红了眼,拎着剑冲出重围,与君瑶错身时,低声说道:“河安再会!”
话音刚落,四周山野里,霎时冲出一群黑衣蒙面人,杀气腾腾地朝长亭而来。
匆忙间,李枫说:“若不放心,就看烟火信号。”说罢,便转身杀将出去。
此时章台已破开一个口子,君瑶深知不能再拖,立刻拉住隋程,让他上马,自己也飞身上马,扬鞭策马快速离去。
埋伏之人的箭矢也有用尽之时,趁着李枫等人交手占了上风的空档,君瑶顺手从树干中拔出几支箭矢抄在手中,同时捡了一把兵器。
隋程策着马缰,将马赶得飞快,忍不住怒道:“这时候了你还捡什么东西?”
君瑶一言不发,只回头看了眼依旧陷在厮杀中的李枫,山林苍茫,四野重重,嘶喊声与兵器交接声渐渐远去,刀光血影却依旧紧随而致。
身下的骏马一路疾驰,却甩不开身后追来的人。
南方多山,树林茂密,离了官道,山路便崎岖难行,纵使身下的马是千里良驹,也很难在枝桠纵横的密林中飞